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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桂香未辞别 秋意一日比 ...

  •   秋意一日比一日深。

      院里的桂树花期将近,落得比之前更勤,风一吹,细碎的金瓣簌簌铺了满院,空气里常年萦绕着一股淡而不散的甜香。可欢璃心里那点别扭,却半点没随着落花散去,反倒死死堵在胸口,越攒越沉。

      自从那天傍晚,看见外婆把拌面分给邻家小孩,她赌气藏起香包后,就一直没好好跟外婆说话。

      不是大吵大闹的硬碰硬,是小孩子最执拗、最磨人的冷别扭。她不顶嘴、不哭闹、不撒泼,就是单方面拉开距离,刻意冷淡。

      早上起床,不等外婆喊就自己穿衣洗漱,安安静静吃饭,吃完立马收碗,全程一言不发。外婆让她晒干货,她就默默去晒,不偷懒、不耍滑,却也绝不搭话。外婆喊她乘凉,她就躲进房间看书;外婆跟她搭话,她要么点头摇头,要么嗯一声敷衍过去。

      看似变乖了,实则是彻底关上了心门,在暗暗置气。

      外婆哪里看不出来。

      老人家心里通透,知道这孩子犟气重、占有欲强、心思细腻又爱钻牛角尖。上次冷战是因为自己严厉管教,这次冷战来得莫名其妙,安静得让人心里没底。

      外婆试过主动搭话,想化开她的小情绪。午后搬着竹匾晒南瓜干,外婆随口问她:“这几天怎么不爱说话了?”

      欢璃垂着眸,指尖拨弄竹匾边缘,淡淡回一句:“没有。”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却隔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

      外婆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小小年纪,心思重得吓人,忍不住轻轻叹口气,却没有强行追问。

      小孩子的别扭,越戳越犟,只能慢慢等她自己化开。

      外婆以为,不过又是两三天的小脾气,闹够了自然会黏回来。

      欢璃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心里憋着一股幼稚的底气,她还小,她可以闹脾气,可以小气,可以占有欲爆棚。外婆永远在这里,院子永远在这里,桂花年年开,日子永远慢悠悠。

      她有的是时间赌气。有的是时间和好。有的是时间,把那个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香包,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随手拿出来送给外婆。

      她一点都不急。甚至暗暗较劲,非要等外婆主动哄她、主动软下来,她才肯原谅。

      抽屉里的桂花香包安安静静躺着,压在厚厚的课本底下。

      这几天过去,新鲜的桂花彻底干透,香气沉淀得愈发醇厚,隔着书本都能隐隐透出清甜。布面歪歪扭扭的针脚,是她一下午笨拙又认真的心血。

      当初做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讨外婆欢喜的热忱。短短几天,就被她的小性子冻在了黑暗的抽屉里。

      欢璃每次独处,都会悄悄拉开抽屉看一眼。看着那个皱巴巴、不规整的小香包,心里又软又拧巴。

      她知道自己过分。知道外婆善良心软,帮衬邻里是常态。知道那一碗拌面根本分不走外婆半分疼爱。

      可道理归道理,情绪归情绪。

      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从小到大,外婆的偏爱是她独一份的底气,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她接受外婆管教她、凶她、骂她、罚她,唯独接受不了,外婆的好,分给别人。

      她宁愿外婆凶她一百次,也不愿外婆对旁人温柔一次。

      幼稚、偏执、不讲理,完完全全是被偏爱出来的坏性子。

      她就这么拖着,耗着,憋着。不肯低头,不肯和解,不肯送出心意。

      僵持的第三天下午,村口的座机突然响了。村里座机装在小卖部,隔着半条巷子,铃声尖锐地穿透安静的秋日午后。

      不多时,隔壁大婶匆匆跑过来,站在院门口喊外婆:“阿婆,你家闺女打电话回来了!找你的,赶紧过去接!”

      外婆正在院里择菜,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擦了擦手,随口应了声马上来。

      欢璃蹲在石阶上捡桂花,听见“闺女”两个字,心口莫名轻轻一跳,莫名生出一点慌意。

      她下意识抬眼盯着外婆的背影。

      她爸妈常年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每次打电话,多半是问问近况,匆匆两句就挂了,极少特意找外婆细说什么。

      她心里隐隐有点预感,却故意压下去,继续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拨弄地上的落花。

      外婆出去接电话的时间很长。秋日的风静静吹着,桂叶落了一层又一层,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声响。

      欢璃蹲得腿都麻了,心里的慌张一点点往上冒,越等越不安。

      很久之后,才看见外婆慢悠悠走回来。

      外婆的脚步比出去时沉了许多,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松弛,眉眼间压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欢璃不敢主动问,低头死死盯着地面。

      外婆走到她面前,轻轻蹲下身,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妥协:“璃璃,爸妈那边忙不过来,假期快结束了,你明天,要回深圳了。”

      轰的一声。欢璃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的桂花簌簌从掌心滑落。

      她愣住了,呆呆看着外婆,半天反应不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她明明还在赌气,还在冷战,还在等着外婆哄她,还在心里盘算着要僵持多久才肯原谅。

