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林穰

1、死而复生

　　　　周六，22:30
　　环中商区，双子大厦。
　　大厦铺设了led灯管的玻璃墙像一张巨大的电影幕布，五光十色的灯光将流畅画面投映出来，人群像是被蜂蜜吸引而来的蚁群一样乌泱泱地聚集在天幕之下。
　　嘈杂的人声中，空气质量被各色人味混合成了一锅滋味不佳的炖菜。
　　一个甘蔗杆似的瘦高小青年手脚并用从人海中划出来，眼镜也不知被谁一胳膊杵着，掉到了鼻梁上，他形容狼狈的抬起头，刚换了一口原滋原味的空气，还没来得及扶一下眼镜，突然，他像是看见了什么，眯起了清晰可见度的范围可达十米的眼，呐呐道：“那是……那只往下俯冲的鸟长得好奇怪啊……”
　　“什么鸟——”站小青年身边的一个姑娘听见话，下意识抬头，循着他目光看去，下一秒，她脸色骤变：“我靠！什么鸟！他大爷的有人坠楼了！”

　　小姑娘这惊恐的一嗓子直冲云霄，硬是破开了鼎沸的人声，嚎出了十万八千里，劈进正摩肩擦踵的人群中，人群倏地一静，随即，比之前高了八度的人声炸响。

　　“卧槽！真有人跳楼！”
　　“还是个小姑娘！”
　　“等等——我勒个擦！天幕上的视频是真的？！不对！那不是视频，那他妈的是直播？！”

　　往下极速坠落的人影像是一只断了翅的怪鸟，浮云似的人声无法托起她，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死亡骤然将她吞没。

　　“砰——”

　　女孩砸在双子大厦第三层，与商城交接的天台的水泥地上，骨骼轰然碎裂，断裂、扭曲成摔散的火柴棒似的怪异的形状，血和着碎骨肉流向四面八方，女孩手腕上戴着的十八籽的细绳在坠地的瞬间断开，刻着“愿消三障诸烦恼，愿离苦得乐恒吉祥，平安”的十八籽七零八落地滚落在流淌的血肉河中，粘连着血水，四散开来，唯有什么也没刻写的天意子被握在女孩因手骨碎裂无法握紧而微微张开的掌中。

　　坠楼会带来惨烈的情状和停留在生命最后几秒的极致的痛苦，却不会立即带来死亡。女孩仰躺在源自自己的血河中，冰凉的地面被血液捂出点儿温度，又转瞬连着血液一块重归冰凉。她盯着黑重的没有星星，只有无人机的红点闪烁的夜空，动了一下现在唯一还能受她牵动的肌肉——眨了一下眼，然后，眼皮缓缓地闭上，终于再睁不开了。

