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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崩 东望岂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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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十一年冬畅月癸丑,帝崩于熙寿宫,年三十四。谥号崇启慈仁定钦皇帝。顺兴元年二月丙子葬景陵。
……
边城路远,快马加鞭尤不及也。告衰使经风历雨以至哀诏入耳,已是七日后。
冯临此人机灵,鬼头鬼脑,若说那得道成神的奇巧是三十六般变化,那他脸面上的神通不比戏班子里的角儿差。饶只是听了大行皇帝驾崩这几个字,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噗通一声把贴地的膝盖更压下去一截,脖子一转面南,比当年亲爹妈奔丧还更撕心裂肺地下起泪来。
一旁的二楞头麻子倒还只是呆傻在原地。耳朵隔着厚布帐依旧是风吃沙洗草的冯冯声。貌似浸惯了这边境之地的杀伐,一时间竟思忆不起这先行皇帝是何等物色的人物,是好是坏。
冯临平日里恨铁不成钢,今日里也是怕被这脑子灌铅了的人害得落了脑袋,便一手绕到麻子屁股后使劲一按,疮痛可不是闹的,麻子猪刚鬣的糙脸上也点上了几颗豆大的泪来,虽说不若茶楼里的琵琶女因怨自伤淌下的西湖水那么动人,但痛不是假的便是。
皇帝老儿驾崩了,他们这帮被遣到荒地头和胡人打交道的虽不用一批一批地回京,披麻戴孝,一轮一轮地跪在金灿灿的大殿前和老的少的,生的熟的人闷头啼哭哀悼,但这沈大将也要做那什么,“墨绖从戎”,“望阙哭临”,那他们这些小的还局外喝茶听折子的过客一般眼巴巴地看着,怎么说得过去。
这几日小酌几杯开荤也不可了,这些小折子也改成蓝,还有那符印也得差人拿块素布裹裹,自己那柄枪上的红缨也得摘了,不知何时轮到自己去焚香…冯临这双芝麻大的小眼暗戳戳地蛄蛹盘算着,盘算来盘算去感觉来回也就这些事,这大鼓一般在胸膛里敲锣的心才静了一会。
“将军久镇西陲,战功赫赫,忠贞可嘉,西陲细况,唯沈卿熟知。今边事安定,目无大举虏寇,二国交融可待来日。朕欲询长久安边之计…”
冯临:…
完了,他被雷劈得开瓢似的顿在原地,暗自腹诽道。
“且念先行皇帝与卿情深义重,临终嘱朕善待旧臣,念此厚谊,朕不忍卿只遥遥哀悼,即日简轻骑数十,驰驿赴阙,军中之事暂付副将。”那衣角上被泥裹得包浆的遣使一字一句用他的公鸭嗓念道,说罢便斯斯文文,小心翼翼地将黄罗纸一合。
冯临:我也要去吗?…
去的这皇帝老儿尸骨未寒,这新上位的就急急忙忙地叫唤在边地里打滚的老臣子回去了。
偏生这其实也不老的先帝死的也蹊跷,才三十四岁就英年早逝,说得不中听一点得是“暴毙”,难说这新的没有动什么手脚,万一这两片天不对付,说是念及君臣厚谊其实想要清剿余党,直接剥权夺虎符,那这趟不得是书上说的“鸿门宴”。
黏在冯临鬓角上的不止是被搓上去的泪了,还有稠汗,说什么深情厚谊,这边将又不止他冯临顶头上将沈衔一个;平日里归京赐的贴身裘皮锦袍,佩剑宝弓又不是只他沈衔一人独受赏赐,不只他沈衔会好生藏供;数年来这退敌解围之功,这沈衔也并非一枝独秀。关键是西陲甚远,纵使骑良驹五百里加急,也需七八日方临圣膝…国祭已过,莫非是想杀鸡儆猴,给那些先帝的旧臣一个下马威,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新帝上位…新帝上位,阎王殿都是鬼!
“臣…遵旨。”
沈衔跪在他们前方,冯临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也一时觉得他们头儿是觉得自己,或已成瓮中之鳖,末路黄花,虎头铡上的人头,昔日口齿伶俐今时也不知滋味到一时语塞了。沈衔这次说话少得可怕,不言谢新帝体恤器重之恩,不诉先行皇帝骤逝之痛,只这三字,含在嘴里的酒漏出一般地掉,捏着这张被递过来的罗纸起身却也莫名慢了几分。
“入京面圣乃是圣上体恤之恩,不知旧臣是否…是否唯沈将军一人?”这冯临只是一个死嚼了几本书的,实在没有什么黑白颠倒的口舌,胡诌不出试探的高明话语。站起来后,只敢左手臂虚搂那遣使的肩,毕恭毕敬地迎着打探道。
“非也,陛下对那些功不可没的旧臣都是一视同仁的体恤,此番也是顾念旧情,安抚将军。”
那遣使明明也是人高马大的汉子,但说起话来那神态像是被宫里被阉割的公公耳濡目染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冯临慌得着相,一时觉得他有点颐指气使,拿捏到了精髓的那点“含糊”。
言毕,那遣使作揖而去。头儿还是一言不发甚至有些魂不守舍地送人。
“哎呀,麻子…”冯临也不管什么体面了,捏着衣袖就醒了把鼻涕,还是压着声啼道,“若我一去不复返…”
二麻缓过劲来也不恼他,而是又愣住,觉得稀里糊涂的,“冯书吏何出此言”
“我觉得新帝把头儿当眼中钉了,头儿也很可能被划成先帝的人了,头儿也可能真念旧就和新官家谈不合咯…”冯临脑海里尽是说书先生拍堂木还有耍扇子的声音。
“谈不洽?”麻子反倒面摊成一张松弛的饼子,“我倒觉得头儿未必真如此死忠先帝,甚至心中…”他也是觉着先是死者为大,后是祸从口出斟酌了一番道,“有不平气。”
冯临为之咋舌,反问道,“何出此言?”
麻子抱臂,“书吏莫不是忘了,当年先帝赐头儿一件可贵可好的袍子,头儿看了几眼就别开脑袋,大气不喘的,皱个眉头说了句‘这衣服,见了就心慌’。加上先皇待头儿和其他将军没啥区别,侬便安心收拾包袱,拣一匹好马进京去吧。”
冯临听了,觉得确有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道理安慰到了他,反正生死不由命,皆是帝王意,他也就从了。
……
建宁十一年畅月,天降大雪。
待沈衔一行人归京,已非丧期。
或说亲臣拜祭之期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