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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雾凝骨,邪祟初临 山野出妄骸 ...

  •   夜色沉沉,黑雾飘上屋顶,妄骸那白白的骨架一点点拼了出来。它空空的眼窝里不断冒出灰蒙蒙的烟,四周飘着许多让人想起伤心往事的幻象。

      陆杉站在屋檐下面的阴影里,冷冷看着,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

      陆岍还是老样子,一看见怪物就往前冲。不等妄骸完全成型,他提着凤剑一下子跳到屋顶上。脚踩在青瓦上,瓦片咯吱响,碎瓦片一片片往下掉。剑光劈下去,狠狠砍在白骨上,“咔嚓”一声,骨架碎了,碎骨头和瓦片一起掉到院子里。

      陆杉冷冷地看着,心里清楚这一刀没用。

      果然,才一小会儿,散开的骨渣顺着瓦缝又凑到一起,碎掉的骨架重新拼好,跟没事一样站在屋顶。

      陆岍不肯放弃,拿着剑在高低不平的屋脊上来回打,一次次把妄骸的骨架砍碎。可不管他用多大劲,骨架总能再次拼起来。屋顶的瓦裂了好多,一块块往下掉。打了许久,陆岍喘得厉害
      这时廊下的陆杉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带着挖苦:
      “打够了吗?”

      屋顶上的陆岍动作一顿,转头看过来,又急又疑惑。

      陆杉抬眼,穿过晃动的白骨,一眼盯住骨架缝隙里那团慢慢飘着的灰雾——这才是妄骸真正的本体,白骨只是用执念变出来的假外壳。

      “手里拿着剑,就只会硬冲蛮打?”他说话一点不留情面,“跟一堆假骨架较劲,就算把屋顶拆烂,耗光自己力气,又有什么用?”

      他往那团灰雾扬了扬下巴:
      “看仔细点,这堆破骨头砍多少次都没用。藏在瓦缝里的那团灰雾,才是它的真身。”
      “再这么瞎打,不用怪物动手,你自己先累垮。”

      陆岍听完愣了一下,压下心里的急躁,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看去,终于在白骨中间看见了那团飘来飘去的灰雾。

      “别磨蹭了。”陆杉语气很不耐烦,“躲开这些假骨头,刺它的本体。”

      陆岍马上停下乱砍。他踩着碎瓦,灵活绕开白骨虚影,凤剑带着微光刺出去,正中那团灰雾的核心。

      一阵淡淡的震动顺着瓦片传开。

      一直在不断复原的白骨一下子僵住,接着碎成细细的灰,被风吹散,那些勾人伤痛的幻象,也跟着消失了。

      陆岍握着剑站在乱糟糟的屋顶上,喘着气。

      陆杉抬头看向他,嗤了一声:
      “总算没笨到家。光有力气没用,要多动脑子,下次别干这种傻事。”

      兄弟二人纵身落下屋顶。陆杉走在前面带着几分嘲讽开口:“某些人啊,做事不要那么鲁莽,免得被别人笑话”说完便后,陆杉先一步笑了出来

      陆岍不明开口,双手抱胸,右手还拿着剑,说道:“笑什么?看到我刚才失败很好笑?”

      陆杉侧过头瞥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没消:
      “不然呢?对着一堆假骨头砍半天,屋顶都快被你拆了,看着可不就好笑。”

      陆岍耳根微微发烫,抿了抿嘴,没再反驳,只是把凤剑握得紧了些。
      “不过,”陆杉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淡淡的,“好在最后还算听劝,没有一直死磕。下次再遇上这种怪物,先看清楚再动手。”

      脚下的小路坑洼不平,到处是凸起的土块和碎石。陆杉走在前面,依旧嘴里不停,陆岍提着剑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跟着他往前赶路。

      路边长满乱糟糟的野草,长长的草叶蹭过脚踝,晚风一吹,沙沙的响声一阵接着一阵。天边的霞光慢慢淡下去,天边原本暖融融的橘红色一点点褪成灰紫,天色一点点发暗,两旁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横七竖八铺在路面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飞鸟归巢的啼叫,闷闷的,衬得这条小路越发安静。