　　“环中商区”四个字的灯牌的电路或许是被血水浸泡而短路了，亮灯字吹灭的蜡烛似的，都暗了，只有“环”字闪了几闪，依然发出微弱的白光。

　　22:20
　　电梯门打开，白炽灯的灯光犹如开闸的洪流似的冲入电梯内，电梯灯泛着黄的灯光毫无挣扎地被白光一张饺子皮包圆，驱散殆尽。
　　“……现在政治也好，做生意也好，都把目光盯着新科技，赚钱的方向都和数据挂钩，”一个头顶一片秋风过境草木萧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出电梯，侧脸对着慢了他些许的年轻男人笑道：“而说到数据商业，现在余州整个数据商业圈都绕不开‘盛意’。”
　　“刘伯抬举。”在余州这个男性身高达到180这“标准高个线”大部分情况下就可以俯视群雄的南方城市，年轻男人还超出了“标高”五厘米……并且这多出的五厘米还添在腿上，为了配合与余州平均男性身高齐头并进的刘总的步调，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平添一种闲庭信步的感觉。年轻男人笑了笑，刘总这话从他耳朵中进去，一个字也没在他脑子里停留，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地通过四通八达的五感通路左拐进嘴，捧了回去，“数据这玩意就听着唬人，用信息赚钱说白了跟用钱赚钱的金融差不离，没实际产出，一不小心就弄出个完蛋的泡沫经济，刘伯这种制造业才是根基，禁得住风浪，稳中求进得常青。”
　　“哎哟，你小子还跟我打官腔呢，”刘总乐了一声，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商业这事儿不是看常青，是看赚了多少，能稳中求富贵自然好，但生意嘛，如果能多赚点谁不想多赚点？”
　　刘总说到这，颇为感慨道：“人年纪大了，反应也慢了，当年惟意你非不按照你爸的安排进公司，去搞什么数据网络，我还以为你跟我们家那些混小子一样，看着个新方向，冒出点兴趣，砸点钱玩玩，消遣消遣，没想到只八年，惟意你就把‘盛意’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别说我们家那些不成气候的混小子，就我们这些老东西，都自愧不如，不愧是小霍总啊，跟你爸一样，年少有为——”
　　霍惟意脸上八风不动的温和浅笑在刘总最后一句话出口时倏地淡了些许，不过转瞬这点凝滞的冷意就被遮掩过去，他勾起唇角，轻巧地打断刘总的话，接口道：“不过运气好，踩着了风口，借了运势而已，”他微微一顿，垂了点眼皮，挡住眸色里的讽刺，微笑着淡淡地说：“和我爹那可比不了。”
　　霍惟意说完，没给刘总继续这话的空余，转移了话题，他站住脚步，撇开眼，看向高矮不齐的层层建筑之后，背对着‘盛意’的双子大厦——盛意在环中商区边缘，距离环中中心的双子大厦不算远也不算近，从盛意大门口望过去，双子大厦耸立的背影被沉沉夜色遮掩，像是糊上了一层模糊滤镜，不过嘈杂的闹腾动静倒是不受这模糊滤镜影响，一路传到了盛意。
　　他随口问起似的道：“环中那儿又办什么庆典呢，这么热闹。”
　　刘总没觉出其他，接着他这话答：“说是什么新技术，裸眼4D展，搞了好一阵子营销，还弄了一堆无人机直播，这不，吸引了一大批来凑热闹的人流——”

　　这落点于刘总自认熟知的领域的话题犹如催化剂，刘总快后天转进基因里的挥斥方遒粒子被这话题激化，效果卓然地发挥作用，刘总顿时将什么霍总小霍总抛之脑后，正打算将自己的高见犹如播种机一样无私且大量地播撒出去，“说到这营销，要我说……”
　　却刚开个话头，便被一束突然照亮的车灯打断了。
　　去地下车库取车的司机好巧不巧地在这时把车开了过来，停在刘总和霍惟意的面前。

　　刘总一哽，满腹的经纶还没来得及论道就被这车前灯照成了无字天书，不过话既然断了，刘总也没非要把话续上的执着，他抬高手，轻拍了一下霍惟意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车来了，我就不耽误惟意你时间了，先走了。”
　　“不耽误，刘伯这些经验之谈对我们这些小辈来说，是一个站在前人肩膀上看问题的机会，”霍惟意一边顺手帮刘总拉开车门，一边睁眼说瞎话，他笑了笑：“刘伯一路顺风。”

　　暂停的车重新启动，汇入大道上的车流，车尾灯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车水马龙构成的地上银河中。
　　霍惟意敛起了嘴角分寸刚好得跟拓印拓出来似的不过分亲近也不会让人感觉生分的笑意，为应酬而修整出的青年才俊的表壳抽出了几根疏懒的枝，他转过身，却没回‘盛意’，而是微微抬起头，再次看向双子大厦的方向，眸色比之前深了许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聚集着细小飞蛾的路灯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投映在‘盛意’暗色的玻璃墙上。

　　过了片刻，站在他身后的李秘书犹豫地轻声问：“霍总？”
　　“嗯。”霍惟意眨了一下眼，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却依然没有动作，他顿了顿，微不可查地抿了一下唇，前后不着地闲聊似的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你们很多年没见了，或许……或许最近这段时间会再见，该准备些什么？”

