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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真赏斋图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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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单,同懋增纸店对街,茶馆。
隔着一条街,纸店后院的大门敞着。伙计们两人一抬,把麻袋一只只往大车上码。麻袋底下渍着水,滴了一路;码不下的就拿芦席一裹,草绳一勒,捆成包往上摞。一车装满,鞭子一响,吱吱扭扭地往城外去了。
后头一辆,已经在门口候着。
罗雪堂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车走远。
刚才他还要眼见为实,现在眼见了,人也坐不住了。袍子一撩就要往对过去,要不是庆霄一把拽住他胳膊,这会儿已经在人家柜台上拍桌子了。
“内库存了几百年的档!”他抖着手里那张高丽国王的进贡表,指头点在上头,点得纸哗哗响,脸都青了,“几百年!论斤称了当废纸卖?我出资买下,就是举债也要买下!你拦我做什么?”
庆霄陪着笑,手还没松:“您先别急,这里头……”
“全买下来?”
旁边插进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齐蕴玉坐在长条凳上,身上还穿着孝,仰着脸,眨巴着眼睛看罗雪堂。
“这两张单的,我是一张五十块收的。”她说,“昨儿我来跟店老板谈,出三万,全包,他都不肯出手呢。”
她听见罗雪堂倒吸了一口凉气。
庆霄的胳膊也僵了一下。昨儿夜里他就站在边上,亲眼看着这丫头哭了两声,一个铜子儿没花,白拖走了两麻袋。
他扭过头看她。她不看他,只是眼睛弯弯地看着罗雪堂。
齐蕴玉心里很舒坦。
读博那几年,这老头的《殷虚书契考释》她啃了三遍,啃得头都大了。行里还有人说那书是王国维替他写的,到今天也没个定论。没想到有一天,能坐在茶馆里当面呛他一回。
书里,这批东西罗雪堂花了一万二。现在她先报个三万,往后不管谈下来多少,他都只会觉得捡了便宜。
“罗大人别急。”庆霄松了手,拍拍他的袖子,“我去跟掌柜的说道说道。”
“对,小庆爷去。”齐蕴玉点头,“他最会讲价钱了。”
罗雪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拖辫子的愣头小子,一个扎着长辫儿的毛丫头,他满眼都是信不过。
对过又一辆车装满了。车夫在吆喝,芦席包摞得冒了尖。
事出紧急,罗雪堂咬咬牙,点了头。
庆霄转身要走,齐蕴玉从凳子上探过身,扯了扯他的马褂袖子。他弯下腰,她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
“一万银元。再往下压。”
一口热气呵在他耳朵上。庆霄直起腰,没吭声,还偷眼看罗雪堂,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样儿,然后大步往对过去了。
齐蕴玉忍着笑,没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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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伙计上了一壶香片。
罗雪堂没喝,眼睛钉在对过纸店的门口,一只手攥着那张贡表,另一只手捋着山羊胡子,从上捋到下,又从上捋到下,捋得胡子尖都打了卷。
齐蕴玉捧着茶碗,就那么看着他捋。
罗雪堂被她看得不自在了,手停了停,又捋了一下。
齐蕴玉笑了笑。
长条凳高,她坐在上头,脚底下挨不着地,两只缝了白布的鞋一抬一抬地晃。
“罗先生,”她说,“您别担心。”
罗雪堂低头看她。
“回头买下来了,”她声音不高,“别转给日本人,会挨骂的。天津有位藏书的李先生,他那儿收得住。”
罗雪堂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道上。
心里的念头只是闪了一下。举债买档是一时激愤,收下来能转手妥善保存才是长久之计,下家心里粗粗过一遍,东京那边也在其中。这小丫头片子不光看穿了,连下家都替他指了出来?
他把她重新打量了一遍。
“姑娘,你是……”
“我在琉璃厂开店的。”齐蕴玉想都没想,话到嘴边才卡了一下,“店名就叫……蕴古斋!您有空来坐。”
罗雪堂想了想。琉璃厂他逛了二十年,大大小小的铺子没有他不认得的,可这个蕴古斋,好像没听说过。
齐蕴玉也不解释,低头吹了吹茶沫子。
吹了两口,到底没忍住,又添了一句:
“您买回来,要是找王先生帮着理档……就对他好点儿吧。”
“什么?”
