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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苦竹沥点化荒山茶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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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暖阳透过后苑工坊的雕花木窗,将斑驳的光斑洒在老梨木案几上。
高铭快步穿过回廊走入工坊,将一份加盖着红色印鉴的传真公函递到温叙面前,神色分外凝重。
“先生,闽北五大建阳茶庄刚刚同时送来了单方面解约声明。”高铭语调微沉,“盛唐茗轩动用了两千万元排他性买断定金,把那几家茶庄未来半个月内产出的特级母树春茶原料全部包揽。我们为半决赛申报的特级原料,他们一两也不肯发出。”
一旁的乔南听到这话,气得双颊通红:“他们简直欺人太甚!半决赛明日就要开赛,非遗组委会对参赛选手的申报原料有着严格的品类核验,要是临阵拿不出报备的母树原料,岂不是要被直接取消资格或者判为违规?”
立在窗前的陆执眸光寸寸凝冰,周身泛起逼人的寒意。
他并未多看那份毁约公函一眼,修长指节从西装内侧抽出加密手机,径直拨通了海外特勤负责人的内线,声音冷峻得没有一丝波澜。
“调派欧洲待命的湾流专机,连夜前往苏黎世与伦敦。”陆执语气果决如铁,“从那两位私人藏家手里提调两饼封存完好的宋代极品团茶,明晨破晓前直飞京城,走绿色航线送达赛场。”
温叙看着男人冷冽护短的侧颜,心底泛起一阵暖意,随即走上前去,轻轻按住了陆执握着手机的手掌。
温叙覆上陆执微凉的手背,眼尾小痣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陆执,器为茶之父,水为茶之母,手艺存乎一心。若非遗茶道全靠砸钱买名树,那我们要这双手还有什么用?”
陆执指尖微微一顿,垂眸望向眼前的青年。
温叙眉眼间没有半分被暗算的慌乱,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倒映着窗外苍翠的竹影,从容而沉静。
陆执眼底翻涌的凛冽寒气在这抹平静的注视下渐渐敛去,反手将温叙微凉的手指妥帖握入掌心,低声应允:“好,听你的。”
温叙转头看向满脸焦灼的乔南与高铭,唇角微弯,温言安抚:“半决赛考的是应时调和与节气茶席。莫百川与盛唐茗轩以为买断名木茶树就能卡死我们,恰恰证明他们已被利欲蒙蔽了双眼。茶道从非名木的特权,若跟着他们一起砸钱争夺天价名叶,反倒落入了资本的俗套。”
言罢,温叙缓步走向工坊内侧的桐木柜,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包被粗麻布紧紧包裹的物件。
解开麻绳,粗陶托盘上露出一堆条索粗大、长短不一的干茶叶。
那是江南老家贫困茶农托乔南捎来的高山野放茶。未经人工修剪施肥,茶树野蛮生长于荒山石缝之间,采摘下的鲜叶未经精细揉捻,甚至带着一股荒野独有的粗野涩气。
乔南见状愣了愣,有些犹豫地开口:“先生,这是乡亲们山里野放的粗茶,未经驯化,苦涩味极重,平时连普通茶客都嫌口感粗粝,真能拿到半决赛的考场上去吗?”
“山林荒野之气,实则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温叙取出几节竹筒,揭开泥封,工坊内顿时弥漫出一股清冽的草木幽香,“这是后苑百年苦竹清晨渗出的竹沥与晨露。”
宋代古籍有载,竹沥清热润燥,最能荡涤积热与顽滞杂味。荒茶所带的苦涩粗猛,本质是山野燥火未消,而苦竹之沥恰是化解此症的天然良剂。
温叙挽起素白袖口,手持细瓷调羹,将翠碧澄澈的苦竹沥水细细喷洒在粗茶叶片之上。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茶叶间轻柔翻转,动作如拂春水,让每一片粗粝干瘪的叶脉都在甘冽竹露中舒展开来。
随后,温叙引燃了案侧的泥陶风炉,投入两块极微的松烟古炭。
火光微跳,粗陶焙笼稳稳置于炉上。温叙将润透竹沥的茶叶匀铺在竹篾之内,以极微弱的火候细细慢焙。
工坊内逐渐安静下来,唯有炭火轻微的毕剥声与陶壁升温的热气在空气中流淌。
温叙半跪在竹席上,神情专注沉静,指尖时不时轻触焙笼外壁,精准感知着每一寸温度的细微起伏。
陆执静默立在他身侧,并未出言打扰,只是顺手替他调整了风门的开合,又取来干爽的软帕,动作轻柔地擦拭去青年额角沁出的细微汗珠。
两个小时如流水般悄然淌过。
天色完全沉入夜色,后苑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焙笼之中,原先粗野浓重的草腥气已彻底消散殆尽。随着慢火透彻,一股犹如深山幽兰绽放、又似清泉洗涤山石的空灵冷香,悄然自陶笼缝隙间溢散开来。
