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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航行 摩斯苦修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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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舱在船的上层。推开厚重的木门,先是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客厅。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厚地毯,踩上去很软,把蒸汽机从底舱传上来的震动吸收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微颤。
靠墙一张实木书桌,桌面嵌着黄铜的包边,防止在风浪中东西滑落。桌边一把松软的扶手椅,蒙着深绿色的绒布。大号的圆形舷窗擦得锃亮,铜框上没有一丝锈迹。
上午的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把摊开的纸页照得发白。海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水波一样,偶尔扫过贝罗娜的手背。
她把阿尔杰给的海盗资料誊抄了一遍,抄完之后对着裁判所的旧档案一页一页比对,偶尔在边缘做点批注。
誊抄的纸摊在桌上,最上面一张是她标了重点的大海盗。她略过了自己教会的黑手套“黄昏中将”布拉托夫·伊万,重点关注的是“血之上将”塞尼奥尔、“地狱上将”路德维尔、“星之上将”嘉德丽雅、“深海中将”哈尔·康斯坦丁,以及“不死之王”阿加里图。她打算先挑一个大海盗的大副或者二副来立威。
舷窗开着一条缝,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味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息,把纸页吹得轻轻翻动。她用镇纸压住最上面那张,继续往下看。
* * * * *
船上的第四天下午,贝罗娜在甲板上透气。太阳挂在天上偏西的位置,把海面照得明晃晃的,浪不大,一条一条地推过来,在船舷上碎成白沫。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天际线糊得有些模糊,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雅克是这个时候上来的。
他从下层舱室的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人慢慢地挪上了甲板。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过了,虽然还是有些邋遢,但至少不像前三天那样缩在舱室里不见人。
他站在甲板边缘,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贝罗娜没有看他,也没有叫他。他自己磨蹭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贝罗娜旁边站定。
“奥斯特罗格大人。”
“出来了?”贝罗娜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平时松了一些,“再在舱里闷着,到了岛上该不适应了。”
雅克讪讪地笑了一下,搓了搓手。“我……前两天有点没缓过来。”
“船上不比岸上,晃是晃了点,但也没那么难受。”贝罗娜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说吧,找我什么事。”
雅克在她旁边的缆绳桩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开口。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甲板上的木纹,像是在找话说。
“大人,您这次去加尔加斯岛,是去清海盗的吧?”
“嗯。”
“我听说那边很乱。”雅克搓了搓手,“我以前在特里尔的时候,也见过一些跟海盗有来往的人。做工匠的嘛,什么人都能碰上。”
贝罗娜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他。
雅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大人,您知道摩斯苦修会吧?”
“知道一些。”贝罗娜看了他一眼,“你是摩斯苦修会出来的。”
“对。”雅克点了点头,肩膀松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了话头,“我本来在特里尔跟着一位十支柱做事,做工匠的活。那位大人对我们挺好的,不苛刻,该给的报酬都给了。”他脸上的表情暗了一下,“后来阿黛拉·拉福雷叛变了。”
贝罗娜没有说话,但把身体往船舷上靠了靠,做出一个“继续”的姿态。
“她投靠了极光会,杀了我们那位十支柱。动作很快,我们都没反应过来。”雅克说,“她手下有一批人,跟着她一起叛逃的。我一开始以为是她自己拉拢的,后来听人说,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极光会那边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我只听到一些风声。有人说是个女人,很年轻,在极光会里地位很高。她拉拢阿黛拉的时候许诺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阿黛拉叛变之前就是序列5了,叛变之后没多久就晋升了序列4,神秘学家,半神了。”
贝罗娜的手在船舷上停了一拍。阿黛拉叛变前已经是序列5,叛变后没多久就升到了序列4,这个速度太快了。一个序列5想升到序列4,光靠自己的积累和教会的资源,正常要花好几年。
阿黛拉叛变之后立刻就有了晋升的契机,大概是极光会给了她什么关键的东西,可能是晋升仪式需要的主材料,可能是某种珍贵的非凡特性,也可能是一些她靠自己拿不到的资源。具体是什么,雅克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后来阿黛拉就经常在因蒂斯活动了,尤其是特里尔。”雅克说。
“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雅克顿了一下。
“说。”
“我听说……极光会那边,能给窥秘人提供一种办法,避免被知识追逐。”雅克的声音压低了些,“阿黛拉叛变的时候,她手底下好几个窥秘人都跟着走了。按理说,窥秘人越往上走越容易被知识追逐,那些人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们还是跟了阿黛拉。我后来听人说,极光会那边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贝罗娜皱了皱眉:“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我想着,要是真有这种办法,那阿黛拉能拉走那么多人就不奇怪了。”
贝罗娜没有立刻接话。极光会有办法避免知识追逐?她对极光会的了解,大部分是听来的。
三年前那场混战,黄昏之刃小队全军覆没,据说动手的主要是南大陆的玫瑰学派,极光会只是跟着掺和了一脚。那一仗之后,因多这边就没再闹过极光会的事。
但死灰复燃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她清剿异端的时候,偶尔会翻到一些零碎的线索,像是有人还在活动,但从来没抓到过实据。
“你信吗?”她问。
雅克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当时挺多人信的。毕竟窥秘人序列越往上越危险,要是真有办法解决,谁不想试试?”
