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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带之下 ...


  •   低沉沉闷的贝斯震颤在空气里,顺着柏油路面的缝隙,钻进每一栋摩天楼宇的地基。

      横贯城市上空的斑斓光带缓缓流动,红与蓝、紫与金揉成粘稠的彩河,缠绕在玻璃幕墙高楼之间。无数层叠的光晕漫溢下来,吞没十字交错的路口。

      这里是浮城。

      浮城没有清晰的晨昏。

      光带二十四小时恒定流转,柔和又刺眼的彩色光晕铺满视野,遮蔽天空原本的灰蓝。路人裹在统一的哑光深色外套里,脚步机械,麻木地抬起头,目光无意识追随着流动的彩光,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林拾站在过街天桥的边缘,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护栏。

      风里裹挟着电子元件微烫的味道,还有广告牌循环播放的甜腻背景音乐。远处巨型全息招牌一闪一闪,轮番投放精致的广告画面——完美的笑脸、唾手可得的快乐、触手可及的美梦。

      【体验流光套餐,收获永恒欢愉。】
      【不必思考,只需沉溺。】

      一行行发光字体漂浮在半空,色彩鲜亮,诱人。

      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大多视线涣散,任由浮动的光影落在瞳孔里。他们分得清眼前流动的光,却渐渐分不清,此刻到底是白昼,还是永夜囚楼里人为制造的光亮。

      浮城的官方说辞永远动听:流光系统是恩赐,它抹平黑夜的孤寂,给所有人浪漫与希望。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层斑斓,是束缚。

      林拾的口袋里藏着一枚磨损的黑色滤镜镜片。是很早之前,一个消失的故人留给她的东西。只要把它贴在眼前,漫天绚烂的彩光就会褪去伪装,露出高楼冰冷生硬的骨架,露出广告牌背后粗糙的线路,露出这座城市繁华表皮之下,大片空荡荒芜的底色。

      她很少拿出来。

      被流光系统标记为“异感者”的人,一旦频繁使用滤镜,就会被巡光者盯上。

      “又在发呆?”

      一道略带沙哑的女声在身侧响起。苏野靠着护栏,嘴里咬着一根没有味道的营养棒,眼底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光影勾走注意力,她直直看向林拾,“别总盯着光带看,看多了,你的感知模块会被流光同化的。”

      林拾收回飘向高空光河的目光,指尖捏紧镜片:“刚刚我看见第三街区又有人主动提交了沉溺申请。”

      浮城有两种人。
      一种是普通人,日复一日接受流光浸润,慢慢习惯虚幻的快乐;还有一部分人,主动申请深度沉溺。他们会接入流光终端,永久浸泡在系统编织的幻梦里,不必再面对现实里枯燥、疲惫的生活。

      它不会用铁链锁住谁,只用瞬息万变、好看到极致的幻象,引诱众生停下奔波的脚步,贪恋那转瞬即逝的绚烂温度,心甘情愿闭上眼睛,不肯往下深究,不肯看清幻象背后的荒芜。

      苏野嗤笑一声,抬下巴示意桥下路口:“上周那个申请沉溺的女孩,之前还和我们一起偷偷拆过废弃的光影接收器。才一周,就扛不住了。现实太累,幻梦里什么都有,谁能忍住诱惑?”

      桥下,全息招牌再度闪烁,彩色光晕一波波铺开,裹住来往行人。有人停下脚步,抬手触碰悬浮的光粒,脸上露出满足、松弛的笑意,像抓住了救命的糖。

      他们自愿走进这看不见的牢笼。

      林拾轻声说:“因为幻象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可现实会。”

      贝斯的低频震颤持续从城市地底传上来,和远处朋克乐队失真吉他微弱的嗡鸣混在一起,闷沉沉压在耳膜上。

      浮城很大,光网铺得无孔不入。流光系统连通每一块屏幕、每一条空中光带、每一户住宅的照明面板,它编织一张巨大柔软的网,温柔包裹整座城市。

      没有人被强行关押。
      所有陷落,全都是自愿。

      闪烁的全息招牌不知疲倦地循环引诱。

      林拾和苏野穿过狭长的地下通道,通道壁上贴着半褪色的广告贴纸,光斑断断续续跳动。虚假欢愉的标语一遍一遍在空气里回荡,重复,洗脑。
      “短暂痛苦交给现实,长久快乐交给流光。”

      通道尽头是黑市的小门。这里是浮城为数不多,能暂时隔绝强流光覆盖的角落,只有少数异感者会来。

      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改装配件、屏蔽贴片,还有和林拾那枚同款的滤镜镜片。店主是一个头发染成银灰的男人,大家叫他老K,他低头擦拭手里的信号干扰器,头也不抬:“最近巡光者查得紧,沉溺终端的投放量又涨了。”

      苏野拿起一枚新的滤镜,对着通道口飘进来的彩光试了试:“到底有多少人愿意一辈子困在梦里?”

