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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昏   暗馆的 ...

  •   暗馆的时光,是被切割得极端分明的晨昏。

      白日是浮于人前的苟且,是烟火嘈杂、市井腌臜、人人皆可践踏的卑微;入夜是沉于心底的炼狱,是无人窥见、独自蚕食骨血的荒芜。一昼一夜,像一把冰冷的刀刃,日复一日割裂着萧珩仅存的安稳,也悄悄织就了他与阿拾之间独有的默契。

      天光总是吝啬,穿过高墙窄巷落进来时,早已失了暖意,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的亮,勉强驱散满屋沉暗。

      自那日风雪相随之后,阿拾便彻底留在了萧珩身侧。

      她从不多言,从不聒噪,像一缕温顺的影子,安静贴合着他的所有步调。萧珩晨起劳作,她便立在一旁静静等候;萧珩扫地劈柴,她便学着模样捡拾碎木、清扫落尘;旁人扎堆闲谈戏谑,她便乖乖缩在角落,低眉敛目,将所有锋芒与存在感尽数藏起。

      她深谙底层求生的法则,更懂不给眼前人添麻烦的分寸。这份从泥泞绝境里磨出来的通透懂事,远比寻常孩童的顽劣吵闹,更让人心底柔软。

      周遭仆役依旧时常投来戏谑打量。

      有人笑萧珩迂腐落魄,自身难保还养一个拖油瓶;有人私下揣测二人来路,嚼着无根无据的闲言碎语;更有心性卑劣者,总想伺机刁难,想看这对格格不入的人跌落泥泞、狼狈不堪。

      流言碎语如檐角蛛网,密密麻麻缠绕在院落之间,黏腻又惹人厌烦。

      萧珩始终置若罔闻。

      他抬手劈柴,手臂起落沉稳利落,粗粝的木柴在掌心应声断裂,动作规整有序,一如他昔日处理朝务时的严谨审慎。数月底层磨砺,磨去了锦衣储君的娇嫩,却磨不散他骨血里的从容端正。外界所有轻薄嘲弄、恶意窥探,都无法撼动他半分心神。

      他如今的心神,一半蛰伏于沉冤旧案,静静布局隐忍;一半落在身侧小小身影之上,护着这泥沼之中唯一干净的微光。

      阿拾学着他的样子,蹲在地上捡拾细碎木屑,小手冻得通红,指腹磨出浅浅红痕,却半点不知疲累。她偶尔会偷偷抬眼,望一眼身前挺拔的背影。

      少年立在昏白天光里,衣衫洗得发白,身形清瘦,却脊背如竹,从不弯折。哪怕身处最卑贱的境地,依旧有着旁人学不来的风骨。

      在阿拾贫瘠灰暗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的净色,是风雪绝境里,稳稳托住她性命与希望的光。

      白日的时光,就在这般安静的相伴里缓缓流淌。

      没有温情脉脉的言语,没有刻意讨好的亲昵,只有一静一动的相守,你劳作,我相伴,荒芜岁月,两两相依。这份藏在市井泥沼里的温柔,细碎、卑微,却无比踏实,成了萧珩白日里唯一的喘息。

      白日尚有余温可借,尚可苟且安稳。

      可一旦暮色沉底,昼夜交替,属于萧珩的煎熬,便如期而至。

      夜色像浓稠的墨浆,轰然倾覆整座暗馆。高墙隔绝星月,天地间只剩几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昏黄灯火摇曳不定,将人影拉扯得扭曲狭长,满室皆是晦暗阴翳。

      白日里所有的隐忍平和、从容淡然,都是演给世人看的伪装。

      夜深人静,喧嚣渐歇,旁人尽数散去休憩,唯有逼仄小屋之内,苦难才敢露出最狰狞的原貌。

      折辱从不会因夜色温柔减半,恶意也从不会因寂静悄然消散。那些藏在暗处的磋磨、刻意的刁难、无声的轻贱,总在无人窥见的深夜,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将他周身仅存的体面撕碎殆尽。