罗雪堂没听明白。
齐蕴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几年后,有个人会走进颐和园,在鱼藻轩前抽完一支烟,自沉昆明湖。在那之前,他和眼前这个人已经闹翻了。
现在说,还不是时候。
她又低头喝茶。对过纸店的门帘一挑,庆霄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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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霄从对过出来,没急着过街。他站在纸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里,又隔着街看了一眼罗雪堂,脸色有点阴晴不定。
齐蕴玉冲他招手:“小庆爷!三万谈得下来么?”
庆霄走过来,在条凳另一头坐下,端起她那碗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搭上相与的面子,掌柜的松口了。”他说,“一万五。本钱加点辛苦钱,再少没法谈。”
齐蕴玉点点头,心里那本账已经拨完了。
一万五,好。书上写的罗雪堂最后是一万二拿下的,这中间三千,正好留给他还价。还下来多少,多出来的那部分,她和庆霄二一添作五,皆大欢喜。
罗雪堂却皱起了眉。
“狮子大开口。”他把贡表往桌上一拍,“内府的东西,搁在前朝,谁敢拿出来卖?论斤称,还要坐地起价……”他喘了口气,咬着牙,“国耻!”
庆霄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齐蕴玉瞥见了。
一个遗老,一个遗少,凑在一张桌上说国耻,再说下去,怕是要抱头痛哭了。
“就是就是!”她赶紧拿手肘碰了碰庆霄,“小庆爷,你再去说说。他们拉去打浆也是打,我就不信,打出来的纸浆能比罗大人给得多。”
庆霄看了她一眼,站起身。
“好。”
这回他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一万二。”
罗雪堂长出了一口气,点了头,袍子一撩,跟着庆霄进了店,签字去了。
对过门口,装车的伙计停了手。车把式蹲在车辕上,摸出烟袋锅子,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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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蕴玉落后两步,揪住庆霄的马褂后襟。
“到底谈了多少?”她压着嗓子。
“一万二。”
“我知道一万二。”她瞪他,“我是问,你跟掌柜的谈了多少?”
“就一万二!”
齐蕴玉愣了愣:“你没谈下来……”
庆霄别开脸,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那掌柜的说,前脚刚有人来问过,已经说定了一万二。那人筹钱去了,今儿下半晌就来交割。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让出来的,晚一步都不行。”
齐蕴玉的手松开了他的后襟。
一万二。
史书上的数,一个子儿都不差。
这年头,谁会觉得这批烂麻袋值一万二?连罗雪堂站在门口都要气得跳脚,毁家举债才买得起。
除非,这人是也看过史书才来的。
她挠了挠头,看着对过那扇半掩的店门。
“……哪个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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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雪堂站在院当中,看了好一会儿。
风一过,墙头上那几只没扎紧的麻袋又往外吐纸,题本、揭帖、黄册,打着旋儿落了一地。有一张飘到他脚边,他弯腰拾起来,抖了抖上头的泥,叹了一口长气,叠好,揣进了袖子。
“可惜,可惜啊……”
他念叨了两句,没工夫再可惜下去,一万二的现洋还没着落。他整了整袍子,临出门,冲庆霄一抱拳:
“后生,今日多谢。”
庆霄没抱拳。
他往后撤了半步,左腿往前一迈,右膝一屈,左手扶着膝盖,右手往下一垂,规规矩矩打了个千儿。
“罗大人慢走。”
罗雪堂愣了一下,还了半礼,看他的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他什么也没说,上车走了。
齐蕴玉坐在后头的长条凳上,看着这一幕,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男人果然靠不住。
她蹲了一宿的纸堆,编了一车的瞎话,哭也哭了,价也抬了,到头来,人家一句”国耻”,他自己的辛苦钱说扔就扔,还附赠一个千儿。
白忙一场。
全给他拿去当面子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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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雪堂一走,院里就剩下他们俩。
掌柜的说了不私藏,可这一院子东西,谁知道夜里会不会少两袋。庆霄往门槛上一坐,两条长腿往外一伸,把院门堵了个严实。齐蕴玉也不走,一来替罗雪堂看着,二来,她还惦记着那个”前脚刚来问过”的人。今儿下半晌那人要是来交割,扑了个空,总得露个面吧。
她就那么抱着膝盖,一会儿看看街口,一会儿看看墙头,蔫头耷脑的。
庆霄看了她一会儿。
“罗先生临走跟我说,”他慢悠悠开口,“齐姑娘大义,又辛苦一场。这院里有看中的,收在你那儿,跟收在他那儿也是一样。”
齐蕴玉”噌”地站起来。
“你不早说!”
