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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暴雨夜渡药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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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黄昏那场特大暴风雨倾泻而下,时间已悄然滑过三个钟头。
夜深至凌晨一点,陆公馆二楼的主卧雕花木门紧阖,外头疾风卷着暴雨狠命拍打落地玻璃窗,沉闷的雷声在夜空深处滚滚碾过。
汉白玉床榻之上,向来冷峻沉稳的陆氏家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凶险死局。
陆执冷硬紧实的胸膛急促起伏着,十年前那场坠江之祸留下的陈年旧疤在滚烫冷汗里泛出刺目赤红。白日连续冒雨护航与连年透支的心力,令蛰伏五年的雷公藤微毒余波,与深埋骨髓的极阴寒症彻底并发。
高热与寒战在男人体内交替撕扯,右臂神经更是止不住地剧烈抽搐痉挛。
即便意识已沉沦在无边混沌之中,陆执那只修长苍白的大手,依然死死攥着腕间那一串沉香佛珠。佛珠上雕镂的云鹤暗纹深嵌进掌心皮肉,泛出惨白压痕,那是他在剧痛中极力遏制暴虐本能、唯恐失控伤及青年的最后防线。
“解痉针剂推入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心率依然在危险高位剧烈波动,神经末梢的微循环还在急剧痉挛!”
私人医疗团队的监护仪器发出刺耳鸣响,陆氏私立康复医院院长秦岳抹去满头冷汗,神色焦急万分,“极寒与微毒交织相博,常规西药根本无法化解深层骨髓里的阴寒!”
“不能再用西药强压了,那是饮鸩止渴。”
一道清冷沉定的嗓音自床畔传来。温叙已挽起素白衬衫的长袖,青年眼尾微红,目光却如古井寒泉般清亮从容。
温叙没有丝毫迟疑,果断转身步入主卧连通的私属小厨房。
小厨房内,老管家陈伯早已按照温叙先前的吩咐,将珍藏的上等药材齐备案头。
温叙取出一只年份久远的手工紫砂陶铫,洗净拭干。他神情专注肃穆,指掌翻飞间,将特级怀山药、蜜炙黄芪与九蒸九晒的熟地黄依次投入陶铫之中。
随后,温叙启开一只白瓷小瓮,舀出浓稠纯净的九蒸白茯苓浓汁,调入清冽泉水徐徐注入。
文火微跳,紫砂陶铫随着温升徐徐泛起一缕缕温润醇厚的草木药香。
整整两个小时焦灼而沉静的慢煨守候。
温叙寸步不离地守在炉台前,指腹时不时轻触陶壁,精准控驭着每一分火候起伏。草木药力在温火淬炼下融会贯通,褪尽了地黄的滋腻与黄芪的燥烈,最终凝练成了一盏色泽通透如琥珀、至温至纯的“九转温阳茯苓饮”。
温叙将温热的药饮滤入莹润白玉药盏,快步折返回床榻之前。
此刻床榻上的陆执面如金纸,薄唇泛着近乎失血的浅紫,因极力忍耐剧痛,下颌牙关死死咬紧,牙缝间渗出了一缕血痕。
温叙舀起一小银匙药液递至男人唇边,可温热的药汁刚触及紧闭的唇线,便顺着冷硬的下颌滑落下来,根本无法咽下半滴。
陷入深度谵妄的陆执隐约感知到有人靠近,残存的本能令他生怕狂暴失控伤到青年,极力想要别过头去,甚至扬起颤抖冰冷的右手,无意识地推拒着温叙的衣摆,喉间溢出抗拒的低哑呜咽。
看着男人在生死边缘依然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模样,温叙眼眶彻底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眸底打转。
“陆执,别推开我,是我,阿叙在这里。”
温叙轻声低唤,倾身上前,单手极其温柔地托住了男人被冷汗浸透的后颈,安抚着他紧绷痉挛的颈侧大筋。
青年没有半点犹疑,俯身端起玉盏,自己先含入了一大口温热甘芳的药饮。
随后,温叙俯下身去,毫无保留地覆上了男人冰冷颤抖的薄唇。
双唇紧密贴合的一瞬,彻骨的冰冷与滚烫的温热在方寸之间剧烈冲撞。
温叙启开唇齿,用柔软的舌尖轻柔而坚定地撬开了陆执紧扣的齿关,将口中那一泓蕴含着草木温阳生机的纯净药汁,一滴不剩、极其耐心细致地渡入男人的喉间深处。
一口,又一口。
整整一盏九转温阳茯苓饮,就这样被温叙以唇相依,细细渡尽。
草木药力至温至纯,宛如早春暖阳徐徐融化冰封千里的寒川。
陆执滚动的喉结渐渐恢复自主吞咽,原本剧烈痉挛的右臂神经逐渐平复舒缓,胸膛旧伤上的赤红血色亦在药力抚慰下慢慢消退,粗重紊乱的喘息终于变得悠长安定。
温叙将空玉盏轻置于床头几案,脱力般伏在床沿。
青年修长白皙的手指紧紧扣住男人回温的大掌,眼睫微垂,在漫天雷雨的黑夜里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侧。
凌晨四点,肆虐了整夜的暴风雨终于势头渐缓,唯有屋檐下的残雨顺着瓦当断续滴落。
床榻之上,九转温阳茯苓饮的药力早已彻底化开,丝丝缕缕散入男人的四肢百骸。陆执后背被冷汗浸透的睡衣被体温徐徐烘暖,原本苍白失血的面容恢复了一丝淡淡的润泽。