      这是暗馆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其余皇子一派刻意留给他的折磨。

      不致死,不致残,却要日日磋磨,夜夜凌迟,让曾经俯瞰山河的储君,日日活在尊严尽失的泥沼里,让风骨寸寸蒙尘,让傲气彻底磨灭。

      深夜的苛责与劳作,无人替代,无人分担。

      萧珩沉默承受着一切。

      冰冷的污水浸透衣衫,刺骨寒意钻入骨血;无端的呵斥与刁难入耳,字字句句皆为折辱;满身疲惫与委屈积压心底,翻涌成无人知晓的酸涩与疮痍。

      他始终垂眸缄默,不辩解,不抗拒,不外露半分狼狈。

      储君的骄傲,早已不浮于眉眼声色,而是沉于骨血心底。他可以受世间疾苦,可以承无端折辱,可以忍世人轻贱,却绝不会卑微乞怜,绝不会丢了刻入本心的仁与正。

      夜深霜重,寒风穿窗而入,卷起满屋冷寂。

      待所有磋磨落幕,天地彻底归于死寂,萧珩独自退回小屋时,浑身早已浸透寒凉,衣衫潮湿冰冷,贴着皮肉,冷得人四肢僵硬。

      屋内一隅,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草垛之上,睡得安稳乖巧。

      阿拾怕扰他清净,夜里从不敢依偎靠近,只寻最远最偏的角落栖身。孩童的呼吸轻浅绵长,眉眼舒展,白日所有的惶恐、怯懦、饥寒尽数褪去,只剩纯粹安稳的熟睡模样。

      屋内昏暗无光,唯有门缝漏进一丝浅浅月色,温柔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温柔抚平了她眉间常年不散的愁苦。

      萧珩立在门口,静静伫立片刻,满身的寒凉与疮痍,在看见这抹小小的身影时,骤然松动几分。

      白日是她追着他的背影,求一寸相依、一寸安稳。
      深夜是他守着她的安眠,护一方清净、一方温柔。

      晨昏往复,光景割裂。

      白昼人间嘈杂,他们于泥泞中相伴取暖,偷得片刻温柔;深夜世事寒凉,他于绝境中独承风雨,咽下所有伤痕。

      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割裂与共生。

      他缓步走入屋内,动作轻得极致,生怕半点声响惊扰了孩童的睡梦。他抬手,轻轻合上破旧的木门,隔绝了屋外残余的夜风与寒凉,也隔绝了无边无际的人间恶意。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萧珩并未立刻休憩,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落座。

      脊背抵着微凉的墙面,满身疲惫终于轰然崩塌。白日里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藏在从容表象之下的脆弱、疲惫、疮痍,终于敢悄悄显露分毫。

      数月囚居,夜夜凌迟。

      无人知晓,这位落难储君熬过了多少个自我拉扯的长夜。无人知晓,他看似平静的眼底,藏着多少沉冤未雪的压抑,多少山河难守的遗憾,多少尊严尽失的苦楚。

      仇恨藏得太深,从不敢外露。
      温柔藏得太浅,只予一人。

      他抬眸望向熟睡的阿拾,眸底是深夜独有的、无人窥见的柔软。

      他本是孤身赴暗沼,独身渡长夜。命运将他狠狠拽落尘埃,碾碎荣光,剥夺所有,本该只剩满目寒凉、满心死寂。

      可偏偏风雪巷陌,偶遇孤童。

      这株从底层泥沼里挣扎求生的野草,纯粹、坚韧、懂事、通透,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星火,落进他漆黑无亮的绝境,让他无边无际的苦寒岁月,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有了一点牵挂。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去窗边落尘,动作温柔克制。

      白日,他护她衣食安稳,予她方寸栖身。
      深夜,他独承世间风雨,守她一夜安眠。

      晨昏轮转,日夜割裂。
      一半烟火相依,一半血泪自渡。

      窗外寒风依旧呜咽,夜色深沉如海,前路依旧晦暗不明。构陷他的仇人高居朝堂,盘根错节的势力尚未拔除,蒙尘的冤屈尚未昭雪,他依旧困在这无边泥沼,步步隐忍蛰伏。

      可他不再是全然孤身一人。

      萧珩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笃定。

      漫漫长夜虽苦,遥遥前路虽难。
      自此晨昏有伴,岁月有依。

      待来日天光破晓,沉冤得雪,若他尚能立足人间,便护这孩童一世安稳,教她识山河辽阔,知世间清明。

      若不能……

      他眸底微光轻轻黯淡一瞬,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苍凉。

      若不能,便愿她岁岁平安,挣脱泥泞,一生向阳,远离他所历经的所有黑暗与风霜。

      夜色沉沉,小屋寂寂。

      一人承尽世间恶,一人享尽方寸暖。
      一昼一夜,一温一寒。
      这泥沼之中的晨昏羁绊,自此深深扎根,岁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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