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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万骨渊底爬出来的杂役 第一章万骨 ...

  •   第一章万骨渊底爬出来的杂役
      玄天宗后山的雨,下了整整七日。

      杂役院的屋檐漏得像筛子,云小意抱着比她还高一摞的脏衣裳,赤脚踩在泥水里,脚趾头冻得发紫。她其实可以不干这活——三个月前被执事长老从万骨渊边捡回来时,她装疯卖傻啃了三天泥巴,差点被当成妖邪烧死。后来验出灵根废得连测灵石都懒得亮,才勉强塞进杂役院混口饭吃。

      “云小意!你他娘的磨蹭什么呢?”

      三道人影堵在院门口,为首的外门弟子姓周,腰间别着块下品符箓,走路带风,踩得水花溅了她一脸。

      云小意赶紧低头哈腰:“周师兄,这雨太大,衣裳泡了水沉得很……”

      “沉?”周师兄一脚踹翻她怀里的衣筐,皂角水混着泥浆泼了她满身,“废柴就是废柴,洗个衣裳都洗不利索。老子问你,昨儿让你画的‘引火符’,画了没有?”

      云小意抹了把脸上的泥,从袖子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符纸:“画了画了,师兄交代的哪敢不画……”

      周师兄一把夺过去,扫了一眼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画的什么狗屁玩意儿?笔锋歪歪扭扭,灵气都他妈漏光了,点得着才有鬼!”

      身后两个跟班凑过来一通哄笑。云小意缩着脖子,一副窝囊样,嘴里还赔着小心:“师兄教训得是,我灵根废,画符确实手生……”

      “手生?”周师兄把符纸拍在她脸上,“那就练!画到能点着为止!画不出来,今晚别吃饭!”

      啪。符纸糊住半张脸,边角割得她颧骨生疼。云小意垂着眼,默默把符纸揭下来,指尖在“引火符”三个字上蹭了蹭——笔锋确实歪了,但歪得恰到好处。第一笔往左偏了三分,第二笔收尾时多勾了一毫,第三笔干脆没提起来,灵气全堵在符胆里。

      外行看是废符。内行看……

      内行看,是张随时会炸的“爆”字诀。

      云小意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她重新堆起笑脸,咬破指尖:“师兄别生气,我重画,重画还不行吗?”

      血珠渗出来,她以指代笔,在符纸空白处添了三笔。周师兄还在骂骂咧咧,没注意到她落笔的手法——指随腕转,腕随心动,三笔连成一道极细的弧线,像把什么东西悄悄拧紧了。

      “喏,画好了。”云小意把符纸恭恭敬敬递回去,还贴心地替他拍了拍胸口,“师兄贴胸口收着,这回肯定能点着。”

      周师兄狐疑地接过来,往胸口一拍:“你要是再糊弄——”

      轰!

      火球炸开的时候,周师兄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后背撞上院墙,砸出个人形坑。两个跟班被气浪掀翻,滚进泥地里鬼哭狼嚎。符纸烧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只有周师兄胸口的衣裳烧出个大洞,皮肉焦黑一片,人倒是没死——云小意算准了火候,炸伤不炸死。

      “你……你他妈……”周师兄捂着胸口,疼得话都说不利索。

      云小意站在雨里,怀里还抱着那摞脏衣裳,一脸无辜:“师兄,我说了这符画得手生嘛……你看,点着了不是?”

      “你故意的!”

      “冤枉啊师兄。”云小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笑盈盈的,“您让我画到能点着为止,我画到能点着为止了,您怎么还骂我呢?”

      周师兄看着她的笑,忽然打了个寒战。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窝囊、讨好、没心没肺,可眼底映着雨夜的闪电,亮得瘆人。

      “你给我等着!”周师兄连滚带爬往后撤,“我这就去禀报执事长老,你蓄意伤人——”

      “去呗。”云小意蹲下来收拾散了一地的衣裳,头都不抬,“执事长老问起来,我就说周师兄让我画引火符,我画了,师兄自己贴胸口上试,炸了。您猜长老是信我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杂役,还是信您一个下品符箓都能炸着自己的外门弟子?”

