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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游戏代练的 ...

  •   楔子
      2147年春,云港市档案改革委员会,地下三层。
      林语站在曌光大厦旧址的地下室里,面前是一台被烧毁的机器。机器通体焦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它是曌光档案库的残骸——一年前的那场事故里,整座档案库的数据在几分钟内熔断、过载、烧毁,连带曌光名下三千条时间线的“合法档案”一起灰飞烟灭。曌光倒了,档案制正在改革,白丁开始有了身份。而这座地下室,成了改革的“考古现场”。
      林语是档案修复员。她的工作,是从废墟里抢救还能辨认的记录。机器外壳烧得太厉害,大部分数据盘都熔成了一团糊状的晶体,但她还是找到了一小块幸存的芯片——卡在机器底座的缝隙里,被一层银色的屏蔽壳护着,奇迹般地没有烧穿。
      她把芯片带回实验室,小心地接上读取设备。屏幕亮起,数据流恢复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份编号为“雾-0703”的宿主档案。
      档案很短,只有三页。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眉眼间有种不驯的倔强,嘴角挂着一丝没心没肺的笑意。照片旁标注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数据——视络浓度:97.3%。第二页是几行潦草的记录,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几个词:“桥桩”“潮汐对齐”“通桥预备方案”。第三页几乎全部烧毁了,只在边角处残留着一行字,字迹不同于前面任何一页,像是手写的,笔画苍劲,带着一种执拗的力道:
      “她守住了桥。请记得,桥那头有人。”
      林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桥”在哪里,也不知道“桥那头”有什么人。但直觉告诉她,这份档案记录的,不是一次普通的曌光项目。
      她把那行字抄下来,贴在实验室的工位隔板上。每天上班,都能看见它。
      半年后,林语在一个整理曌光旧物的档案箱里,又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牛皮皮影小人,雕的是一个披甲执枪的女将,眉眼凛冽。小人的衣角处,缀着一根细如蛛丝的银线,已经断了,断口平整,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齐根剪断。
      皮影的箱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和那份档案第三页的残存一样,苍劲执拗:
      “线断了,戏还活着。穆桂英,留给桥那头的人。”
      林语捏着那只断线的皮影小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忽然想:桥那头的人,收到这只穆桂英了吗?
      她不知道答案。可她知道,有些事,机器忘了,人还记得。
      这份记录,讲的就是那个——让机器也忘不掉的人。
      楔子完。
      第一章代练
      沙尾镇的雨,下起来就没完。
      顾临蹲在电竞馆门口的雨棚底下,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看雨点把街对面“渔汛饭店”的红灯笼打得东倒西歪。馆里老周正冲着那台旧空调发脾气,说要再不修好,这夏天就得把人焐出痱子来。
      “小临,别杵着,进来把那个单子接了。”老周探头喊她,“有单子,好价钱。”
      “什么单子,能有多好。”顾临把烟塞回耳朵上,懒洋洋地起身。
      电竞馆不大,十几台机器挤在一间改造过的仓库里,墙上贴着褪色的选手海报。沙尾镇在东南沿海,靠海吃海,年轻人要么出海,要么去城里打工,留在镇上的,多半和她一样,不上不下地吊着。顾临二十四岁,中专毕业,在这家馆子里代练排位赛,一天能挣个百来块,勉强够她和哥哥吃饭。
      “你看看这个。”老周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私信,头像是只白鹭,名字只有一个字:鹳。内容很简单——
      “招梦境陪练一名。每晚十点至凌晨两点,佩戴我司提供的助眠仪入睡,在梦境中陪伴一名客户聊天并记录其言行,日结三千。要求:责任心强,口风紧,能连续工作一个月。面试通过即预付一周工资。”
      顾临盯着“日结三千”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三千块,够她哥半个月的药钱。
      “梦境陪练?”老周咂咂嘴,“听着像搞传销的。”
      “传销能日结三千,我明天就去。”顾临把手机还给他,“回他了。”
      “你也不怕是骗子。”老周嘴上这么说,眼里却亮着光——镇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有个“活钱”进账,他比谁都盼着成。
      私信发过去不到五分钟,对面就回了。一个陌生的快递单号,说是助眠仪已经发货,明晚到镇,让顾临到时候按附带的说明使用。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要她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只问了一句:能不能保证连续一个月不缺席。
      顾临想了想,回了个“能”。
      “鹳”又回:那这事就定了,祝合作愉快。
      雨声里,顾临揣着手机往家走。沙尾的夜来得早,路灯昏黄,海浪声闷闷地拍着码头。经过老韩的中药铺时,铺子已经上了板,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韩守舟七十多岁了,镇上人都叫他韩爷,会看病,会唱皮影戏,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像在念戏文。顾临没在意,径直上了楼。
      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是沈乐发来的语音。沈乐是顾临的发小,在镇上做直播主播,天天对着镜头唱歌说话,粉丝攒了两万多,人送外号“沙尾一枝花”。语音里她声音炸炸的:“临子,听说你接了个大活?三千一天?你该不会被人骗去卖肾吧?”
