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渐软 日子在青竹 ...
-
日子在青竹涧慢悠悠淌着。
救下狄惊澜，转眼已是六七日。山间晨起总浮着一层薄雾，推开门，湿润的草木香扑面而来。林砚秋照旧早起，灶房生火熬粥，再端着吃食、药罐走进卧房。他已经慢慢习惯，小院里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气息。
狄惊澜大多时候醒得早，半靠在床头望着远山。伤口消了肿，脸色缓和些许，只是脊背仍旧不敢大幅度活动。听见动静，他缓缓转头看向林砚秋。
“醒了，先吃些东西，稍后换药。”林砚秋把木盘放在矮几上，一碗清粥，一小碟腌山笋。
狄惊澜低声应了，拿起木勺慢慢进食。他漂泊江湖惯了，平日里大多是冷干粮、山涧冷水，这般温热清淡的烟火气，陌生得让他心头微颤。
林砚秋坐在旁边翻书，书页轻响，伴着窗外涧水叮咚，一室安宁。狄惊澜喝粥的间隙，目光总会悄悄落在书生身上。林砚秋垂眸看书，睫毛柔软，素衫干净，像长在这片山涧里的草木，温和无害。这和他日日面对的刀光、算计、追杀，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心里清醒，这份安稳只是偷来的。仇家还在搜捕他，血海深仇悬在头顶，他本不该驻足，更不该贪恋眼前这份温柔。可每当撞上林砚秋毫无防备的眼神，心底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总会悄悄松一点。
“伤口还疼吗？”林砚秋合上书页抬眼。
“轻了很多。”狄惊澜放下碗。
林砚秋便上前，小心解开层层纱布。结痂已经慢慢稳固，新嫩的皮肉正在生长，只是触碰到的时候，狄惊澜肩头还是微不可察地绷紧。林砚秋动作放得更轻，指尖避开脆弱的新肉，细细撒上药粉，重新缠好布条。
“还不能运内力，也别大幅度翻身拉扯。”林砚秋叮嘱，“再养一阵子，才能慢慢下地走动。”
“我知道。”狄惊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你就不好奇，我是被谁所伤？又为什么躲进山里？”
林砚秋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轻轻摇头：“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心事。若是你愿意讲，我便听；不愿说，我也不问。”
狄惊澜一怔。江湖里人人趋利避害，要么打探秘密，要么忌惮远离，像林砚秋这样，坦然尊重他的过往，不追根究底的人，他从未遇见过。沉默片刻，他低声道：“不是什么好事，沾了血，沾了仇。”
林砚秋没有追问，只是收好药瓶，轻声道：“不管从前如何，至少在这青竹涧，暂时没有追兵。”
之后几日，狄惊澜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午后阳光暖和的时候，林砚秋会扶着他慢慢挪到院中的桃树下坐着。晚春剩下寥寥几朵残桃，风一吹，花瓣轻飘飘落下来，落在狄惊澜的肩头。
林砚秋搬来小案，煮上一壶山泉水，翻出自己收藏的诗集。他会轻声念几句诗，声音清浅，顺着山风散开。狄惊澜安静坐在一旁听着，他不识多少诗文，从前也没有心思去品读风月字句，可此刻听着林砚秋的声音，只觉得心头纷乱的戾气，一点点沉淀下来。
“你很喜欢读书？”狄惊澜问。
“嗯，闲时解闷。”林砚秋笑了笑，“以前在山下住着，琐事繁杂，来了山里，才安下心。”
“为何独自躲进深山？”
林砚秋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桃花瓣，语气淡淡的：“不喜俗世纷争，只想寻一处安静地方度日。”
狄惊澜垂眸看着落在膝头的花瓣，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求而不得的安宁，却是林砚秋原本的日常。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大仇得报之后，他能不能留在这片山涧，和眼前这个人一起，日日听溪水，看山花？
念头刚升起，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仇家势大，他这条命从一开始就赌在复仇路上，结局早就写好了，他不该拖累林砚秋。
林砚秋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看见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黯淡，心里隐隐猜到几分。他没有戳破，只是换了轻松的话题，说起后山一片野莓快要成熟，等过两天，摘回来尝尝。
狄惊澜抬眼看向他，少年眼底盛着阳光，干净又热忱。他望着望着，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应了一个“好”。
夕阳慢慢向西倾斜，金辉铺满小院。山风温柔，卷着花香绕着两人。这一刻没有追杀，没有恩怨，只有桃树下一壶清茶，和一段短暂安稳的时光。
林砚秋尚且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欢喜里，满心盼着往后的日子。他看不见狄惊澜心底藏着的决断，看不见平静之下，早已暗潮汹涌。
狂澜暂歇，却终究要奔赴江海，无法长久栖于安静山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渐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