      “很多。”老K放下工具,抬眼,“你见过底层片区吗?拥挤的隔间、永远不够分配的物资、无休止的重复劳作。流光给他们一个不用吃苦的美梦,彩色的、完美的,谁不想抓着?人人追逐彩色泡沫,主动戴上光影枷锁。”

      彩色泡沫好看,一碰就碎,可在碎掉之前,足够蛊惑人心。

      林拾想起之前见过的沉溺者。接入终端之后,他们会被安置在流光舱里,躯体安静躺着,意识去往系统构建的世界。在那里,没有匮乏,没有疲惫,没有遗憾。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在浮城上空循环往复。

      “可梦是假的。”林拾低声开口。

      “真假重要吗?”老K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对于已经撑不下去的人来说,能感受到快乐,就够了。”

      店里的老式音响放出暗调电子乐,重低音隆隆震动,失真吉他的噪音层层叠叠往上堆,像在无声对抗外面铺天盖地的柔和幻光。

      离开黑市的时候,天色——或者说,流光的亮度,悄悄往上调了一档。空中光带流转得更快,紫、橙、青三色交织翻涌,整个城市的氛围变得更迷幻。

      远处广场上正在举办流光宣传集会。巨大的环形光幕悬浮半空,无数细碎光点从光幕里飘散出来,落在人群肩头。主持人柔和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散开:
      “欢迎来到流光构筑的新世界,在这里,烦恼消散,美梦永存。”

      人群发出低低的赞叹,不少人主动伸出手承接光点,脸上露出沉醉的神情。

      苏野拉着林拾躲进侧边窄巷:“再往前就要被流光全覆盖了。在这里待久了,人的判断力会一点点被稀释,慢慢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林拾看着广场里密密麻麻、自愿沉浸在幻幕里的人,心口发闷。

      这首流传在异感者之间的短歌,此刻无比贴合眼前的景象。

      巡光者的飞行器从高空缓缓掠过,机身裹着淡蓝色的柔光,他们负责维护流光秩序,寻找试图破坏系统、散播“荒芜真相”的异感者。一旦抓到,要么强制接入流光接受驯化,要么扔进城市最深处、无人踏足的废弃区。

      “我们要找的信号源,就在废弃旧城区。”苏野压低声音,“传闻初代流光核心的原始备份藏在那里,只要拿到,我们就有机会干扰主光带。”

      林拾攥紧镜片。
      她想撕碎这层光雾,可她偶尔也会害怕——如果真的撕开所有幻象,褪去斑斓光晕之后,等待他们的,会不会只是一座满目空城,无处可去,没有归宿?

      旧城区在浮城边缘,是流光覆盖最薄弱的地方。

      这里没有流畅华丽的空中光带,全息招牌大多故障、闪烁,光线忽明忽暗。街巷地面铺满碎裂、失效的光片,踩上去,碎片会短暂亮起微弱斑斓,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从前这里也是繁华街区,流光系统全面铺开之后,居民一批批搬去流光覆盖完善的新城区,剩下的地方慢慢被遗忘,只剩遍地斑斓碎光。

      “很少有人敢主动来这边。”苏野打开手里便携屏蔽仪,淡灰色的光幕罩住两人,隔绝远处零星飘来的流光信号,“大家默认这里是不祥之地,是美梦之外的荒芜。就算知道繁华全是伪装,大部分人依旧愿意醉在流光织就的温柔罗网里。”

      林拾低头看着脚下的碎光。
      每一片碎片,都曾经是某一块广告牌、某一段流光通道的组成部分,曾经负责制造美梦,引诱路人。

      屏蔽仪发出细微的嗡鸣,背景里,远处主城的流光乐曲依旧隐约飘过来,甜腻、虚假,源源不断怂恿人们放下思考。

      他们在废弃楼宇之间穿行。墙体斑驳,电线裸露在外,很多房间里还留着前人丢下的物品,半杯干涸的营养剂、落满灰尘的流光接入头盔、记录着欢愉日志的便携终端。

      日志的内容大同小异:
      今天在流光里拥有了花海。
      我见到了已经离世的亲人。
      现实太苦,不想回去。

      林拾随手点开一个没上锁的终端,光屏里回放着一段幻梦记录,画面鲜亮美好,和死寂荒芜的房间形成刺眼对比。

      “你看。”林拾把终端转向苏野,“他们不是被光抓住,是自己一步步走进网里。”

      苏野的神色冷下来:“正因为是自愿,这个囚笼才最难打破。没有施暴者,只有心甘情愿的囚徒。流光不用强迫任何人,虚浮光晕会一点点怂恿你,主动交出自我。”

      耳机里,异感者频道正在播放那首朋克电子曲,失真吉他的力道不断加强,女声尖锐又苦涩,反复吟唱这几句。

      走到一栋倾斜的高层旧楼底层,屏蔽仪的指示灯剧烈闪烁。

      “到了。”苏野抬手指向地下室入口,“信号就是从下面发出来的。初代核心备份。”