陆执沉重的眼睫微微颤动,凤眸缓缓掀开。
视线穿过昏黄柔和的壁灯光晕,第一眼落入眼帘的,便是伏在床沿边沉沉睡去的青年。
温叙身上的白色衬衣微皱,领口松散,精致的锁骨隐约可见。那张清丽绝尘的面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憔悴与倦色,甚至眼尾那颗极淡的红痣旁,还残留着未干的浅浅泪痕。青年的两只手,至今依然维持着十指紧扣的姿态,牢牢包裹着男人的右手。
这一幕瞬间狠狠撞在陆执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将这个一向以铁血手腕执掌千亿帝国的男人,内心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击得粉碎。
男人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长臂骤然收紧,毫无预兆地将伏在床沿的青年一把捞起,死死扣入自己滚烫的怀抱之中。
温叙从睡梦中惊醒,撞入男人坚实滚烫的怀中:“陆执,你醒了?身上还冷不冷。”
话未说完,陆执低下头去,近乎失控地将滚烫的吻密密麻麻落在他眼尾泛红的小痣、鼻梁与湿润的眼睫之上。
陆执将温叙死死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前,薄唇贴着他眼尾泛红的小痣剧烈颤抖,沙哑嗓音带着近乎疯狂的深情:“三年协议?阿叙,从你在初雪夜给我熬那一碗百合汤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你离开陆公馆半步。这一辈子,我只要你。”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上位者近乎卑微的偏执独占。
温叙眼底蓄积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双臂抬起,不再有半分顾虑与保留,紧紧环抱住男人的脖颈,额头抵着陆执滚烫的下颌,在雷雨余歇的拂晓里极尽缱绻相拥。
清晨七点,雨后初霁,第一缕金灿灿的晨曦穿透落地窗,洒在庭院外满园苍翠的古柏枝头。
主卧外厅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高铭快步步入外厅,神情极其凝重肃杀。
温叙替半靠在床头的陆执拢好寝衣外袍,两人并肩在外厅罗汉榻前坐定。
高铭双手呈上一台加密平板电脑与一份泛黄的信函复印件,低声道:“家主,夫人。昨夜经侦连夜突审莫百川,那老东西自知盛唐茗轩崩盘难逃刑责,为了立功减刑,主动交出了一份五年前的绝密录音和交易单据。”
高铭按下播放键。
莫百川嘶哑畏罪的录音从高铭平板电脑中清晰传出:“五年前,是陆家宗族医疗堂的李国手,花了一千万向我买的九蒸九炒雷公藤焦沫,说是用于配药,那东西混在老参汤里,神仙也验不出来啊!”
录音戛然而止,空气瞬间结冰。
信函之上,赫然盖着陆家宗族医疗堂首席供奉、服侍了陆家两代人的李国手那方朱红私印。
陆执眸底最后一丝病后的虚弱瞬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骨髓生寒的滔天戾气与森寒杀意。
男人修长有力的指节死死捏紧那张单据,手背青筋暴起。
五年。他喝了整整五年的参茸安神汤,原来一直是由这位他敬重信任的宗族长辈亲手掺入微毒,日夜蚕食他的脏腑神思。
晨光如碎金般透过窗纱,在雕花长案上勾勒出沉凝的光斑。
陆执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暴戾杀意如潮水般缓缓收敛,化为如极渊寒冰般的冷酷从容。
他一手伸出,极其自然地圈住身侧温叙温润的腰身,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着挂在青年腰间的那柄和田羊脂白玉茶匙。
随后,陆执另一手将那份盖着李国手私印的供词重重合上,啪的一声脆响落在案头。
男人侧过头,垂眸凝视着身旁眼神清明坚毅的青年,薄唇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讥诮弧度。
“李国手在祠堂医疗堂伺候了陆家两辈人,光凭他一个醉心医理的老家伙,绝不敢生出这般滔天胆色。”陆执嗓音低沉幽冷,字字如刀,“他背后替谁卖命,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温叙迎上男人的视线,心有灵犀地轻轻握住陆执覆在自己腰间的手掌,清声道:“盛唐茗轩刚倒,他们正急于探听你的虚实。”
“不错。”陆执眸中幽光凛冽,冷冷启唇,“既然全京城都以为我昨夜寒毒爆发、命在旦夕,那这出苦肉计,我们便好好陪宗族祠堂里那几只坐不住的老狐狸演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