      周师兄脸涨成猪肝色,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带着两个跟班连滚带爬跑了。

      雨还在下。

      云小意蹲在泥地里,把衣裳一件一件捡回筐里,手指头冻得直打颤。捡到第七件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指尖捏着衣角,整个人定在那儿。

      三个月了。从万骨渊边醒过来那天算起,她装疯卖傻、忍气吞声、吃馊饭睡柴房,连被人踩着脸泼洗脚水都笑嘻嘻受着。可她到底不是云小意。

      云知意这三个字,她三百年前刻在万骨渊底的断崖上,一笔一划,全是血。

      “沈望舒。”她对着满地泥水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推我下渊的时候,可想过三百年后我还能爬回来?”

      雨声吞掉了她的话。

      杂役院后墙根底下,她藏了块磨刀石——别问杂役院里为什么有磨刀石,问就是劈柴用的。她把捡回来的衣裳往柴房一扔,蹲在墙角,从枕头芯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符纸和半截炭条。

      她得画符。废灵根修炼不了灵气,但她三百年的符箓造诣还在。以血为墨,以炭条为笔,把符纹刻进骨头里,用一身经脉当灵根使。三个月来她每晚都这么干,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符纹,白天拿袖子遮着,晚上解开,用炭条一笔一笔添。

      今天该刻第三十七道了。

      她咬着炭条,解开左边袖子。胳膊上旧符纹叠新符纹,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渗着血珠。她找了一处空白,正要落笔——

      “画歪了。”

      一道声音从墙头上飘下来,平得没有起伏,像井水浇在石头上。

      云小意手一抖,炭条差点戳进肉里。她抬头,雨幕里蹲着个人,玄色道袍,腰悬长剑,脸被斗笠遮了大半,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截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掌门。沈望舒。

      云小意脑子里嗡的一声,三百年前万骨渊边那张脸和眼前这张重合了一瞬。她花了整整三息才把翻涌上来的恨意压回去,挤出个惊惶的表情,连滚带爬往后退:“掌、掌门真人!弟子不知掌门驾临——”

      “第三十七道符刻左臂阳溪穴,你刻偏了两分。”沈望舒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无声,玄袍滴水不沾,站在这破杂役院里格格不入得像块玉掉进了烂泥坑,“偏两分,灵力走岔,炸的是你自己的心脉。”

      云小意缩在墙角,抱着胳膊,一副被吓坏了的怂样:“弟子、弟子不懂掌门在说什么……”

      沈望舒没理她的装傻,径直蹲下来,伸手捏住她左臂。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恰好压在旧符纹交叠处,压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阳溪穴偏外两分,第三十七道。”他抬眼看她,斗笠下那双眼睛很深,深得看不出情绪,“本座教过你,符纹走经脉要顺骨缝,逆了会炸。”

      云小意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教过她。三百年前,剑阁符室里,他手把手教她画第一张符的时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符纹走经脉要顺骨缝,逆了会炸”。她当时嫌他啰嗦,拿符笔戳他手背,说“知道了知道了沈师兄你烦不烦”。

      他记得。他居然记得。

      云小意把涌到喉咙口的东西硬咽回去,眨巴着眼睛装傻:“掌门真人认错人了?弟子云小意,杂役院的,灵根废得连测灵石都嫌弃……”

      沈望舒没说话。他松开她胳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正是她刚才递给周师兄那种劣质货——两指一捻,符纸无火自燃,火苗窜起来半尺高,他随手一挥就灭了。

      “引火符改三笔成爆字诀。”他把烧剩的符纸灰弹掉,语气还是平的,“第三笔收锋不回勾,火候控在伤人半丈,三百年前你拿这招炸过魔修先锋营。”

      云小意不装了。

      她把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符纹密密麻麻暴露在雨夜里,抬头冲他咧嘴一笑,笑得跟刚才面对周师兄时一模一样,只是眼底那点亮光变了味道:“掌门好眼力。那掌门再猜猜,弟子画这爆字诀,是炸周师兄呢,还是炸别人?”