      “卖肾没这个价。”顾临回了一句语音,“陪人聊天,日结,货真价实。”
      “陪谁聊天?男的女的?帅不帅?”
      “梦里的,男,四十上下,戴眼镜,清瘦。”顾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你直播间那些‘知识区’主播。”
      “嚯,那你可得把握机会。”沈乐嘿嘿一笑,“万一是个什么总裁,你这辈子就有着落了。”
      “那我先祝沈主播早日钓到榜一大哥。”顾临把手机塞回兜里,笑骂了一声。
      沙尾镇不大,从电竞馆到码头边她家,走路只要十二分钟。沿途要经过一排海货店、一个修船厂、半条老街,老街上那棵大榕树底下,常年摆着韩爷的皮影戏摊——逢年过节、庙会赶集,老韩就支起白幕,点上油灯,一个人唱一出《白蛇传》或《铡美案》,唱到兴头上,满街的娃都围过去。这两年镇上冷清,戏摊也难得开张,那白幕卷起来蒙着灰,靠在中药铺的墙角,像个没人认领的旧影子。
      顾临走到楼下时,雨刚好停。她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心里那点雀跃悄悄沉下去——三楼住着她哥,一个再也睡不着的退役军人。
      家里的事,说来话长。
      顾淮比她大四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身体好,话少,心里却有主意。高考那年他报了军校,全家人都不意外——沙尾镇的人家,孩子能出去一个是一个,当兵更是光荣。后来他进了一支侦察部队,常年在外,一年回不了两次家。每次回来,他都给顾临带东西:一块从驻地带来的石头,一袋山里买的野果,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顾临把这些东西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当宝贝似的藏着。
      变故发生在前年。顾淮参加一次大规模实兵演习,夜间机动时遭遇突发事故——官方说法是“装备故障引发的意外”,具体是什么,顾家至今不知道。顾淮被连夜送进医院,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腰椎也受了伤,更严重的是脑震荡后遗的应激障碍:他的大脑像一台坏了的收音机,总在深夜自动调回那场事故的频段,枪声、警报声、金属扭曲的尖啸,一遍一遍地重放。医生说他需要长期服药、长期静养,情绪不能受刺激。于是顾淮退了役,带着一身伤和一纸安置文件,回到了沙尾镇。
      那年顾临二十二岁,中专毕业刚一年,在县城一家电子厂上了几个月班,后来电子厂倒闭,她回了镇,开始混电竞馆。兄妹俩一个废了腿,一个没了工作,凑在一起,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顾淮的药一个月要两千多,退役安置费交了住院的尾账,剩下的钱像沙漏里的沙子,哗哗地流。
      顾临想过很多赚钱的法子:去县城打工,去学美容美发,去码头帮人卸货——都试过,要么太远,要么钱少,要么她哥一个人在家没人照看。最后她干脆留在镇上,白天代练,晚上看护,一个月挣个三千四千,勉强糊口。所以当“日结三千”这五个字跳进眼睛时,顾临的心跳得比收款通知还响。
      三千块。她哥半个月的药。两个月的电费水费。一整个月的生活费,还能剩。
      她必须干这个活。不管它是什么。
      她家在码头边一栋老楼的三楼,两室一厅,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顾淮正坐在窗边,一条腿伸直搭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个旧军用水壶,看着窗外发呆。
      “哥,吃饭了没?”顾临放下钥匙,去厨房揭锅盖。锅里是中午的剩饭,还有一碟炒青菜。
      “吃了。”顾淮的声音低而平,像水面下的石头。
      顾临没再问,热了饭,端着碗坐到他对面。顾淮二十八岁,比她大四岁,前年在部队退役——说是退役,其实是因伤退伍。演习时出了事故,左腿落了残疾,走路微跛,更要命的是脑子里的“回响症”:一到夜里,那些枪炮声、喊叫声就像海浪一样一遍遍撞回来,让他整宿整宿睡不着。退役安置费交完医药费,所剩无几,家里便靠她一个人撑着。
      “今天接了个活。”顾临扒着饭,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帮人做点什么梦境记录,日结三千。”
      顾淮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活?靠谱吗?”
