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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松庭布阵,正道囚蛮 蛮寇狠心连 ...

  •   松云峰顶,万古松风不息。

      青苍古木沿山势层层叠立,繁枝遮覆云天,常年云雾盘绕峰顶,将整座松云观衬得清宁出尘,隔绝世间所有杀伐喧嚣。山间气流澄澈通透,纯正绵长的道门气韵沉淀在天地之间,温柔厚重,润物无声,却藏着制衡万物、镇压百煞的天地章法。

      自祁松道长隐居此处清修数十载,峰顶道场始终安稳静定,鲜有俗世凶煞敢贸然闯山。此地道韵纯粹中正,最善涤荡浊戾、化解杀业、封镇蛮邪,是山野间难得的正统清修福地。

      方才山居异动、蛮煞乱气漫山之时,祁松静坐观中灵台感知,早已将前因后果、煞根路数尽数洞悉。

      他立身观门青石阶前,素色道袍随山风缓缓拂摆,眉目温润沉静,神色了然无波。历经数载修行悟道,他早已看淡俗世纷争、人际仇怨,一眼便看穿狠心连的本质根性。

      此人为祸,不在诡谲虚妄,不在鬼道阴邪,只在一身天生蛮力、满心偏执杀业。

      “你二人常年御剑行道,行走山野,主修斩虚破祟之术。”

      祁松目光平和落于陆家兄弟肩头,声线清越悠远,漫随松风散开,字字皆是正道至理,沉稳有度。

      “你们剑招术法,专克阴秽、专破妖妄、专斩鬼邪,对虚无阴气、诡谲煞气可一击溃之。可这狠心连不同,他肉身强横无匹,筋骨天赋异禀,周身无半分阴邪虚妄之气,彻头彻尾的俗世生人、肉身蛮煞。”

      “术法克阴不克阳,剑气破虚难破实。你们以斩邪之术硬碰纯肉身蛮力,路数天然相克,数年缠斗只能驱退、无法根除,便是这个道理。”

      一番话通透直白,瞬间点破多年未解的症结。

      从前陆岍数次截杀、数次缠斗,明明剑法精湛、正气充盈,却始终只能逼退敌寇、无法重创根基,始终留着这桩后患隐患,根源便在于功法路数不相制衡。

      陆岍垂首躬身,心底豁然通透,沉声道:“弟子浅薄,未曾深思相克之道,致使旧怨迁延至今,徒留山野隐患。”

      “非是浅薄,是所见局限。”祁松微微抬手,气度淡然,“你二人年少行道,多见阴邪诡妄,少见人间蛮恶。世间恶分两类,一为阴虚鬼魅,一为俗世孽煞。阴虚可斩,俗世可镇,路数不同,解法自然不同。”

      一旁陆杉静静伫立听闻,心神沉静安稳。

      他素来稳妥审慎,遇事最善沉淀思虑,此刻听得师父点拨,瞬间理清全局脉络。眼底所有疑虑尽数消散,只剩全然的笃定与安心。只要有师父在此布阵制衡,这横行山野、无解蛮横的狠心连,今日定然可以被彻底镇压。

      心绪安定之余,他目光下意识轻掠身侧。

      沄遥一袭红衣静立观廊之下,身形清瘦安静,垂眸而立,温顺恬淡,仿佛只是随众人前来避乱、懵懂安然的旁观者。峰顶风大,吹得他衣袂轻扬,身形愈发显得单薄清孤。

      陆杉眸光微柔,下意识挪步轻挡风口,替他隔绝山顶凛冽风势。

      动作自然妥帖,落地无声,全然是刻入日常的庇护与妥帖,坦荡赤诚,无半分猜忌,无半分设防,满心皆是护人安稳的温柔本心。

      沄遥细微感知到身前隔绝的风阻,心头悄然一沉。

      他抬眸望去,入目是师徒三人从容论道、布局破局的安稳光景。

      此地道庭清正、章法井然、人心安定,所有人都走在光明坦荡的正道之中,遇煞可镇、逢乱可解、有师可依、有路可退。

      唯独他格格不入。

      整片天地最纯粹、最中正、最克虚妄的道韵层层笼罩周身,缓缓渗入肌理四肢百骸。这般浩然清正的气场,是世间一切阴邪、虚妄、黑暗的天然克星,恰好与他骨血深处的归墟本源彻底相悖、死死相克。

