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起人间》慕妍宁

2、去往省城的大巴 八月中

　　八月中旬的临江，暑气半点没有消退。
　　清晨六点半，天已经亮透。老机械厂家属院还浸在淡淡的薄雾里，楼下梧桐树的叶片挂着露水，踩在水泥地上，还能短暂感受到一丝凉意，不出半小时，太阳升起来，又会是滚烫的一天。
　　302室的厨房早早响起动静，苏惠兰天不亮就起来忙活，锅里熬着绿豆粥，蒸笼里蒸包子，案板上还装着满满一塑料袋煮好的土鸡蛋。
　　“砚砚，箱子再检查一遍。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银行卡都单独放在随身背包里，千万别塞到大行李箱底层，到省城拿出来麻烦。”苏惠兰一边擦手，一边不停叮嘱。
　　林砚蹲在客厅地板上，拉着黑色老式拉杆箱的拉链。箱子是好几年前姑姑送给他的，边角已经磨出几道发白的划痕。他把几件夏秋换洗衣物叠整齐塞进去，还有几本高中时候舍不得丢掉的物理、力学参考书。
　　“都放包里了。”林砚抬头应了一声。
　　林建国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擦得干干净净的游标卡尺。那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物件，铜制外壳磨得温润，刻度清晰。他沉默许久，伸手把卡尺递过来。
　　“拿着。”
　　林砚一愣，抬眼看向父亲。
　　“咱们机械厂出来的人，手上要有准头，心里要有分寸。你读机械工程，以后天天跟图纸、量具打交道，这个你带去省城。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个念想。”林建国声音沉沉，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到了大学，别光顾着玩，课要好好听。外面花花世界诱惑多，沉下心，本事学到身上才是真的。”
　　林砚伸手接过那把游标卡尺，沉甸甸的，指尖抚过冰凉顺滑的刻度。他知道这件工具对父亲意味着什么，这几乎就是林建国大半辈子青春的缩影。
　　“我记住了，爸。”
　　“还有，钱省着点花，别跟人家盲目攀比。”林建国又补充一句，话里依旧带着老工人一贯的严谨。
　　苏惠兰端着一盘包子过来，听见这话轻轻白了他一眼：“孩子第一次独自去省城读书，你别一开口就全是说教。”她转头看向林砚，语气柔和很多，“在外头吃饭注意卫生，天冷记得添衣服，按时给家里打电话。要是生活费不够，直接跟家里说，别硬扛。”
　　一家人匆匆吃完早饭。七点十分，前往省城的长途大巴会在县城老客运站发车。
　　林砚拖着行李箱，背上双肩包，跟在父母身后走出家属院。清晨的家属院安安静静，偶尔有早起买菜的邻居路过，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笑着打招呼，恭喜林砚考上大学。
　　老客运站就在老城河边，车站墙体斑驳，墙面上贴着一层层褪色的广告，空气中混杂汽油味、尘土味还有旁边小卖部方便面的气味。停车场里停着几辆灰扑扑的长途大巴，车窗上布满灰尘。
　　找到那班开往省城的大巴，司机叼着烟，帮乘客往大巴底层货舱塞行李。
　　“箱子放这里就行！”司机粗声喊道。
　　林砚把拉杆箱递过去。苏惠兰还不放心，反复交代：“师傅，麻烦帮忙看好一点哈。”
　　“放心，跑这条线多少年了，丢不了。”
　　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林建国站在一旁，还想再多叮嘱几句，一时又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反复只是一句：“遇事稳重一点。”
　　苏惠兰悄悄往林砚背包侧袋又塞了一小包零花钱，压低声音：“偷偷给你的，别告诉你爸，应急用。”
　　林砚心里一暖，轻轻点头。
　　广播响起，通知去往省城的乘客上车。
　　“爸，妈，你们回去吧，不用在这儿等车子开走。”林砚说。
　　“没事，看着你上车我们再走。”苏惠兰摇摇头。
　　林砚踏上大巴，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车窗玻璃很脏，他伸手擦了擦，看向站在车站地面上的父母。林建国背微微有些驼，苏惠兰抬手不停挥着。
　　大巴发动机轰隆隆启动，车身猛地一颤，缓缓驶出客运站。
　　林砚看着窗外临江县城熟悉的街景慢慢向后退去。熟悉的老厂房、河边老柳树、放学走过的中学街道一点点向后流淌，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他靠在车窗上，把父亲送的游标卡尺拿在手里把玩。
　　这一趟去省城，本来只是提前去看一看校园，踩踩点，离九月正式报到还有大半个月。可林砚心里隐隐觉得，这次出行不只是简单的提前探访，更像是他正式告别小城少年时代的预演。
　　车厢里不算满，不少乘客都是去省城打工的中年人，有人靠着座椅闭眼打瞌睡，有人低声闲聊。前排两个男人聊着最近省城工厂招工的行情，叹气说传统厂子越来越不好干，好多年轻人都不愿意进厂干活，宁愿去做别的行当。