      沈望舒看着她,看了很久。

      雨把他斗笠打湿了,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砸在他肩膀上。他没擦,就这么看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白瓷瓶,扔进她怀里。

      “续脉丹。”他说,“胳膊上刻符别用炭条,用这个,药液混着血画,符纹能撑七天不散。”

      云小意捏着瓷瓶,瓶身还带着他袖中的体温。她抬起头,脸上笑没了,声音也平了:“沈望舒,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推我下万骨渊,三百年后给我送续脉丹?”云小意站起来,符纹左臂在雨里泛着幽幽青光,“你是良心发现,还是——怕我爬上来找你算账?”

      沈望舒转过身,往院门口走,玄袍下摆扫过泥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走到第三步,他停住了,背对着她,声音被雨打得有点散:“明日辰时,到主峰剑阁报到。就说本座要亲自验你的灵根。”

      “灵根废的,验什么验?”

      “验你左边胳膊上那三十七道符纹。”他偏过头,斗笠阴影底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活着来。”

      人走了。雨里只剩一道玄色残影,几步就没了踪迹。

      云小意站在原地,捏着白瓷瓶,左胳膊上的符纹被雨淋得发痒。她低头看了看瓶底,上面刻着个极小的“沈”字——玄天宗掌门专用丹药,瓶底刻名,防伪用的。

      她攥着瓶子蹲下来,蹲在泥地里,蹲了很久。

      三百年前万骨渊边,他推她那一掌,掌心贴着她后背的时候,好像也塞了什么东西进她嘴里。她当时疼得神志不清,以为是自己咬破了舌头,现在想想——

      “你他妈给我喂的什么?”她对着空荡荡的雨夜问。

      没人答她。

      但她心口那个疼了三百年的地方,忽然跳了一下。跳得很轻,轻得像根羽毛扫过去。她低头看自己心口,隔着湿透的衣裳,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以命换命阵,心头血做引,三百年了,那地方一直冰凉冰凉,跟死了没区别。刚才沈望舒捏她胳膊的时候,心口热了一下。

      “续脉丹?”她把瓷瓶举起来对着闪电看了看,“续脉续到心口去了?”

      闪电劈下来,照得杂役院惨白一片。雨幕里,主峰方向亮起一盏灯,在最高处的剑阁上,像颗不肯灭的星子。

      云小意把瓷瓶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踢了一脚柴房门,冲里面喊:“别装睡了,出来。”

      门吱呀开了条缝,阿蛮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哭得跟桃似的:“你你你……你认识掌门?”

      “不认识。”云小意从枕头芯里把剩下的符纸全掏出来,一张一张码在膝盖上,“他认错人了。”

      “那你还去主峰?”

      “去啊。”云小意咬着炭条,开始画今晚第四十张符,笔锋比之前稳得多,快得多,符纹在雨夜里一闪一闪地发亮,“他说活着去,我就活着去。我偏要看看,这位掌门真人到底想干什么。”

      阿蛮蹲在旁边看她画符,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你画符的样子,跟一个人好像。”

      云小意手一顿:“谁?”

      “三百年前被掌门推下万骨渊那个。”阿蛮从怀里摸出半块旧玉牌,上面刻着个“云”字,“守渊的老头传下来的,说当年那位天才符修,画符的时候就爱咬炭条。”

      云小意盯着那块玉牌,看了足足五息,然后一巴掌拍在阿蛮后脑勺上:“少看杂书,睡觉去。”

      阿蛮抱着脑袋溜了。

      云小意把最后一张符画完,收好炭条,站起来对着主峰方向伸了个懒腰。雨小了些,剑阁那盏灯还亮着。

      “沈望舒。”她对着那盏灯说,“明天见。”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最好想好怎么解释,不然我把你剑阁炸平了。”

      远处主峰上,剑阁窗边的玄色人影忽然咳了一声,咳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他攥着帕子擦掉嘴角血渍,摊开另一只手,掌心里躺着枚磨得发亮的旧玉簪,簪头刻着朵歪歪扭扭的云纹。

      “云知意。”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念,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你骂人的调调,三百年都没变。”

      他把玉簪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窗外暴雨如注,明日辰时,还剩四个时辰。

      够不够他再想一套说辞?沈望舒低头看了看桌案上摊着的旧账本,最后一页写着“寿元剩三年零两个月”,旁边拿朱笔添了一行小字:“够她修到元婴吗?”

      他把账本合上,没再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万骨渊底爬出来的杂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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