      腕间深藏的宿命暗纹,在浩荡道韵冲刷下,渐渐泛起温热躁痒。

      被他死死封禁、囚于血脉深处的妄骸残魂,此刻正被纯正道气层层镇压、克制、冲刷。残魂畏怯中正道力,却又在极致克制之下生出逆反躁动,在血脉里轻轻翻涌挣扎,似要冲破禁锢、挣脱囚笼。

      沄遥垂眸敛神,长睫静落,面色温顺无波。

      外人所见,是他安然恬静、不吵不闹、依人安稳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正以一己心志,硬生生扛住道韵克体的刺骨煎熬,死死镇压内里翻涌的暗流,将一身罪孽深渊藏得滴水不漏,半点不敢外露。

      祁松转身缓步踏入观中庭院,语调从容笃定:“无需多虑,今日我布清罡镇煞阵。”

      “此阵不取杀伐、不求重伤、不索性命,专以道韵封势、正气化戾、罡气困形。最善制衡肉身蛮力、封禁俗世杀业,可层层锁其筋骨力道、耗其蛮气本源、散其满身凶戾,最终生擒囚煞,留其性命,禁锢终身,永绝山野后患。”

      一语定局,留命不杀,只为镇煞惩孽,不为夺命了结。

      陆家兄弟紧随其后踏入院中,心神皆定。

      观内庭院方正规整,青石铺地干净无尘,四隅古松苍劲挺拔,亭亭立守四方。正中一方平整石质演法台,是平日悟道、布阵、行法之地,气场规整肃穆,暗藏先天方位章法。

      案台之上,静静摆放着三面玄青令旗、一方四方青石法印、一具黄铜罗盘,器物古朴厚重,经年受道气滋养,自带清正镇煞之力。

      祁松行至阵眼中心站定,袖袍轻扬,指尖凝起一缕澄澈金光道韵。

      道气温和厚重,不锐不烈,却含天地秩序,缓缓萦绕指尖,轻轻落于三面阵旗之上。霎时青光流转旗面,细密古朴道纹顺着旗身游走浮动,隐隐生出沉稳镇势,将整座庭院的气场瞬间稳住。

      “岍儿持北旗,镇守坎位,主锁煞封戾,困其杀气不外溢。”

      祁松递出一面玄青令旗,神色肃穆端正。

      陆岍上前稳稳接旗,立身庭院正北方位,身姿挺拔如松,握旗沉气,瞬间入阵就位,正气凝于周身,稳稳守住阵局第一道关口。

      “杉儿持南旗,镇守离位,主清罡化浊,散其蛮力不重生。”

      第二面令旗稳稳递出。

      陆杉抬手接旗,步履从容落至正南方位,心神沉静无波,气息平稳不乱,周身清刚正气徐徐铺开,静守阵局运化之位。

      一北一南,一锁一清,兄弟二人正气呼应、气场相连,瞬间稳住整座阵局的根基脉络,章法规整,无懈可击。

      祁松手持中宫主旗,立在天心阵眼,为整座阵法枢纽核心。

      他目光远眺山下蜿蜒山道,洞悉百里动静,声线淡淡传开:“此阵静待凶煞登门即可。蛮力再盛,终是肉身浊力;杀业再重,终是俗世尘孽。入我清罡正道之阵,便是浊遇清、蛮遇正、邪遇法,层层受限、步步衰竭,任他天生神力,终究无处可施。”

      阵局已成,万事待发。

      庭院清风静流,松叶轻颤,道气安然蛰伏,看似平淡无波,实则暗藏天罗地网,只待蛮煞入瓮。

      不过数息之间,山下山道骤然传来沉闷震响。

      咚咚——!

      脚步厚重沉钝,踏得山体微颤,碎石滚落、枯枝崩裂,蛮横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滔天戾气与偏执怒意,层层逼近峰顶。

      狠心连自山居受挫之后,暴怒填胸,执念疯长,循着三人离去的踪迹一路狂追。

      他蛰伏数载、磨筋砺骨、忍辱负重,只为今日寻仇雪耻,好不容易踏出深山、寻得仇家、可报旧怨,却被区区阵法屏障阻拦,心中戾气早已堆积泛滥,整个人处于极度狂躁暴怒的边缘。

      他不信道法、不惧阵局、不认天命,一生凭蛮力横行,惯来只信拳脚可破万法、力量可碾万物。在他眼里,所有道门阵法、符箓术法,皆是虚无花哨、不堪一击的虚妄招式。

      今日纵使是道观道场,他也要硬生生砸破阵局、碾碎阻碍、血仇得报。

      峰顶林障骤然被巨力撞碎!

