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部MP3的时间》摩尔曼斯克的星星

1、相遇 “阿玹

　　“阿玹，你去楼顶看看，昨天奶奶刚晒的小米，你帮我翻翻。” 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老人家头发大半白了，在后脑松松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鬓边垂着几缕碎发。她腰不算好，微微佝偻着背，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着一点米面的白，正扶着门框朝他这边望，眼角一道道皱纹，随着温和的笑意舒展开。
　　前些天乡下亲戚送来的新小米，颗粒饱满，金黄金黄的，要趁着连日晴好摊开在楼顶晒干。奶奶年纪大，爬楼梯久了腰就疼，昨天铺完小米回家揉了大半宿，今天便吩咐秋玹上去帮忙翻一翻，免得晒得不均匀，闷出潮气。
　　秋玹应了一声：“好，奶奶，我这就去。”
　　他放下擦书桌的抹布，走到廊下拎起那把木耙。木耙被年月磨得温润，是奶奶用了很多年的旧物，每到晾晒谷物的时候就会拿出来，耙齿边角早已被打磨得微微圆滑。
　　“慢些走，楼顶风大，小心脚下。”奶奶在身后叮嘱，又想起什么，补充一句，“要是晒得差不多，不用急着全部收回来，傍晚之前翻一遍就足够了。”
　　秋玹回头朝奶奶点了下头，踏上通往楼顶的水泥台阶。他家住在十八层，小区三栋楼楼顶相互连通，这片天台属于消防逃生通道，平日里都是锁上的。奶奶想要上来晾晒谷物，最开始和物业商量了很久，最后还是秋玹的父母出面才办妥。在这样的高档小区，很少有人会跑到楼顶摊开粮食，这件事在旁人眼里多少有些特别。
　　推开楼顶那扇老旧铁门的瞬间，开阔的风迎面扑过来，干燥谷物独有的清甜气息漫在整片天台。大片金黄的小米薄薄铺在塑料布上，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秋玹本打算径直走过去，拿着木耙慢慢翻动谷粒，可视线一晃，脚步猛地停住。
　　天台围栏旁边孤零零坐着一个少年，靠着另一栋楼顶层屋面楼梯间的墙，安静地缩在那里。
　　单薄的身影几乎要一点点融进黄昏。他垂着头，闭紧双眼，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台MP3，耳机线隐进兜帽之中。MP3屏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明明隔着好几步的距离，秋玹却清晰感受到从那个背影漫出来的、沉甸甸的绝望。
　　秋玹握着木耙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缓缓迈步靠近，走到屋面楼梯间旁边停下。他并不认识这个少年，可心底已经冒出那个最坏的猜想，他不敢想象，更不能任由那件事发生。
　　眼前的画面沉重，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扰。
　　他没有上前出声，同样靠着楼梯间的墙壁，安静地望着少年。
　　天色慢慢沉下来，黑夜一点点吞噬天边最后的余晖。少年手中那台MP3快要熄灭的屏幕，成了顶楼微弱唯一的光源，灰白冷光落在少年脸上，衬得面色苍白无力。
　　“滴滴。”一声刺耳的电子提示音刺破天台的寂静，是MP3自动关机的提示音。
　　少年缓缓站起身，伸手抓住楼边的围栏。围栏大约一米五高，刚好抵到少年胸口，想要翻越并不轻松。
　　秋玹瞬间绷紧全身，死死盯住少年的动作，做好了立刻冲上去阻拦的准备。
　　少年费力翻过围栏，堪堪站到了外侧窄窄的沿面上。他微微低下头，晚风卷起他的衣角，单薄的身影在夜色里轻轻一颤。
　　秋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下一瞬，他伸出手臂牢牢揽住少年，一把将人向后拽回。少年没有挣扎，顺着这股力道向后倒来。
　　等两人终于退回到远离楼边的安全位置，秋玹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整个拉扯不过短短一瞬，在他感知里却慢得像电影镜头，紧张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万幸他及时拉住了对方，少年也没有激烈反抗。
　　他扶着少年靠到屋面楼梯的墙边，少年闭着眼，没有看他。
　　他盯着少年，缓声道：“站在那很危险，如果你……是别的什么事情，也可以和我讲讲。”
　　少年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眼，视线从围栏那边收回来，落在秋玹还扶着他肩膀的手上。
　　“原来，连死亡都要被安排啊……”微哑的嗓音，他睁着眼，眼底绝望、悲伤、麻木、怨恨，翻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