温叙掀开笼盖,只见原本粗糙泛黑的杂乱叶片,此刻竟蜕变出莹润如翡翠般的青白光泽,叶底通透,山骨灵气内敛其中。
乔南吸了一口气,顿觉肺腑间一阵清凉甘冽,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不由得看呆了眼。
温叙取出早已备好的宜兴紫砂茶瓮,将慢焙功成的野放茶轻柔收入罐中,盖严封口。
他站起身来,望向窗外沉静如墨的夜色,眸光如雪亮的长剑。
明日于文庙大殿之前,便让这罐山野荒茶,为天下的手艺人正名。
翌日清晨,文庙大成殿前的青石广场上早早围满了各路媒体与茶界名宿。
作为京城春季非遗斗茶大会的半决赛,今日十六进四的淘汰极为严苛。考题定为“二十四节气应时茶席”,不仅考究点茶手法,更要求参赛者自备原料,考量其因地制宜调和茶性的造诣。
莫百川身披锦绣唐装,昂首立在正中央的第一号茶台前。
他刻意当着数十台长焦镜头的面,动作夸张地打开一只沉香木锦盒,亮出一只金箔封口的瓷罐。
“诸位请看,此乃盛唐茗轩重金自武夷山特级茶庄包揽的建阳母树单株春茶,一斤市价高达八万元。”莫百川昂着下巴,声音洪亮地向评委席炫耀,“千年母树承接雨水之润,天地灵秀尽萃于此,唯有这等极品名木,才配得上我盛唐茗轩的正统非遗茶席。”
台下的周世轩坐在贵宾席前排,手里转着翡翠扳指,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阴鸷冷笑。
盛唐茗轩昨夜花了整整两千万元将全城的顶级母树原料死死封死,温叙手头没了合规的特级茶青,今日便只能在全城名流面前弃权出丑。
然而当温叙从容步入七号茶台时,神情间不见半分窘迫。
青年素衣玉立,神清骨秀,只在案头摆上一只极朴素的暗紫陶瓮。
莫百川斜眼乜斜过来,见那瓮中倒出的干茶条索微蜷、叶形杂乱,甚至连基本的匀整都算不上,当即嗤笑出声:“温叙,你叙香斋若是买不起名茶,不如早些向老夫认输。拿这种山沟里的野杂烂草出来献丑,简直是玷污非遗圣地!”
围观的人群中亦泛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都面露疑窦。
温叙神色未动,连一个眼风都未曾施舍给他。
他挽袖落座,执起石臼将适量干茶轻柔研碎,再过绢罗细筛。筛下的茶末青白如玉,竟不见丝毫粗粝之感。
沸水初滚,温叙以水火双调之法执壶注汤,手腕微翻,手中古朴茶筅骤然化作一道虚影。
起汤击拂之间,茶筅与盏壁未发出一丝刺耳杂音,唯有如春蚕食叶般的沙沙轻响。不过数息功夫,莹润的青白瓷盏内便翻滚起一层浓密均匀、纯净莹白的雪沫。
就在茶沫紧咬盏沿的一瞬间,一股空前奇异的冷冽清香,悄然自盏中升腾而起。
那香气毫无半分山野荒茶的苦涩腥杂,更无寻常名茶刻意焙出的浓烈焦香,反而如空谷幽兰迎风怒放,又似早春深山清泉濯过苍翠竹叶,沁人心脾,瞬间穿透了广场上的喧嚣。
评审席上,原本神态疲惫的九位泰斗级评委齐齐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望向七号台。
十六位选手分批登台献艺,直至傍晚斜阳渐沉,全部茶盏被红绸覆面送入盲评区。
评委们逐一抿唇品鉴,当品尝到莫百川那一盏天价母树茶时,数位老专家却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待到温叙的野放慢焙茶入口,九位评委几乎同时闭上了双目,满面皆是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动容。
评委席主位上,年过八旬的茶协老会长睁开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清冽茶息。
评委会老会长长叹一声,在大屏幕上打下全场唯一满分:“以竹露涤荡荒山野气,化腐朽为神奇,这才是真正的宋代天人合一!盛唐茗轩虽拥千金名木,却输在心浮气躁四个字上!”
老会长言辞如刀,当众切中要害:“莫百川这盏母树单株,原料固然珍贵,却急于在短时间内逼出浓香,炭火过急过猛,燥火未褪,生生糟蹋了名树生机;反观这盏无名野茶,以苦竹甘露微火温润慢化,山川之骨与君子之魂兼备,堪称宗师手笔!”
大成殿前的大屏幕应声亮起,半决赛总成绩瞬时锁定。
第一名,温叙,得分九十九分。
而自夸坐拥千金母树的莫百川,因茶汤燥火失衡,仅仅拿下九十三点五分,以第四名的悬殊成绩勉强挤进四强。
台下的周世轩如遭重击,脸色煞白如纸,手里的翡翠扳指险些被生生捏碎。
两千万元的封锁定金,不仅未能困住温叙分毫,反而在万众瞩目下沦为了全京城茶界的一场天大笑柄。
广场上掌声如雷,夕阳洒在红榜之上,温叙的名字高悬榜首,光芒耀眼。
退场之际,莫百川擦过温叙身侧,脚步狠狠一顿。
老者面皮紫胀,眼底透出毒蛇般阴鸷的光,咬着牙极低地冷笑:“小崽子,你休要狂妄!明日总决赛比的是水丹青手艺,老夫四十年的快筅绝杀,定要叫你在那张茶案上粉身碎骨!”
温叙步履未停,侧首淡淡迎上他的视线,清澈的眼眸里唯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