      枝飞叶落、乱石崩空,魁梧黝黑的身影蛮横冲破密林,轰然落于观前平地,震得地面尘土轻扬。

      狠心连粗重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满脸暴戾狰狞,周身煞气滚滚翻腾,压得周遭风色滞涩暗沉。

      他扫视院内师徒三人,最后目光死死钉在陆岍身上,张狂狞笑,声线粗嘎震耳:“我追你们一路,倒要看看,这破道观阵法,究竟能护你几时!”

      “今日我便拆了你这松云观,破你道门虚妄,让你们师徒一同葬身峰顶!”

      狂言落定,他筋骨骤然贲张暴涨,双臂肌肉高高隆起,青筋盘结暴起,一身积攒数年的盖世蛮力瞬间尽数爆发!

      周身无形浊力翻涌沸腾,地面碎石齐齐震颤跳跃。

      他不再多言,脚掌猛地蹬地,魁梧身躯如蛮兽出笼,带着摧山裂石之势,直直朝着庭院正中冲撞而去!

      拳风炸裂空气,力道刚猛霸道,裹挟满身杀戾,凶悍绝伦。

      这般力道,足以砸裂山岩、撞断古木、塌碎墙垣,寻常武夫修士只需被擦中分毫,瞬间便是骨碎身残。

      可就在他脚尖堪堪踏入院中青石阵界的刹那——

      嗡——!

      一圈澄澈青光平地腾起,温柔浩荡,不凶不烈,却带着天地秩序的禁锢之力,瞬间铺满整座庭院。

      清罡镇煞阵,彻底启阵!

      无形道韵层层叠叠、如水漫涨,将整方庭院牢牢罩住。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巨响,没有凌厉逼人的攻势,却形成一层厚重绵长、无懈可击的正气结界。

      蛮气遇之则敛,蛮力逢之则滞,杀戾触之则散。

      狠心连前冲的磅礴身形骤然硬生生卡在半空,前进之势瞬间崩停!

      他满脸错愕狰狞,一身尽数爆发的盖世蛮力,像是骤然陷入无边绵密的静水沼泽,四肢瞬间沉滞僵硬,力道宣泄无门,周身蛮横气力被无形罡气层层锁住、死死困住。

      “什么鬼东西!”

      他双目圆瞪,怒声暴喝,满心不敢置信。

      平生横行山野,破阵无数、砸坛无数,从未见过这般诡异阵法。不攻、不杀、不击、不打,却能硬生生锁死一身蛮力,让他引以为傲的滔天巨力,瞬间无处可施。

      他不甘心受制,牙关紧咬,浑身青筋暴起,再度疯狂催发蛮力。

      双拳轮番疯狂挥砸,一次次狠狠轰击在身前的青色结界之上。

      砰砰砰——!

      连续巨力撞击声声震耳,可每一次凶悍重拳落下,都只会激起结界表面一圈圈细碎的青光涟漪。

      阵法遇强则敛、遇蛮则封、遇戾则化。

      他力道越盛,禁锢越紧;蛮力越猛,化解越快;杀业越重,清涤越深。

      所有狂暴蛮力尽数被结界吸纳、拆解、分散、消融,反弹回自身,累其身、耗其力、疲其骨,却始终无法突破结界半分寸地。

      “破!给我破!”