      陆杉抬脚,一下踢飞脚边一块圆滚滚的碎石。石子蹦出去老远,一路磕磕绊绊,“咚”地落进路边半人高的荒草里。他头也没有转,慢悠悠开口,话里依旧带着几分尖刻:“方才那只妄骸,和寻常妖怪不一样,它是靠着人心里的悲痛执念才能成型。以后再遇上这一类东西,别一看见就提着剑往前猛冲。”

      陆岍轻轻应了一声“嗯”,目光落在手里的凤剑上。刚才打斗时泛出来的淡淡微光,这会儿已经完全消下去了。剑身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瓦灰,他腾出一根手指,轻轻蹭了蹭剑身。他的手指下意识蹭了蹭手腕上那串手环,冰凉的珠子贴着皮肤,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他一直小心戴着。
      “我当时看见它要伤人,心里着急,根本来不及静下心仔细观察。”他低声解释。

      陆杉听见这话,猛地回过头斜斜瞥他一眼,眉头微微挑着,一点情面都不留:“着急?着急就可以不管不顾,做这种白费力气的傻事?要是我没能及时看出它的真身,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砍,直到浑身脱力,倒在屋顶上为止?”

      陆岍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抿紧嘴唇,不再辩解,只是握着剑,埋头跟着往前走。他心里清楚陆杉说的没错,刚才自己确实太过莽撞了。方才在屋脊上,他一门心思只想打倒怪物,脑子里什么都顾不上,只顾着挥剑,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当时有多冲动。

      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小段路,只有脚下踩碎石子的咔咔声响,还有草叶擦过衣摆的轻响。
      陆杉的语气稍稍收敛,嘲讽少了些,可依旧冷冷淡淡的:“你别以为刚才那一剑,就把它彻底除掉了。我们打散的,只是它用执念凝出来的白骨外壳而已。只要催生它的那份痛苦还没有消失,早晚有一天,它会重新聚起来。”

      陆岍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吃惊:“它还能再出现?”

      “不然呢,你想的也太简单了。”陆杉嗤笑一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妄骸扎根在人的伤心事里面,杀得掉外壳,斩不断执念。今天这一仗,根本不算了结。”

      陆岍低头看着手里的凤剑,心里沉甸甸的。他原本以为刺中灰雾本体,怪物就彻底消失了,没想到隐患还留在暗处。他想起妄骸浮现出来的那些幻象,那些悲伤又绝望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胸口不由得发闷。

      他沉默片刻,认真开口:“那之后我们要怎么办?难道只能等着它再次出来害人?”

      陆杉踢着路边的杂草,漫不经心地回答:“能怎么办?多留心周围的动静。下次再碰到,别再傻乎乎对着假骨架乱砍。”他侧过头扫了陆岍一眼,又补上一句,“还有,下次可别再把人家屋顶踩得稀烂,平白给我们惹麻烦。屋主回头看见一屋顶碎瓦,说不准还要到处找人算账。”

      陆岍的耳根又悄悄热了,想起屋顶上碎裂一地的青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小声应下。他刚才一心打斗,完全没想过屋主的事,现在被提醒,心里有点愧疚。

      陆杉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嘴角又勾起一点浅浅的笑,却没有继续挖苦,只是放慢了脚步,等陆岍跟上自己。路边的野花垂着花瓣,被晚风轻轻吹得摇晃。
      “而且这种靠情绪活的怪物,最擅长揪着人心底的软肋。”陆杉望着远处慢慢暗下去的林子,声音轻了些,“它能勾起人藏起来的难过,你刚才没被幻境缠住,算你运气好。换个心志弱一点的,早就陷在回忆里动弹不得了。”

      陆岍愣了愣。他回想刚才在屋顶的时候,那些幻象确实在引诱他,让他想起母亲离开的那天。当时他咬着牙硬撑住,没有停下手里的剑,现在才知道,自己算是躲过一关。

      “我……看见了一些画面。”陆岍低声说。

      陆杉侧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嘴上依旧刻薄:“哦?这么快就被戳到痛处了?还好你没有发呆站在原地,不然今天倒下的,说不定就是你。”

