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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克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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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原谷的风,自亚雷克败退后,彻底温柔下来。
恶意被月光结界隔绝,执念被宿命丝线斩断,这片荒僻辽阔的土地,真正成了不染尘嚣的净土。
一连数日,天朗风清,草长云闲。
苔丝的心,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依旧每日清晨牧羊,踏遍红褐山坡,看羊群漫过原野,看日出铺满荒原。只是她眉眼之间,再也没有从前沉沉的阴郁与惶惑。
她自由了。
彻底摆脱马洛特的债务枷锁,摆脱德伯家的阴翳纠缠,摆脱一辈子被人挑选、被人牺牲、被人审判的命运。
午后阳光正好。
苔丝坐在山坡枯草上,手里捧着安吉尔曾经赠予她的那本书。书页被反复翻看,边角微微卷起,油墨清香依旧。
离开黑原谷的仓促逃亡,是她心底唯一的憾。
她总想起那个温柔干净的牧师,想起他眼底平等的怜惜,想起他说她勇敢、说她值得、说她可以重新开始。
她欠他一句告别。
却不知此生,是否还有重逢之日。
风轻轻拂过书页,少女垂眸静读,神情安然恬淡,像荒原上悄然盛放的纯白野花。
温聿柠立在不远处的坡顶,静静看着她。
结界隔绝了权贵的恶意,却从不阻隔温柔的奔赴。
她斩断的是孽缘宿命,从不干涉真心相遇。
亚雷克的执念是占有、掠夺、掌控,所以该碎、该断、该永隔。
可安吉尔·克莱尔的牵挂,是尊重、是懂得、是惜你本来模样。
不该被辜负。
也不该被掩埋。
温聿柠抬眸望向远方绵延山路,眼底微光轻闪。
她早已感知到,那道干净温柔的气息,正在步步靠近红原谷。
他来了。
跨越百里山川,越过乡野村镇,循着风、循着记忆、循着心底那点放不下的牵挂,孤身寻月而来。
……
日暮渐近,远山浸金。
一条漫长荒寂的山道尽头,缓缓走来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
安吉尔·克莱尔褪去了平日里整洁规整的牧师长袍,衣衫沾了路途尘土,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脚下靴子沾满泥垢。
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从黑原谷牛奶场,走遍周边村镇,问遍山野牧人,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前行。
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两位外乡女子早已消失无踪,大概率远走他乡,再也不会归来。
可他不信。
他心底总有一缕执念——苔丝不会毫无交代地彻底消失。
她温柔、善良、心有赤诚,即便逃离,也绝非薄情。
他不知道她在躲避什么、在逃离什么、在畏惧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在泥泞里挣扎、在孤独里坚韧、在苦难里依旧纯粹的姑娘,不该落得人间蒸发、无人问津、漂泊无依。
他要找到她。
哪怕踏遍千山。
山路崎岖,荒原辽阔,晚风凛冽。
可越是靠近红原谷,他心底越是安定。
这里的风很静,云很轻,气息干净澄澈,像极了苔丝给人的感觉。
他一步步踏入谷口。
意料之外,毫无阻碍。
没有权势封锁,没有结界阻拦,没有迷雾遮蔽。
温柔之地,从不拒温柔之人。
安吉尔抬头,望向这片一望无际的红原旷野,眼底泛起浅淡微光。
他找到了。
……
山坡之上。
苔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同于雷蒙德老人的沉稳厚重,也不同于荒野风声的空寂,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却又坚定从容。
她心头轻轻一跳。
下意识合上书,转头望向山道方向。
落日金辉铺满山野,长风卷起野草,茫茫荒原尽头,一道清瘦身影,逆光而立。
白衣染尘,眉目温柔,眼眸澄澈。
是安吉尔·克莱尔。
一瞬之间,天地寂静。
风声停,云影静,旷野无声。
苔丝怔怔坐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她以为此生再无交集的人,竟跨越百里荒山,专程寻她而来。
安吉尔的目光穿过漫漫枯草,直直落在山坡少女身上。
那一刻,所有路途疲惫、所有奔波忐忑、所有寻而不得的焦虑,尽数散尽。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她了。
遥遥相望,两两静默。
片刻后,安吉尔轻轻抬步,一步步朝山坡走来。
他走得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片荒原的安宁,生怕惊走眼前失而复得的人。
越走近,越清晰。
他看见少女眉眼安然、眼底澄澈,褪去了从前的局促卑微、惶恐不安,多了山野淬炼出的沉稳与坚定。
她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不再被世俗裹挟,不再被流言刺伤,不再被命运碾压。
她在这片无人打扰的荒原里,悄悄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筋骨。
安吉尔心底泛起温柔的释然,也藏着浅浅的心疼。
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哑,却温柔依旧:
“苔丝。”
简单两个字,落在风里,落进心底。