      狠心连彻底暴怒疯狂,吼声嘶哑粗粝,状如癫狂凶兽。

      他大步冲撞、蹬脚猛踹、蛮力狂砸,穷尽一切方式想要冲破阵局束缚。往日无往不利、碎石裂山的盖世蛮力,今日在这清罡道阵之中,彻底沦为无用之功。

      数载蛰伏苦修的筋骨蛮力,在中正道法面前,被层层拆解、步步瓦解。

      陆岍立在正北阵位,握旗稳气,神色冷肃沉静。

      眼见阵中蛮寇癫狂挣扎、徒劳无功,他眼底无半分波澜,只稳稳催动锁煞之力,将周身外泄的暴戾杀气尽数封困阵中,不让半分煞气溢出场外、扰及山宇。

      陆杉镇守正南方位,心神稳凝不乱。

      指尖微催阵力,清刚正气徐徐流转,一丝丝渗透狠心连的肉身筋骨,缓缓冲刷他根深蒂固的蛮气浊力,一点点消磨他经年积攒的蛮力本源。

      兄弟二人站位稳固、气息相通、章法默契,一锁一清,配合得天衣无缝,将阵局守得稳如磐石、滴水不漏。

      峰顶松风依旧清宁,庭院氛围静定安然。

      阵外人心安稳、局势可控,阵中凶徒徒劳挣扎、步步衰竭。

      唯有立在廊下的沄遥,独自承受着旁人不知的煎熬。

      整座阵法全开之后,浩荡纯正的道韵大范围铺展流转,中正浩然的气场极致浓郁,对他体内虚妄残魂的克制力瞬间暴涨数倍。

      腕间暗纹的发烫躁痒化作细密刺痛,顺着血脉肌理蔓延四肢百骸。

      被封禁的残魂在极致道韵冲刷下,躁动愈发剧烈,在血脉深处不停翻涌、抵触、挣扎,似要冲破多年禁锢。虚妄阴气丝丝缕缕窜动,不断冲撞他的心志防线。

      相克之痛细密绵长,不致命,却无休无止,磨人心神、耗人定力。

      他始终静立不动,身姿安稳、神色温顺,垂眸敛目,将所有肌理刺痛、心神煎熬、内里躁动,尽数死死压在皮囊之下。

      外人所见,是他安然恬淡、与世无争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正站在人间最光明清正的道阵之前,独自镇压一身最深的黑暗,以一己单薄心志,抗衡天地相克的宿命本源。

      他看着阵中疯狂徒劳的狠心连,心底一片沉寂了然。

      此人虽凶戾偏执、满身杀业,却终究只是俗世凡人,有阵可镇、有道可制、有法可降、有路可囚。待蛮力耗尽、杀业溃散,便可被生擒禁锢,留命惩孽,终有落地结局。

      可他不同。

      他是天地自生的虚妄归墟,是万邪根源、黑暗本源。

      世间所有阵法、道法、术法,可以镇百煞、清百邪、制百蛮、破百妄,唯独镇不住他、化不掉他、困不尽他。

      旁人逢恶有治、逢乱有解、逢煞有平。
      唯他身负原罪、身在光明、根在黑暗,岁岁藏罪,永无安宁。

      庭院之内,拉扯僵持仍在继续。

      时间缓缓流逝,一息一辰,步步消磨。

      狠心连的狂暴冲撞渐渐乏力,满头大汗淋漓,粗重喘息不止,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筋骨酸痛震颤。

      一身横行山野的盖世蛮力,在阵法无尽的消解禁锢之下,持续耗损、层层衰竭。

      原本黝黑绷紧的筋骨渐渐脱力发软,狂暴的动作渐渐迟缓滞涩,眼底的戾气杀意,也随着气力衰竭,一点点黯淡消退,只剩满心不甘与极致狼狈。

      他从未这般憋屈落败。

      空有一身滔天蛮力,却被无形道气困锁原地,攻无可攻、破无可破、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身力气一点点散尽、一身本事尽数作废。

      “道法……虚妄……皆是虚妄!”

      他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嘶吼,偏执不甘,却再无半分力道冲撞。

      盛怒褪去,只剩脱力的颓然与深深的无力。

      祁松立身阵眼中心,神色始终淡然静定,不见波澜。

      他静观蛮气散尽、杀业渐消,待对方蛮力耗损大半、再无反扑之力,才缓缓抬手,青石法印悬空而起。

      “恃力造孽,蛮性缚身。”

      “今日不夺你性命,只废你行凶之力、锁你满身煞业,罚你终身禁锢,思过赎罪。”

      话音落定,他指尖道韵一催!

      青石法印骤然青光暴涨,方正道纹熠熠生辉,轰然落向阵中!

      磅礴清正的道气瞬间收拢、层层锁覆,尽数压落在狠心连周身筋骨经脉之上。

      嗡——!