      陆岍没有反驳,只是握紧了手腕上的手环。暮色越来越浓,小路向前延伸,隐进远处灰蒙蒙的树林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渐渐沉落的日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慢慢挪动。晚风掠过林间,带着一丝凉,前路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再撞见妄骸,会是在什么时候。

      又走了一阵子,转过一片矮树丛,一间简陋的小屋出现在眼前。木门微微向内凹着,院墙是用细树枝扎起来的,这就是他们落脚的地方。

      陆杉率先走到门前,抬手一把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打破了路上安静的气氛。他跨进门里,回头瞥了一眼跟在后头的陆岍。
      “总算到家了,今天折腾这么久,我可不想再陪你在外头吹风。”

      陆岍跟着踏进院子,把凤剑拿在手里,小心拂掉剑身上剩下的尘土。院子不大,墙角放着几个旧木盆,地上落着几片干枯的树叶。他走到墙边,轻轻把凤剑靠在墙根。

      “今天的事,我会记住的。”陆岍低声说道。

      陆杉自顾自走到石桌边坐下,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嗤了一声:“记住最好,别转头就忘,下次照旧冲上去蛮干。”他抬眼看向陆岍,“赶紧进来,把门关上,夜里外头不太平。”

      陆岍点点头,回身合上木门,把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夜色,还有藏在暗处的危险,一同隔在了门外。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旧木桌、两把板凳,角落里摆着一张简单的木床,屋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晚风顺着门缝悄悄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散了两人身上残留的、妄骸带来的阴冷气息。

      陆杉随手扯过一把板凳坐下,脊背懒懒靠着墙壁,整个人终于卸下了路上的紧绷。今天一路观察、破局、提点陆岍,着实耗费了不少心神。他垂着眼,指尖随意敲着桌沿,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淡随意。

      “站着干什么?杵在门口当木桩?”

      陆岍闻言,轻轻合上房门,将外界的夜色与未知的危险彻底隔绝。他动作轻柔,生怕弄出太大动静,随后缓步走到桌边,安静坐下。经过刚才屋顶一番苦战,他手臂还有些发酸,身上满是薄汗,整个人透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坐得端正沉稳。

      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屋外的风声,也没有打斗时的混乱,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陆杉抬眼扫了他一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还带着些许狼狈的衣衫,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口:“看看你,打一场架就累成这样。蛮力倒是足,脑子半点跟不上,真不知道你每次莽撞冲上前,哪来的底气。”

      陆岍早已习惯他的毒舌,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桌面,轻声道:“我下次一定先观察,不再贸然出手。”

      “最好是记住。”陆杉收回目光,语气淡了几分,少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妄骸这种怪物,最会拿捏人心软肋。你越是执着、越是难过,它就越强。今天是运气好,有我盯着,若是下次我不在你身边,你照样这般莽撞,迟早栽在幻境里。”

      这番话虽然依旧刺耳,却藏着实实在在的叮嘱。

      陆岍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他回想方才被幻境侵扰的瞬间,那些关于母亲的回忆汹涌而来,险些乱了心神。他终于彻底明白,真正的打斗从不是一味拼力气,守住本心、看清虚实,才是最关键的。

      屋内烛火微弱,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静一懒,格外安稳。

      沉寂片刻,陆岍抬头看向身旁的人,轻声问道:“它真的还会再来吗?”

      这个问题,他从路上一直搁在心里,始终无法放下。

      陆杉抬眸望着跳动的烛火,神色平淡,没有丝毫慌乱:“会。执念不散,妄骸不灭。它今天只是被打散形体,根基还藏在暗处,迟早会卷土重来。”

      他侧头看向一脸认真的陆岍,又补了句刻薄却真实的话:“不用整日杞人忧天。它再来,我们便再打。只是下次,别再让我手把手教你怎么打怪,太费心神。”

      陆岍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今夜短暂的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平静。