苔丝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她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望着眼前踏山寻她的故人,声音轻轻的:
“克莱尔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
安吉尔停在她身前两步之遥,不远不近,始终保持尊重的距离。
他看着她澄澈的眼眸,认真轻声道:
“我找了你很久。”
“从你离开黑原谷的那天起,我一直在找你。”
苔丝垂眸,心底满是愧疚:
“对不起,我走得太匆忙,来不及和你道别。”
她的逃离是被动的,是被迫的,是为了躲避无可抗衡的恶意与纠缠。
可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便是不辞而别、悄然远走。
安吉尔轻轻摇头,眼底温柔似水:
“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的离开,一定是身不由己。”
相处数月,他早已看透她的品性。
她重情、温柔、心软,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亏欠旁人半分。若不是被逼至绝境,绝不会悄然消失。
他从来没有半分埋怨。
只有担忧。
“我只是怕。”安吉尔望着辽阔荒原,轻声道,“怕你漂泊无依,怕你再次落入泥泞,怕你无人庇护、独自承难。”
苔丝抬头,望着他温柔真诚的眼眸,眼底泪光闪闪。
这一生,有人惜她容貌,有人贪她温顺,有人逼她牺牲,有人判她过错。
唯独眼前这人,不问来路、不问过往、不问处境,只愿她平安。
温聿柠站在远处坡顶,静静看着两人。
月光结界温柔浮动,不扰真心,不拆温柔。
她斩断的是孽缘,守护的是新生,成全的是赤诚。
苔丝值得世间所有干净温柔的爱意。
安吉尔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少女,语气郑重而真诚:
“苔丝,我不问你的过往,不问你的流离,不问你躲避的风波。”
“我只问你一句。”
“如今的你,是否安然?”
苔丝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却笑得干净明亮:
“我很安然。”
“这里很静、很安稳、很自由。”
“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活着了。”
听见这句话,安吉尔彻底放下心来。
他跋涉百里,所求从不是相守,不是牵绊,不是情爱奔赴。
只求她平安,只求她安稳,只求她挣脱苦难,好好活着。
夕阳缓缓下沉,漫天金红晚霞铺满红原旷野。
长风温柔,野草轻晃,天地温柔得不像话。
安吉尔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少女,轻声缓缓开口,道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
“苔丝,我喜欢你。”
不是一时兴起的心动,不是一时惊艳的好感。
是日久见心的懂得,是看透坚韧后的怜惜,是尊重灵魂的深爱。
“我喜欢你的纯粹,喜欢你的坚韧,喜欢你在泥泞里依旧向阳的本心。”
“我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乎阶级差距,不在乎流言蜚语,不在乎你的过往。”
“我爱的,自始至终,都是你这个人。”
苔丝浑身一震,怔怔望着他,眼泪落得更凶。
她从未敢奢望被人这样毫无保留、毫无偏见、完完整整的爱着。
她卑微、泥泞、满身风雨、满目伤痕。
可他爱她全部。
爱她的好,也接纳她所有的不堪。
安吉尔轻轻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克制,极尽尊重:
“我不求你立刻回应。”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无论你选择停留、选择前行、选择独自安稳,我都尊重。”
“若你愿意,我愿陪你走过往后岁岁年年。”
“若你不愿,我只愿守你岁岁平安,此生不惊扰,只遥遥祝福。”
最顶级的爱意,从不是占有。
是尊重,是成全,是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苔丝泪眼朦胧,望着眼前温柔至诚的少年牧师,心底荒芜多年的角落,被彻底填满、被彻底治愈。
她哽咽着,轻轻开口:
“我……我也喜欢你。”
“克莱尔先生,我也喜欢你。”
喜欢他的温柔坦荡,喜欢他的干净赤诚,喜欢他平视众生、从不审判的本心,喜欢他踏山寻我、不问归途的深情。
晚风拂过,吹散所有阴翳。
晚霞漫天,见证这场跨越风雨、干净纯粹的相遇与倾心。
远处坡顶。
温聿柠望着相拥而立的两人,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她改写了宿命,斩断了恶意,隔绝了苦难。
如今,终于让这个被时代、被命运、被全世界辜负的姑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温柔月光。
只是。
温柔圆满之下,她眼底依旧藏着一丝浅淡的清醒。
她知道。
这不是终局。
亚雷克的执念虽断,可世俗的偏见、时代的枷锁、人心的考验,从未真正消失。
安吉尔的爱意纯粹无瑕,可他生于礼教世家、长于宗教体系。
他能此刻接纳一切,未必能扛住未来所有狂风暴雨。
最后的宿命考验,尚未到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苔丝不再孤身一人。
她有了自立的底气,有了爱人的温柔,更有了永远为她挡风遮雨、逆天改命的后盾。
温聿柠轻轻抬手,指尖微光流转。
她会陪她走完最后一程路。
陪她渡尽风雪,陪她彻底圆满,陪她迎来真正、永久、再无遗憾的终局。
红原晚风温柔,落日温柔,人心温柔。
属于苔丝的光明余生,正缓缓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