      锁力道纹瞬间缠遍他全身经脉筋骨,硬生生封死他一身蛮力本源,禁锢所有残余气力。

      狠心连身躯骤然一僵,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地面,彻底失去所有挣扎反扑的能力。

      魁梧身躯伏地,再无半分先前凶悍霸道、不可一世的姿态,只剩满身狼狈、满眼不甘。

      蛮力尽封,煞气尽散,凶性尽锁。

      一代横行山野、无解可制的蛮寇凶煞,至此彻底落败,生擒活囚。

      阵局缓缓收敛,漫天青光徐徐褪去,庭院重归清宁安稳。

      陆岍即刻上前,取出道门缚煞灵绳,手法利落,稳稳将人缚住,封其周身残余气息,杜绝一切后患。

      后山绝崖思过牢凿于半山峭壁之间,半边嵌进山腹,半边临万丈悬空崖谷。崖下云雾翻涌,不见谷底,终年只有凛冽穿谷的罡风呼啸往复,不见日月完整光景。

      石壁牢室粗陋坚硬,铁栓厚重冰冷,四壁皆是湿漉漉的冷石。狠心连被铁链穿了肩骨,牢牢锁在石壁之上,一身天生蛮力早被青石法印的道纹封死,经脉滞涩,筋骨虚软,连抬手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往日那副凶神恶煞、目空一切的魁梧汉子,不过几日,便被崖间寒风与无边孤寂磨去大半精气神。蓬乱的黑发黏在满是风霜尘土的面颊,身上旧伤新痕交错,曾经贲张隆起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消瘦垮塌。没有厮杀,没有对手,只有日复一日无边无际的死寂,反复啃噬他的心神。

      松云观弟子按时送来粗粝饭食,却从不与他多说只言片语。

      囚牢隔绝了尘世仇怨,也隔绝了他活下去唯一的执念。

      他活着,大半心气都系在复仇二字上。仗一身蛮力,忍数十载苦楚,颠沛山野,与兽为伍,熬到一身筋骨大成,所求不过是手刃仇家。如今力量被封,复仇无望,困死这一方石牢,求生不得,求战不能。

      生的根,已经断了。

      这日夜里,山风格外狂暴,呼啸着撞在石壁上,发出呜呜如鬼哭的回响。

      铁链随着他微弱的动作,撞出沉闷叮当响声。狠心连靠在冰冷石壁,粗重的咳嗽一阵阵炸开,嘴角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被道印封禁的经脉日积月累持续衰败,内里暗伤不断崩裂,无人加害,却已是油尽灯枯。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岍奉命前来,要确认囚牢安稳,查看犯人身形状态。他手中提着一盏微光摇曳的青纱灯,灯火昏黄,隔着铁栏照进昏暗牢室。

      灯光落处,才看清狠心连模样。

      再没有半分当初冲撞道观时的狂态。他垂着头,肩膀被铁链扯得微微下坠,呼吸微弱断续,血顺着下颌,一滴滴砸在冰冷石地上。

      听见声响,狠心连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布满赤红暴戾的眼,此刻褪去疯癫,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他没有嘶吼,没有怒骂,也没有再叫嚣复仇,只是静静望着栏外的陆岍。

      陆岍握着灯,立在栏外,神色平静:“囚牢之内,安分守己,便可苟活余生。何故把自己耗到这般地步。”

      狠心连扯动干裂起皮的嘴唇,低低地笑了,笑声沙哑破碎,混着血气,听着格外凄怆。

      “苟活?”他气息虚浮,一字一字艰难吐出来,“我一身力气被你们封死,困在此处,不见山野,不见日月,活着,和埋进黄土又有什么分别。”

      他顿了顿,胸口起伏,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出更多鲜血。

      “世人皆骂我狠心连,说我嗜杀蛮横,罪孽滔天。”他目光望向牢门外远处那片穿透云雾的微弱天光,像是在遥望曾经肆意狂奔的深山旷野,“我生来便只有一身蛮力,无师门庇护,无安身故土,世道不曾给过半分活路。我拿拳头争吃食,拿血肉挡灾祸,到最后,败在你们正道阵法之下。”

      “你们留我性命,是你们的仁善。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视线重新落回陆岍脸上,眼底翻涌着悲苦,那是穷极一生被命运磋磨出来的绝望,一句一句,轻飘飘,却字字如刀。

      “对我而言,不能挥拳,不能奔走山林,不能快意恩仇,活着,才是最重的刑罚。”