      “先干着看看,不行就撤。”顾临笑了一下,“你妹又不是傻子。”
      顾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静,像一潭深水。顾临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她,一个当兵的人,最后要靠妹妹养家。
      夜里十点,顾临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快递送来的助眠仪。东西不大,像个扁平的黑色耳环,内侧有一圈银色的触点,说明书上说,戴上后它会引导佩戴者进入“深度睡眠”,并在特定频段维持一个“可交互的梦境环境”。
      “可交互的梦境环境。”顾临念着这几个字,觉得新鲜。
      她戴上助眠仪,关了灯。
      黑暗里,银色的触点微微发热,像有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顾临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她一向神经大条,认床认枕头,却不认心事——可这一次,眼皮很快就沉了。
      然后是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一整片亮着光的城市。那些光从玻璃幕墙和悬浮的轨道上溢出来,蓝的、白的、浅金的,密得像打翻了的星河。城市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楼宇像一片片竖起的晶片,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城市又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整座城在呼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她的糙手。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软料裙子,裙摆到膝,布料贴着皮肤,凉而滑。
      风从高处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海盐与金属混合的味道。她试着活动手指,指节灵活得不像话——这具身体比她的年轻,也比她的轻,连呼吸都像是别人的,每一次吸气都短了一截,像不敢把这具身体装满。
      “阿萤。”
      身后有人叫她。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顾临转过身。那是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瘦,清癯,鬓角有零星的白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站在一扇落地窗边,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试探。他身后那间屋子很大,布置却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盆文竹,一架靠墙的书柜,书脊在灯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暗色。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杯,杯里茶烟袅袅,像刚沏的。
      “你来了。”他说,“今天比昨天晚了两分钟。”
      顾临心里咯噔一下。昨天?她分明是第一次做这个梦。可奇怪的是,她脑子里确实有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像是“昨天”她也来过这里,陪这个男人说过话,聊过天气,聊过窗外的云,聊过他养的那盆文竹该不该换土。
      “秦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今天想聊点什么?”
      她叫他秦先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叫,可这名字就在嘴边,顺顺当当。
      秦先生没有接话,而是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灯海,沉默了很久。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光带横亘在夜空中,像一座桥——一座由光搭成的、横跨整座城市的桥。
      “阿萤,”秦先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为什么会记住自己没经历过的事?”
      顾临愣了。
      “比如你——”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记得昨天,可你的昨天,真的存在过吗?”
      窗外的光带轻轻闪了一下。顾临的心跳莫名快起来,快得不正常。她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不是不会说,而是有某种东西压着她的舌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从她的喉咙深处,轻轻往外扯。
      线。
      她“看见”那根线了。它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细得像蛛丝,一头连着她的后颈,另一头延伸出去,消失在落地窗外的夜色里。她眨了眨眼,那线还在,随着她每一次呼吸,微微颤动。
      “秦先生,”她听见自己说,“我今天想早点回去。”
      秦先生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光。他点了点头:“也好。明天见。”
      话音落下,梦像水一样散开。
      顾临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那盏旧日光灯,外面雨声未歇。她坐起身,摸了摸后颈——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洁,没有线,没有勒痕。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过七分。手机里多了一条到账通知:三千元,整。
      顾临盯着那串数字,半晌没动。三千块,实打实,不是游戏币,不是代金券。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她又想起梦里的那根线,以及秦先生那句话——“你记得昨天,可你的昨天,真的存在过吗?”
      “管他呢。”顾临把钱收好,又躺下去,“日结三千,还管它存不存在。”
      她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别的梦,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雨停了。
      顾临照常去电竞馆,把三千块给老周看了,老周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我操,真给啊?”他压低嗓门,“这活儿到底干什么的?陪人睡觉?”
      “陪人聊天。”顾临纠正他,“梦里聊。”
      “聊什么能值三千?”
      “不知道,聊天气,聊文竹,聊他记不记得昨天。”顾临自己都觉得荒诞。
      老周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小临,你听说没?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搞什么‘海洋科考’的,整天在码头那块儿转,拿个仪器往海里照。老韩头说,他们不是在照鱼,是在照别的东西。”
      “照什么?”