      地下室铁门锈迹斑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意扑面而来。里面没有流光,只有老旧设备无数指示灯,幽幽明灭。

      一台巨大的主机静静摆在房间正中,外壳布满划痕,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原始代码:流光,为填补人的空缺而生。

      林拾慢慢走近主机。她终于明白。
      流光诞生之初,初衷不是囚禁,是慰藉。设计者看见世人的疲惫、缺憾、求而不得,想用幻象抚平伤痛。可到最后,慰藉变成依赖,依赖变成枷锁,温柔的馈赠,慢慢长成困住所有人的囚笼。

      “只要启动这个备份,就能反向发送干扰波,让主光带短暂失色,让所有人短暂看清现实。”苏野拿出存储盘,“但是风险很大,一旦启动,巡光者会立刻锁定坐标。”

      林拾抬手,指尖悬在主机的启动按键上方。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广场上沉醉于光点的路人,主动提交沉溺申请的年轻人,黑市里面对现实麻木的老K,还有很久以前,选择永久接入流光、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朋友。

      她想要撕碎光雾,挣脱束缚。
      可挣脱之后呢?

      那句Bridge段落的歌词,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主城的流光在傍晚迎来峰值。

      漫天彩光浓烈到近乎粘稠,空中光带翻涌盘旋,整个浮城笼罩在盛大绚烂的幻幕之下。无数市民仰着头,沉浸在流动的虹色里,意识慢慢松弛,任由流光包裹自己。

      林拾和苏野留在旧城区地下室。
      “准备好了?”苏野看向她。

      林拾闭了闭眼,按下按键。

      主机轰然启动。低频信号顺着城市地下线缆蔓延出去,一瞬间,刺耳的失真电子音穿透所有公共音箱,盖过原本甜美的流光背景音乐。
      那首《彩虹囚笼》,以最大音量,在整座城市炸开。

      朋克吉他粗暴、尖锐,鼓点沉重有力,冰冷的女声一遍一遍嘶吼。

      一秒、两秒、三秒。
      高空流转的斑斓光带,开始剧烈闪烁、褪色。
      全息广告牌的完美画面扭曲、碎裂,露出背后冰冷的金属框架与线路。
      笼罩街道的光晕一层一层消散。

      路人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他们看见了。
      看见华丽光影消失之后,钢筋水泥堆砌的冰冷楼宇,看见拥挤逼仄的隔间,看见城市长久被掩盖的荒芜。

      有人茫然,有人恐慌,有人尖叫。
      习惯美梦的人,猝不及防直面粗糙乏味的现实,无法接受。

      巡光者的警报声响彻天际,飞行器朝着旧城区飞速集结,红光在半空来回扫动。

      “信号撑不了多久!”苏野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警告红字,“主流光系统正在强行压制干扰波!”

      光带挣扎了片刻,又开始重新凝聚色彩,一点点恢复原本绚烂的模样。幻象的修复速度,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很多人仅仅清醒了短短数十秒,便下意识闭上眼,重新伸出手,追逐正在复原的彩光。比起冰冷荒芜的现实,他们更愿意回到温柔的梦里。

      林拾站在地下室的窗边,望向远处重新亮起虹色的主城。
      她做到了,撕碎短暂的光雾。
      可挣脱束缚之后,没有盛大的新生。
      只有空城。

      歌声来到尾声,乐器骤然爆发,而后碎片一样消散,回声空荡荡飘在风里。

      干扰信号彻底被流光系统压制。
      漫天彩虹幻幕,再度合拢。

      巡光者包围旧楼之前,林拾和苏野顺着提前备好的密道离开。

      他们躲在远郊一处没有流光覆盖的山岗上,远远眺望浮城。
      斑斓光带依旧缠绕高楼,彩色光晕淹没路口,一切仿佛和从前没有两样。

      短暂的清醒,没有唤醒大多数人。
      梦太舒服,牢笼太温柔,大部分人选择回头,继续沉溺。

      “我们失败了。”苏野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没有。”林拾拿出那枚黑色滤镜,举到眼前。隔着镜片,浮城漫天霓虹褪去华丽外壳,安静矗立在大地之上,“至少,我们见过真相。还有一部分人,在刚才那几十秒里,看清了。”

      会有人记得那一瞬间褪去幻光之后的荒芜。
      会有人不愿意再回到彩虹囚笼。
      火种没有熄灭,只是藏起来了。

      浮城永远会有源源不断追逐彩色泡沫的人,自愿戴上光影枷锁。
      但也永远会有少数人,拒绝被流光吞噬初衷,愿意一次次尝试撕碎光雾。

      晚风从旷野吹过来,没有甜腻的广告背景音乐,只有远处主城隐约飘来的、那首歌最后的残响,贝斯低沉绵长,一点点沉进夜色。

      彩虹囚笼昼夜翻涌,幻幕永不落幕。
      而清醒者的逃亡,还没有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光带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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