      两人静静坐在昏暗的小屋中,烛火摇曳,暖意浅浅。外面夜色深沉,寂静无声,可兄弟二人心里都清楚,暗处的虚妄,从未真正消散。

      屋内烛火悠悠跳动,小小的火苗晃来晃去,把土墙上映着的两道影子晃得忽大忽小。夜彻底静了下来,屋外的风声渐渐平息,连虫鸣都变得微弱,整片山野陷入一片沉沉的静谧里。

      陆杉靠着墙壁坐了许久,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白日里赶路、夜里除妖,接连折腾下来,他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向来不爱表露半分。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沉默静坐的陆岍。

      陆岍正垂着眼,安安静静坐着,双手放在膝头。他还没从方才的打斗和幻境里完全回过神,脑海里反复闪着那些零碎的伤心画面,心口依旧闷闷的。经历过这一战,他才算真正懂得,世间的妖邪从不是单凭一身蛮力就能对付的。

      “在瞎想什么?”陆杉淡淡的声音打破安静。

      陆岍抬眼,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刚才的妄骸。”

      “想它也没用。”陆杉语气平平,带着一贯的清冷,“妖邪最是会趁虚而入,人心有软肋,它们就有机会。你心里装的执念太重,日后只会更容易被这类怪物缠上。”

      这话一针见血,半点情面不留。

      陆岍沉默着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大的执念,便是早早离去的母亲。方才妄骸放出的幻境,句句、幕幕,都是戳在他最痛的地方。若是刚才心神再乱半分,他恐怕真的会被困在幻境里无法脱身。

      “我以后会稳住心神。”陆岍认真说道。

      陆杉瞥他一眼,懒得再多挖苦,只是淡淡道:“嘴上说得好听,真到危急关头,能不能稳住,才算真本事。”

      说完,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屋内狭小简陋,桌椅陈旧,却干干净净,是兄弟二人常年收拾的结果。平日里他们在此歇息、休整,虽清贫,却安稳自在。

      “早点收拾歇息。”陆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今晚耗了不少力气,再不休息,明天怕是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

      陆岍应声起身,乖巧听话。他先取来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手上的尘土,又转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凤剑。剑身干净利落,再没有半点灰雾与碎渣,静静立在那里,沉稳又肃穆。这柄剑陪伴他许久,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长久以来的依仗。

      收拾妥当后,陆岍吹灭了桌前的烛火。

      屋内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淡淡的月光,浅浅铺在地面、桌面上,温柔又安静。

      小屋不大,两张小床靠墙摆放,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兄弟二人各自躺下身,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里,陆岍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屋顶碎瓦的声响、白骨碎裂的声音、妄骸缭绕的灰雾、那些揪心的幻境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他从前打怪,只知挥剑杀敌,从没想过妖邪可以藏在人心的执念里,杀不尽、斩不绝。

      只要人心还有悲伤,妄骸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一想到这里,他心底便生出一丝莫名的惶恐。

      身侧的陆杉似乎察觉到他的辗转反侧,黑暗里传来他淡淡凉凉的声音:“还没睡着?”

      陆岍微微一怔,低声应道:“嗯。”

      “别胡思乱想。”陆杉的声音比白天温和了些许,褪去了所有刻薄的嘲讽,只剩平静的笃定,“它现在只是隐匿起来,短期内不会轻易现身。好好睡觉,养足精神,比你在这里瞎焦虑有用得多。”

      陆岍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陆杉说得对。陆杉永远比他清醒、比他冷静,遇事从不会慌神,总能一眼看透本质。这么多年,无论遇上什么危险,永远是莽撞的自己往前冲,清醒的陆杉在身后提点、兜底。

      黑暗静谧中,陆岍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是啊,无论来日有什么凶险,只要他们兄弟二人一同并肩,便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心绪渐渐平复,疲惫终于席卷全身。陆岍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悠长。

      身旁的陆杉听着身边人安稳的呼吸声,眼底在暗处沉了沉。

      他嘴上嘲讽、句句刻薄,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今天的妄骸只是一个开始。

      藏在世间暗处的虚妄妖邪数不胜数,扎根人心,依附执念,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今夜的安宁,终究只是暂时的。

      窗外月色清冷,静静笼罩着山间的小小茅屋。屋内少年沉沉睡去,无人知晓,散去的灰雾深处,那缕潜藏的虚妄执念,正于无人夜色中,悄悄蛰伏,等待下一次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雾凝骨,邪祟初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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