      “谁知道呢。”老周耸耸肩,“反正这年头,怪事一件接一件。”
      顾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晚上她提前回了家,给顾淮做了饭,看他吃药,然后十点准时躺下,戴上助眠仪。
      这一晚,梦又来了。还是那个亮着光的城市,还是那个叫秦先生的瘦削男人。顾临这回留了心,她一边陪他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这梦太真了。窗玻璃上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白净、纤细,和昨晚一样——那不是她,却也不是“别人”,她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每一寸陌生的触感,像穿了一件太合身的衣服。
      “秦先生,你一个人住?”她问。
      “嗯。”秦先生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了。”
      “家人呢?”
      秦先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她,目光很深:“阿萤,你问得太多了。”
      “不问清楚,怎么陪你聊。”顾临笑了笑,“陪聊嘛,总得知道金主喜欢什么。”
      秦先生也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笑意。他放下茶杯,忽然说:“阿萤,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每天醒来的‘昨天’都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那钱还是真的就行。”顾临脱口而出。
      秦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真的笑了。这一次,他眼底有了点温度:“你倒是想得开。”
      窗外的光带又闪了一下。顾临偷偷摸了摸后颈——那根线还在,细若游丝,颤巍巍地牵着她的身体。她顺着线往窗外看,看见光带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
      “秦先生,”她忽然问,“窗外那条光带,是什么?”
      秦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桥。”他说,“一座……不该存在的桥。”
      梦醒。凌晨两点零三分,又一条到账通知:三千元。
      顾临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伸手摸了摸,皮肤光滑如常。可她知道,那根线是真的——她“看”见过它两次,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根细丝,牵向同一个方向。
      “桥。”她低声念着这个字,想起老周白天的话——“那几个生面孔,整天在码头那块儿转。”
      她把助眠仪从床头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银色的触点微微泛着光,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雾桥科技 ·云港制造。”
      云港。她没听过这个地方。沙尾镇方圆百里,没有叫云港的镇子,也没有叫云港的城市。
      顾临放下助眠仪,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像是踩进了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河。
      而那条河,已经在涨潮了。
      第二天白天,顾临趁着送顾淮去镇卫生院复查的空当,拐到码头看了一眼。沙尾的码头是老码头,混凝土泊位缺了角,缆绳缠着生锈的系缆桩,渔船靠岸时,人还没下船,腥味先扑上来。往日这时候,码头上该是渔获上岸、贩子吆喝的热闹光景,可今天,泊位最东头停着一条没挂渔旗的灰白色快艇,船身线条利落,甲板上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防水外套,戴着遮阳帽,帽檐压得极低。其中一个正举着一台银灰色的仪器,对着海面慢慢扫,仪器顶端闪着一点幽蓝的光。
      顾临蹲在岸边的石墩上,装模作样地拆着一条旧缆绳,余光却一直落在那两人身上。他们扫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其间那台仪器响过一次——一声很尖的、类似鸟叫的提示音。举仪器的人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与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收起仪器,快步下了码头,钻进快艇里。
      快艇没有立即开走。顾临看见舱门开合了一下,里面似乎还有一个人,始终没有露面,只递出来一张什么东西。举仪器的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眼睛,朝顾临这个方向——准确地说是朝她身后的海面——望了一眼。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海面平静,没什么异样。只是退潮线比往常退得远了些,露出了一块平时淹在水下的黑色礁石。那礁石又圆又钝,像个倒扣的锅盖,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近乎镜面的光。
      顾临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沙尾的海底埋着一口“锅”,是早年间沉船留下的压舱石。老人们还说,那口锅是通着天的,半夜能听见底下有动静。
      那时候顾临当笑话听。现在她看着那块礁石,心里却无端地冒出一个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的——
      桥桩。
      这个词她从来没听人说过。可它就是冒出来了,带着一种奇异的、确凿的熟悉感,像一段被剪掉又拼回来的记忆。
      顾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快艇还在泊位上,灰白的船身贴着水面,安安静静,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她忽然想,那只叫“鹳”的白鹭,是不是也和这条船有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顾临没来得及深想,手机就响了。是老周,声音压得极低:“小临,你赶紧回来,馆里来了个人,指名要找你。”
      “什么人?”
      “不知道,穿着挺讲究,不像镇上的。”老周顿了顿,“他自称姓苏,说找你谈‘助眠仪’的事。”
      顾临的心猛地一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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