      铁链轻轻震颤,他气力已经快要燃尽,声音越来越轻。

      “你们道,惩恶要留命,要赎罪。可我这一辈子,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没有。夺了我的力,便是夺了我全部。我拿什么赎罪?拿这一具苟延残喘,连站立都费劲的皮囊吗。”

      青纱灯的火苗微微晃动,陆岍默然站在铁栏之外,一时竟无言作答。

      他见过无数凶徒,或宁死不降,或恶语相向,却从未听过这般剖白。

      狠心连缓缓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似是想起遥远往昔,那些还没有被仇恨填满的年岁。

      “我也曾想过,不必打打杀杀,寻一处安稳山谷,日出而作,安稳度日。”他低声喃喃,语气带着一点渺茫的、早已破碎的奢望,“可世道不容我。我这般粗蛮之人,正道嫌我戾气,凡人惧我蛮力,天地偌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生无归处,死又何惧。”

      话音落下,他头颅重重歪向一旁。

      铁链叮当作响,那口残存的气息,彻底断绝。

      一代祸乱山野的蛮煞狠心连,没有死于刀剑,没有死于阵法杀伐,没有轰轰烈烈的决战。只是在这座孤悬峭壁的石牢之中,执念耗尽,心气溃散,寂然无声地走到生命尽头。

      灯影摇晃,将他魁梧消瘦的身影拓在石壁之上,孤寂寥落。

      陆岍静静站在原地,手中灯火映着他沉静的眉眼。方才那一番临终言语,沉沉压在心头。

      他原以为生擒禁锢,留其性命,便是最公允的惩戒。此刻才恍然懂得,有些刑罚,看似留了生机,于当事人,却是无边苦海。

      他抬手,缓缓熄灭手中纱灯。

      崖谷狂风依旧呼啸,卷走残言碎语,消散在茫茫云雾深处。

      消息很快传回松云观庭院。

      祁松听罢禀报,默然良久,轻声叹道:“吾以为留命是宽恕,却忘了,人与人的活法本就不同。对部分人来说,生,未必是救赎。”

      陆杉站在一旁,听完来龙去脉,心中亦沉甸甸的,说不出滋味。

      廊下,红衣的沄遥静静立在松影之下,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方才狠心连那句“生无归处”,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心底。

      狠心连尚有一死可以解脱。

      可归墟虚妄如他,死亦不能湮灭,生亦不得安宁。

      连求一死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峰顶松风漫卷,吹动他红衣猎猎,眼底沉不见底的暗色,又深重了几分。
      风波彻底平息,峰顶山河复归静谧,松风依旧,云雾悠然。

      陆杉收旗敛气,卸下守阵心神,紧绷许久的身形彻底松弛。

      他第一时间侧身回头,目光精准落向廊下的沄遥,眼底尽是尘埃落定的柔和与安稳。

      几步轻步上前,语气温软妥帖,全然无猜,只剩纯粹的宽慰:“没事了,凶煞已被镇伏,后患已除,此后山居再无此寇侵扰。”

      他满心坦荡欢喜,只觉今日圆满落幕,旧怨了结、危局平定,往后又是岁岁安稳的山居岁月。

      沄遥抬眸,眼底温顺清浅,轻轻颔首应声:“嗯。”

      一字轻柔,安然附和所有人的释然与安稳。

      可心底深处,肌理之间,那道暗纹的躁动与刺痛,依旧未曾停歇。

      旁人的风波已然落幕,他的隐忍煎熬,无休无止。

      祁松缓步走下阵眼,看向跪地被缚的狠心连,神色平淡无波,缓缓出声吩咐:“此人杀业深重、蛮性难驯,留其性命,押往后山绝崖思过牢,终身禁锢,锁力囚身,不得出崖半步,令其永世思过、常年赎罪。”

      不杀不诛,留命惩孽,羁押余生,为后续因果、旧怨余波留足伏笔。

      门下侍从应声上前,恭敬领命,押解狼狈不堪的狠心连先行退下,送往后山禁锢。

      庭院彻底空旷清宁。

      阳光穿透松枝,碎落满地柔光,峰顶道气绵长清正,一切安稳顺遂。

      陆家兄弟心神舒展,眼底皆是落定的踏实与轻松。

      唯有沄遥静立柔光清风之中,红衣寂然,心藏沉渊。

      满堂正道光明,可渡世间万般煞恶。
      唯独他,罪孽无渡,暗潮永存,岁岁深埋,无人知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松庭布阵,正道囚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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