      她以为秋天还很长,以为桂花开不完,以为她还有无数天可以黏着外婆,无数次机会送出那个香包。

      她以为,她的别扭、她的赌气、她的较劲,永远都有兜底的时间。

      可现在,突然告诉她——明天就要走。

      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小院,离开满山秋风、满院桂香,离开日日守着她的外婆。

      一瞬间,心里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别扭、所有的幼稚较劲,全部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巨大的慌乱堵得她喉咙发紧,鼻尖瞬间发酸。

      可她那刻在骨子里的犟气,偏偏在最不该硬的时候,死死撑住了她。

      她不哭、不闹、不撒娇、不挽留。

      明明心里已经慌得快要发抖,面上却硬生生绷得平平淡淡,甚至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垂着眼,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哦,知道了。”

      外婆看着她冷淡的样子,心里微微一疼。这孩子,永远这样,越难过越沉默,越不舍越倔强,宁愿硬撑着装无所谓,也不肯软下半分。

      “爸妈说开学前要回去补课,耽误不得。”外婆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得厉害,“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的车。”

      欢璃点点头,依旧不说话。心里早已翻天覆地,脸上偏偏纹丝不动。

      下午剩下的时光,过得格外煎熬。

      外婆默默帮她收拾行李,翻出她的小衣服、小外套、平日里穿的鞋袜,一件件叠整齐,放进旧行李箱里。又悄悄往包里塞她爱吃的红薯干、南瓜片、腌小菜,塞得满满当当。

      全程,祖孙俩几乎零交流。

      冷战还没结束,别扭还卡在心里,可离别的倒计时,已经硬生生砸了下来。

      欢璃躲在房间里,背对着房门,悄悄拉开抽屉。那个桂花香包安安静静躺在书本底下。干燥的花瓣把布囊撑得鼓鼓的,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是她整个秋天最认真、最纯粹的心意。

      她那一瞬间,真的差点忍不住拿出去。差点跑到外婆面前,低头认错,把香包送给她,好好抱一抱她,好好跟她和解。

      可那点该死的、幼稚的、可笑的倔强和面子,死死拽住了她。

      她心里还憋着一口没散去的气,还卡在那几天的别扭里。还觉得,是外婆先不偏爱她,是外婆先分给别人温柔。

      就算要走,她也不肯认输。就算要离别,她也不肯低头。

      小孩子的心思就是这样,执拗得毫无逻辑,顽固得无可救药。

      她手指攥着软软的香包,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又酸又悔又不舍,可最后还是狠狠心,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用力把书本压好。

      不送。就算走,也不送。赌气到底,别扭到底,倔强到底。

      哪怕心里已经后悔了,哪怕马上就要离别。

      傍晚的黄昏漫满小院,橘红色的霞光盖满青石板、桂树、竹匾。

      往日最温柔的秋日黄昏,今天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饭依旧是拌面。

      外婆依旧给她盛了最大的一碗,葱花放得最足,酱汁调得最香,一如既往的偏爱,半点没变。

      可欢璃吃着,却尝不出半点味道。一口一口机械吞咽,喉咙堵得发疼。

      全程依旧沉默。没有和好,没有撒娇,没有释然后的温情。

      她们的最后一段相处,停留在没解开的别扭、没化解的冷战、没送出的香包里。

      夜里,山里的风很凉。

      外婆像往常一样,催她早睡,替她掖好被角,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到了深圳要听话,好好读书,别总闹脾气。”

      温柔的叮嘱和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欢璃闭着眼,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开口。

      她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哽咽,怕一说话,所有硬撑的伪装全部崩塌。她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外婆以为孩子还在置气,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外月色冷清,桂香静静流淌。无人知晓,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藏着一个孩子至死不渝的幼稚倔强。无人知晓,那个抽屉深处,压着一份永远错过了时节的心意。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来接她的车就停在了村口。

      外婆提着行李箱送她出门,一路走得很慢。一路千叮万嘱,穿衣、吃饭、学习、听话,絮絮叨叨说了一路,把所有能交代的话,全部塞给她。

      欢璃一路沉默,头也没回。上车前,外婆伸手想抱一抱她。她微微侧身躲开了。依旧在赌气,依旧不肯和解,依旧死撑着那点可怜的、幼稚的小孩子面子。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风掀起车窗。村口的风带着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欢璃终于没忍住,微微侧过头,透过车窗,看向站在村口的外婆。

      老人家站在晨光里,头发花白,身形单薄,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小院、桂树、田地、朝夕相处的秋天,全部一点点向后褪去。

      欢璃坐在车里,面无表情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心里的那点气、那点别扭、那点倔强,终于一点点彻底崩碎。

      她终于后悔了。彻彻底底的后悔。

      她闹了几天的脾气,僵持了几天的冷战,死死守住的面子,在离别面前,渺小得可笑。

      她亲手做的香包,留在了抽屉里。她没解开的误会,留在了小院里。

      她没说出口的软话、没来得及的道歉、没兑现的温柔,全部留在了那个秋天。

      她带着一身没化开的别扭,仓促离开了最疼她的外婆。

      车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眼眶发烫。可她依旧没哭。

      只是心里清清楚楚明白——

      这个秋天,她亲手藏起了自己唯一一次笨拙的温柔。

      有些心意,赌气的一瞬间错过了,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时机,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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