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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乞 一夜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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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未曾停歇。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是一片灰白惨淡,像被寒气冻僵的死水,沉沉覆压整片街巷。
暗馆后侧是一条偏僻窄巷,少有人来,墙高巷深,终年照不到完整日光。巷内积雪层层堆叠,被寒风冻得结实坚硬,凹凸不平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每一处坑洼都积着混泥残雪,肮脏又冷寂。
这里是被整座京城遗忘的死角。
富贵繁华在长街十里、朱楼画栋,而此处,只有风雪、泥泞、贫寒与绝境。
萧珩晨起出门,欲往巷口取水。
寒风迎面撞来,刺骨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翻飞,单薄衣衫根本挡不住漫天寒意,冷意顺着领口袖口钻遍全身,冻得四肢僵硬。
他缓步前行,目光淡漠扫过巷底。
下一瞬,脚步微顿。
巷角断墙之下,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瘦小得像一株被寒风肆意揉折的野草。她整个人紧紧蜷缩在墙角,双臂环膝,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浑身瑟瑟发抖。
身上衣物薄破不堪,层层补丁摞着旧补丁,布料陈旧透光,根本抵不住隆冬风雪。袖口裤脚短了大半,露出细瘦枯柴一般的手脚,冻得通红发紫,皮肤上布满干裂的细纹,带着风霜刻下的粗糙痕迹。
风雪落在她枯黄细软的发顶,积起薄薄一层碎雪,像落了一头细碎霜白。
她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冻僵,连颤抖都变得微弱,只剩胸膛极轻极浅的起伏,证明尚且活着。
这是京城最底层的乞儿,是随风飘零、无人过问的尘埃。萧珩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于那小小身影之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
他见过世间极致的荣华。
金殿玉阶,锦绣宫阙,钟鸣鼎食,岁岁安澜。
也见过极致的阴暗。
朝堂诡谲,人心歹毒,构陷杀戮,无底囚笼。
可此刻看见这抹卑微求生的小小身影,他心底依旧漫开一层浅浅的恻然。
深宫储君半生所学,首字便是仁。
仁者,体恤万民,哀怜生苦。
哪怕此刻自身深陷泥沼、自身难保,刻入骨血的悲悯,也从未被苦难磨灭。
他静静看了片刻。
巷角的乞儿似是冻得意识昏沉,对外界毫无察觉,只死死贴着冰冷墙面,竭力汲取一丝微薄暖意,拼尽全力地活着。
弱小、卑微、廉价、坚韧。
像荒寒天地里唯一不肯凋零的生机。
萧珩缓缓抬步,朝她走近。
脚步声轻缓,落雪无声。
直到站定在她身前,投下一片浅浅荫蔽,挡住扑面肆虐的寒风。
他垂眸看着她,沉默须臾,抬手。
掌心摊开,是今早唯一所得的半块粗面馍。
馍质干硬,色泽暗沉,入口粗糙剌喉,是最底层的吃食,于昔日的他而言,不堪入目。可于此刻饥寒绝境里的人,却是救命的烟火。
他声音很轻,被风雪揉得低哑,却异常平稳温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只剩纯粹的平静:
“吃吧。”
微弱的声音落进风里。
蜷缩在地的孩童身体猛地一僵。
她极缓慢地抬起头。
一张小脸冻得青白干裂,脸颊瘦削凹陷,唯独一双眼睛极大、极亮,黑白分明,像洗尽尘埃的碎星,从一片贫瘠枯槁里透出倔强的光。
她怯怯抬眼,望着身前的人。
少年立在风雪之中,衣衫蒙尘,身形清瘦,眉眼沉静如渊。明明身处最破败的巷陌,周身却自有一番清宁风骨,与周遭污浊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淡,无怜悯,无轻视,无鄙夷。
只是平静地看着一个挣扎求生的小小世人。
阿拾愣了许久。
她流浪街巷数年,见惯了世人冷眼、恶语驱赶、推搡欺辱。路人避她如避污秽,从无人愿意为她驻足,更无人肯分她一口吃食。
她小心翼翼抬起冻得发僵的小手,指尖微微颤抖,慢慢伸过来。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一瞬,她骤然缩回,似是怕惊扰,又似是怕这片刻的温柔只是幻境。
萧珩看在眼里,未催未迫,只依旧静静摊着手,耐心等候。
风雪依旧呼啸,天地寒凉刺骨。
良久,阿拾才鼓起所有勇气,轻轻接过那半块馍。
粗硬的馍握在手里,带着一点微薄的余温,沉甸甸的,是她几日来未曾触碰的暖意。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极轻极乖,从不狼吞虎咽。哪怕饿到极致,也带着一份天生的懂事与分寸。
萧珩静静立在一旁,替她挡着漫天风雪,不言不语。
灰白天光落在二人身上。
落难储君,绝境寒乞。
泥沼风雪初相遇。
一粒火种,落进荒尘。
岁岁余生,自此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