话没说完,人已经扎进纸堆里去了。
她不像昨儿夜里那样一张张捡。一抬手就扒开一只麻袋,题本扔到一边,黄册扔到一边,揭帖扫一眼也扔到一边。她要找的是内务府的书画进单。哪年哪月,哪个地方官,进了哪件东西,收在哪个殿,后来又赏给了谁。
有了这张底账,一件东西从宫里怎么出来的、又流到了谁手里,就都能对上了。
庆霄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学着她的样子,从麻袋里抽出一张,看了看,又翻过来。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一行挨着一行,像一院子的蚂蚁。
他把纸原样塞了回去,没再抽第二张,就那么蹲着,看她翻。
日头偏西了。伙计们早散了,对过的车把式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车辕上只剩一点烟袋锅子磕下来的灰。院里静下来,只听得见她翻纸的声音,沙沙的,一下,又一下。风从墙头上过,带下来几张散页,在斜阳里慢慢地飘,落到她脚边,落到他鞋面上。
“那个,”庆霄开口,“你那一千块的亏空,我出了。”
沙沙声停了。
齐蕴玉从纸堆里抬起眼睛。
“你?”
“之前欠的房钱,一笔勾销。”他没看她,看着自己鞋面上那张纸,“再补你一千,算你的辛苦。”
齐蕴玉没接话。
她看着他。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得见那条辫子垂在肩后,黑丝穗被风吹得轻轻地晃。
“那你图什么?”
庆霄没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满院子的纸。
风又起了。墙头上的麻袋口一鼓一鼓地往外吐纸,一张接一张,有的落进泥里,有的挂在门环上,有一张被风卷得老高,翻了两个身,越过墙头,飘到街上去了。
他一直看着那张纸,直到看不见了。
齐蕴玉也看着。看完了,又收回目光,落到他身上。
方才那个千儿,腿迈出去,膝盖屈下来,一丝不苟。琉璃厂横着走的人,给一个老头子打千儿,打得那样郑重。
她想这个人不挣这笔居间,大概也不全送面子,遗少的做派,宫里出来的东西,他八成不愿意抽。
“你家是满八旗?”齐蕴玉问。
“不是。”
“那就是……宫里的?”
庆霄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齐蕴玉也就不问了。
她低下头,把手边那张揭帖上的折痕一点点抚平,抚得很仔细,像在抚一件衣裳。
“这可是你说的。”她的声音轻下来,”反悔……是小狗。”
庆霄转过头来看她。
半个梨涡陷了下去。他笑得不像平常那样敞亮,嘴角只抬起来一点点。
“你多大了?”
“我……”
齐蕴玉顿了一下。三十岁的人,读了十几年书,熬了一个博士,此刻蹲在一堆旧纸里,跟一个NPC拉钩说”反悔是小狗”。
“十六了。”她说。
说完自己先笑了,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庆霄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一张纸飘到两人中间,他伸手按住,压在麻袋底下,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
风停了。
满院子的纸都落了地。
“还有个事。”庆霄说,“你找书画进单的时候,顺道帮我看一眼。”
“你要找什么?”
庆霄的手还按在那只麻袋上。
“五马图。”
齐蕴玉抚纸的手停住了。
李公麟的《五马图》,又是一桩公案了。她们那一行,从民国一路找到她读博的那年,找了快一百年。
齐蕴玉没有马上答应。
她把揭帖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纸堆里坐直了。
“成。”她说,“不过咱们得把账算清楚。”
庆霄一愣。
“我帮你找五马图。”她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一根,”你帮我找真赏斋。”
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
庆霄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小小的,指头上还沾着墨和灰。他抬起自己的手,在上头轻轻一拍。
“啪”的一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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