　　李秘书：“……”
　　李秘书是三年前跳槽进的‘盛意’，一般来说，秘书这岗位都是大内总管似的存在，李秘书在老东家那儿工作的时候，不仅得帮忙处理老板各种上不得台面的私人作风问题，还得帮老板三个儿子开家长会，但自从她来到‘盛意’，霍惟意就只让她处理过工作上的事，从没超出职能范围地把私事扔给过她。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霍惟意也没需要她去处理的’私事’的缘故。
　　霍惟意虽然名头上是个老总，但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八，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并且不论是外貌家世还是身家，霍总都有浪奔浪滔的资本，然而霍总却另辟蹊径，既不跟红男绿女的富二代们去泡吧逛夜店，也不和上了年纪的老总们去打高尔夫，参加这些不累高端又烧钱的运动，兴趣爱好跟个大爷似的，平常一有空闲就提着他那只大名叫“糖醋带鱼”小名叫“带鱼”的乌龟出去逛海岸。
　　李秘书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这位霍总年纪轻轻就看破红尘，脱离了庸常凡人的俗趣，眼里只有工作这一个正常人难以理解的高端雅兴。
　　直到有一次，那只叫“带鱼”的乌龟不知道是不是在水里泡得感冒了，霍惟意把乌龟带去看过动物医生后，不放心将乌龟留在家中，便将其带到了办公室，李秘书那天去交材料时，无意之间看见了霍惟意正皱着眉，隔着玻璃容器，眸色又静又深地看着乌龟。
　　李秘书感情经历不算多，也大都乏善可陈，但就她仅有的感情经验也能看得出，霍惟意那目光与其说是在看乌龟，倒更像是在透过乌龟，看某个人。

　　只能睹物思人，要么是有口难言又不甘心，要么是无疾而终却放不下。

　　李秘书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霍惟意。
　　霍惟意眉眼深邃，眉骨连着鼻梁线条锋利，他骨相偏大开大合，却并不粗旷，而是一种透着攻击性的清俊，不过这种攻击性又被他气质中不显山不露水的温润中和，便像是一块包圆了的古玉似的，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他挺直的肩背——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普世审美里的好皮囊。
　　只肤浅地看表层条件，霍惟意各个参数值甚至都高出高水平线不少。

　　李秘书也曾好奇过，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让什么都拿得出手的霍总不甘心却难以言明，放不下却追不回？

　　而现在，云雾即将散去，被云遮雾绕的神仙即将现出一线真面目。

　　李秘书按耐住好奇的心，出于谨慎，以防出现误会用意的乌龙，李秘书斟酌了一下问道：“哪种类型的重要？”

　　哪种类型的重要？曾经妄想过他们可以互相拥有对方一辈子的时间的重要。
　　霍惟意顿了顿，微微张开了口，却并未把这话说出口，他扯了一下嘴角，叹息似的轻笑了一下：“算了。”
　　他没再多说，正要提步，却就在这时，一阵极烈的剧痛一瞬间从细胞深处骤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骨血皮肉，骨骼像是在瞬间全部崩碎，血肉变成一滩黏连的肉泥。

　　“霍总……”
　　“……你……怎么样……”
　　“……我去……找……”

　　冷汗“唰”地划过他的额角鼻尖，砸在水泥地上，他眼中的颜色仿佛被抽走，他视线中只剩下黑白和雪花点连成的线条，李秘书慌乱着急的声音像是被罩在玻璃罩之下，越来越模糊。

　　“霍总！”
　　霍惟意仅剩的意识被剥夺，黑沉沉的夜色流进了他的眼中，遮挡住他的视线，他踉跄了一步，倒了下去。

　　周三，7:00
　　程懿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放大了些，坠楼而死的剧痛好像还残存在骨头缝里，她膝跳反应似的完全由肌肉反应地剧烈动弹了一下，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她摔下了床，后脑砸在了地毯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这点清晰的钝痛像是一支来自现实的锋利刀尖，破开了死亡投下的笼罩着程懿的阴影，她这才缓缓回过神，看着天花板，有些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