　　林砚静静听着，心里想起之前父母为他专业争执的那些对话。
　　大巴一路向前，沿着国道穿过连绵起伏的丘陵，路边稻田成片，夏天的水稻郁郁葱葱，偶尔能看见农户在田埂上行走。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临近中午，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成片高楼。
　　省城到了。
　　不同于临江小城低矮老旧的楼房，省城楼宇一栋接着一栋，马路宽阔，车流不息，到处都是喧嚣。大巴驶入市区，路上私家车、公交车来回穿梭，热闹喧嚣扑面而来。
　　林砚微微坐直身子，眼睛看向窗外陌生的城市风光。
　　四十分钟之后，大巴停靠在省城长途汽车总站。
　　下车取出行李，热浪瞬间包裹过来，省城比临江还要闷热，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烫。林砚拿出提前写好纸条，查好公交线路，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台走去。
　　辗转两趟公交车，下午一点多，他终于站在了省城理工大学大门前。
　　高大的校门，两侧栽种高大梧桐，校名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校门口人不多，毕竟还没到开学季，零星几个留校学生进出。
　　林砚停下脚步，静静抬头望着校门，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
　　他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进校园。
　　校园很大，道路宽阔，两旁绿树成荫，教学楼、实验室一栋栋排列整齐。路上偶尔碰见穿着工装的维修工人，还有抱着书本匆匆赶路的留校学生。林砚按着提前查好的地图慢慢闲逛，找到了机械工程学院的教学楼，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一扇扇实验室窗户，仿佛已经能想象几个月之后自己在这里上课、泡实验室的样子。
　　逛到宿舍片区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可以啊，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一个男生的声音，爽朗响亮，带着一点江湖气。
　　林砚转头望过去。
　　树下，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挺拔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台旧台式电脑，旁边还有另外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文静的男生站在边上看着。
　　蹲在地上的男生正是陈野。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林砚看过来的视线。陈野眼睛一亮，主动朝林砚挥了挥手。
　　“嗨，同学！看你行李都拖着，提前过来报到？”
　　林砚愣了愣，没有想到刚进校园就被人搭话，他往前走两步，淡淡回答：“还没到报到时间，我提前过来看看学校。我叫林砚，机械工程专业新生。”
　　陈野一下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咧嘴一笑：“巧了！我陈野，也是机械新生！这位，马涛，咱们同专业的。”
　　旁边戴眼镜的马涛腼腆地朝林砚点点头：“你好。”
　　盛夏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三人身上。
　　林砚看着眼前这两个未来将要和自己同住一间寝室的年轻人。他那时还想不到，眼前这个热情外向敢闯敢拼的陈野，还有沉稳内敛一心求稳的马涛，接下来数年，会和他的人生紧紧纠缠在一起，在时代浪潮之中，走出三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陈野一把拍在林砚肩膀上：“来都来了，别瞎逛了！附近有个馆子味道不错，正好到饭点，走，咱们一起吃饭聊聊！”
　　林砚稍稍迟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行李箱，再看看陈野一脸热情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笑意。
　　“好。”
　　太阳高悬在省城理工的上空，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故事，就这样，在蝉鸣不休的八月午后，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