贝罗娜靠在船舷上,想了一会儿。“那些窥秘人跟着阿黛拉走,未必是因为极光会真有什么办法。”她说,“真实造物主虽然是邪神,但也是真神等级的。蛊惑几个人心,对祂来说有的是手段。”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真实造物主什么时候对窥秘人感兴趣了?祂的途径是秘祈人。极光会拉窥秘人入伙,这事本身就有点怪。”
雅克听了也皱起眉,“您这么一说……是有点怪。但极光会拉人向来不怎么挑途径,他们什么人都收。”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着往下说,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们摩斯苦修会的十支柱,各自待的地方不一样,地点是保密的。我归属的那位大人,跟另外两位关系比较好,平时有来往。阿黛拉是我们那位大人的下属——她替他做过不少事,算是得力的人。但她那个人有野心,跟我们那位大人之间也不是没有矛盾。具体什么矛盾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工匠,只管做东西,不管他们之间的事。”
“她替你们那位大人做什么事?”
“不知道。那位大人平时热衷于做实验,有些实验不太合规……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阿黛拉帮他处理过一些……不太方便的事。”雅克摇了摇头,“后来阿黛拉叛变了,先端了我们那位大人——她自己的上级。但她一个人做不到,是跟极光会联手的。另外两位是后来才被端掉的,中间隔了挺长时间。“他顿了一下,“我算是运气好的,那天不在据点里。”
“但她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人。”雅克又补了一句,“她说话很得体,对底下的人也不苛刻。她叛逃的时候,有不少人是自愿跟她走的。”
“她长什么样?”贝罗娜问。
“不算熟,见过几次,”雅克想了想,“大概三十岁上下,个子中等偏上,不到一米七。脸长得柔和,戴一副金边细框眼镜,淡褐色的眼睛,嘴角总是带着微笑。看着不像心狠手辣的人。穿一件黑天鹅绒的长袍,戴着巫师帽。栗棕色的头发,浓密,卷得厉害,蓬蓬松松披到腰那里。”
雅克说完之后,贝罗娜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船舷上,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雅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盯着甲板上的木纹。“大人?”
“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贝罗娜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我承你的情。”
雅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到了岛上,你把手艺拿出来,该干的活干好。”贝罗娜说,“别的不用操心。”
雅克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截。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先经过苏尼亚岛。”贝罗娜把目光转回海面上,“船要在那里补给,停一两天。到了苏尼亚岛之后你们可以下船转转。我去见几个人,办完事就回来。”
雅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还能下船。“下船?我也可以?”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像是问了个蠢问题。
“你又不是犯人。”贝罗娜看了他一眼,“船在港口停着,补给要一天多。你想在船上闷着也行,想下去走走也行。”
雅克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往舱室走了。
贝罗娜在甲板上又站了一会儿。
阿黛拉·拉福雷的事,她听着的时候没太大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一个十支柱的下属,跟了上级那么多年,说叛变就叛变,转头就反咬旧主一口。不愧是邪教组织,忠诚这种东西大概从来就没真正存在过。
她没再多想,正要转身往舱室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罗塞尔日记。她记得有一页好像提到过摩斯苦修的字眼,当时她认不全,没太在意。
现在想想,那页纸或许比她想的有用。下次塔罗会的时候,可以把那页给愚者,看看他有没有机会说点相关的事情——愚者能认全那些字,说不定能说出点什么。
塔罗会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贝罗娜就把愚者教的仪式试了一遍。
她提前跟厨子要了白面包、费内波特面、海鲜饭和迪西馅饼,把书桌清空铺上布,四根檀香蜡烛摆在四角,食物各放一边。银制小刀插进粗盐里,清水盛在杯子里,精油往每根蜡烛上滴了一滴。滋的一声,香气散开。
她拿起银制小刀绕祭台走了一圈,灵性从刀尖往外渗,一层薄薄的膜把外面的声音隔开了。然后低下头,用赫密斯语念咒文: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啊;”
“你是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你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我祈求您的帮助。”
“我祈求您的眷顾。”
“我祈求您庇佑我此行平安。”
当时并没获得任何回应。
正想着,眼前突地一花。她看见甲板之上是虚幻而无垠的灰雾,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端坐于最深处,就像端坐于高高在上的王座。
“我知道了。”
熟悉而低沉的嗓音无形地回荡在她耳畔。
灰雾散了。她又站在甲板上。
愚者知道了。知道她做了仪式,知道她祈求了什么。
祂回应了。
沉默许久。海面从亮白变成了深蓝,浪尖上碎着金色的光。明轮不紧不慢地转着,船尾的航迹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苏尼亚岛还有一周。她转身往舱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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