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你不倦》南城栀子花

4、岁岁草木，无人共赏 番外

　　《遇你不倦》这本插画集，在出版后的很多年里，慢慢成了小众读者心里放不下的意难平。

　　没有激烈拉扯的剧情，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恨，整本画册，只有四时草木、晨昏晚风，还有两道相依的人影。笔触干净，色调柔和，初读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一本记录圆满爱恋的画集。

　　很多人在书评里写，羡慕画里这一对，能一起踏遍山野，和草木朝夕相伴，安静相守到老。

　　画册一次次再版，纸张换了一轮又一轮，没有人知道，这整本温柔的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漫长、沉默的悼词。

　　我是在老城的二手书摊，淘到这本旧册的。

　　封面边角磨得发软，纸页泛黄，能看出来曾经被主人反复摩挲，小心翼翼收了很多年。摊主说，是一位过世老先生的遗物，家属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不知道背后故事，只当做普通文艺画册低价出掉。

　　我蹲在摊边，一页一页慢慢翻。

　　春日蒲公英乘着风散开，夏日菖蒲临水舒展，秋日梧桐铺满长街，冬日耐寒的草芽在温室里悄悄探头。四时风光徐徐铺展，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底的焦躁。

　　最前面的画，每一幅都有两道清晰的剪影。少年持画板，少女俯身辨认草木，肩挨着肩，站在风里，圆满安稳。

　　可翻到中间，一切悄悄变了。

　　少女的影子，开始慢慢变淡。

　　先是轮廓模糊，再是身形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往后每往后翻一页，她的身影就更淡一分。少年永远清晰地立在原地，可身侧的人，一点点融进风里、草木里、晚霞里。

　　到画册末尾，所有画面里，只剩下少年独自站在河岸，面向长河落日，身边空空荡荡。

　　末尾那一行小字，安静落在晚霞底下：
　　世间草木皆有花期，幸得与你相逢一程。岁岁荣枯，往后山河漫长，我遇你不倦，却再也遇不见你。

　　指尖抚过那些越来越浅的影子，酸涩一点点漫上来。我慢慢读懂藏在画纸之下的秘密。

　　这不是记录相守，是记录一场缓慢的失去。

　　我顺着书页缝隙摸索，在封底夹层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

　　是手绘的狗尾草，线条轻盈柔和，是少女的笔迹。卡片背面，褪色的钢笔字浅浅留在纸上：
　　赠陈倦，愿四时平安，岁岁无忧。
　　角落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遇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一瞬间，故事在我心里完整起来。

　　从前有一个热爱草木的姑娘，遇见一个会画画的少年。他们在旧书店相逢，一起奔赴一场又一场花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可姑娘生来孱弱，她的花期太短，只能提前离场，独自归于山野。

　　少年没有跟着立刻离开，他带着两个人全部的回忆，一个人走完他们约好要去的每一处地方。他把爱人渐渐消散的身影，一笔一笔藏进画里，藏进年年岁岁的草木风光之中。

　　他往后漫长几十年的人生，看似日日写生，安稳独处，实则每一次提笔，都是想念。

　　他看过无数次花开叶落，等过无数场日出晚风，再也没有那个凑到他身边，兴致勃勃和他讲植物习性的人。

　　草木依旧，山河依旧，晚风依旧。
　　只是岁岁风光，再也无人共赏。

　　我翻到书尾作者简介，短短一句话：画师陈倦，终生未娶，晚年隐居山野，终老山河。

　　寥寥十余字，写尽数十年孤寂。

　　世人都说他笔下温柔，治愈人心，却很少有人明白，他所有温柔的笔触，全部只属于一个早早长眠山野的姑娘。他画遍人间草木，只是想要留住她曾经来过的证据。

　　他守着一本画册，一段回忆，一场提前落幕的花期，独自熬过漫长岁月，直到暮年，才终于奔赴重逢。

　　合上书的时候，风从老书店的窗吹进来，掀动泛黄的纸页。

　　窗外街边草木葱茏，人间烟火缓缓流动，四时有序，生生不息。

　　我想起很多年前，旧城区的二手书店，木楼梯吱呀作响，帆布包摔落在地，一本《植物图鉴》落在少年脚边。马尾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也是往后漫长岁月里，再也复刻不出的，一场心动。

　　草木荣枯千万次，人间岁岁又年年。
　　有人终生怀念，有人长眠青山。

　　遇你不倦，终此一生。
　　爱意永不凋零，遗憾岁岁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