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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医生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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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我得了“妄想性障碍”,伴有严重的幻觉。
他说这话时,我正盯着他诊室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蔫头耷脑,和我床头那束永远新鲜的洋桔梗比起来,简直可怜。
“陈先生,”他把诊断书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在爬,“你已经连续三个月,每周来我这里三次了。”
“嗯。”我点头,“因为你开的药没用。”
他推了推眼镜,露出那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然后他开始例行公事地问我:今天看见他了吗?他又跟你说了什么?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烦透了这些问题。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我心情好。因为阿淮早上出门前亲了我额头,说晚上给我带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他说这话的时候,晨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头发有点长了,鬓角翘起来一撮,我伸手给他按下去,他又翘起来。
“你幼不幼稚。”我笑他。
他冲我龇牙:“我就幼稚。就幼稚。你管我。”
然后他就走了,门“咔哒”一声合上。我听着他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果然没走电梯,从单元门冲出来,仰头朝我这扇窗挥手。大冬天的,他就穿件卫衣,冻得直缩脖子,还咧着嘴笑。
我冲他喊:“你傻不傻!穿外套!”
他喊回来:“不冷!”
然后一溜烟跑没了。
我把这些讲给医生听。他听得表情很复杂。那种……唉,我形容不好。就是一个人明明觉得你是疯子,但又得忍着,还得装出很专业的样子。
“陈先生,”他说,“你描述的这个‘阿淮’,在三个月前的监控记录里,没有出现过。”
我看着他。
“你小区物业调了监控。从你搬进去到现在,整整一年,你家每天进出的,只有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怕我受刺激不够似的:“你也没有那家桂花糕店的消费记录。”
我笑了。
“因为他用的是现金啊。”我说,“阿淮就爱揣现金,他说手机支付没有花钱的感觉。你查不到很正常。”
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刷刷写字。
我知道他写了什么。大概是“病情加重”“出现逻辑自洽的虚构叙事”之类的。
我不怪他。真的。换我我也不信。
可阿淮的牙刷还在我杯子里搁着呢。蓝的那把是他的,我的是粉的。我们俩在超市因为抢最后一盒草莓味牙膏打过一架,最后买了两盒,一人一盒,谁也不许用对方的。他总偷着用我的,被我抓到就嬉皮笑脸说“你的比较甜”。
他拖鞋还在门口歪着。右脚那只鞋底磨得厉害,因为他走路总爱拖地。我说了他八百遍他也不改。他狡辩说这是“松弛感”。
他手机充电器还在床头插着。线是那种夸张的荧光绿,丑得要命,他非说“亮眼好找”。
这些,医生,您要看看吗?
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在他眼里,这些东西大概都只是我“为了维系妄想而自行添置的道具”。
我走出诊所的时候,天阴着。北方冬天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我裹紧外套往家走,路过花店,进去买了一束洋桔梗。白色带一点紫边的那种,阿淮最喜欢。他说这花像“被晚霞舔过一口”。
花店老板跟我熟,递花给我的时候欲言又止:“陈哥,你……又买啊?”
“嗯。”
“上周买的那束还新鲜呢吧?”
“那束是那束的。”我说,“阿淮今天想换个味道。”
老板不说话了。他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跟我打了个招呼,那眼神……唉,又来了。就是那种“可怜见的,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了”的眼神。
我抱着花回家。
开门,换鞋,把花插进花瓶。阿淮的拖鞋踢歪了,我给它摆正。充电线从床头掉下来了,我捡起来重新插好。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阿淮的马克杯发呆。杯子里还剩半杯凉白开,早上他喝剩下的。我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
凉水顺着嗓子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我记性越来越差了。这是实话。
有时候我盯着日历看半天,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有时候我出门忘带钥匙,在楼道里蹲到腿麻。有时候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洗发水没冲干净,泡沫还挂在耳朵后面。
但我记得所有关于阿淮的事。
我记得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一片花海里。
那地方其实是个野花坡,在郊区,没什么人去。春天的时候紫云英和婆婆纳疯长,混着零星的油菜花,乱七八糟开成一片。我那天是去散心,蹲在地上拍一朵歪脖子蒲公英,镜头里突然多了一只鞋。
白的。鞋面很干净,边缘蹭了些泥。
我抬头。
一个男的,大高个儿,逆着光杵在那儿,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鸡窝。他挠了挠后脑勺,冲我笑:“哥们儿,借个火?”
“我不抽烟。”
“哦。”他毫不尴尬地在我旁边蹲下来,“那你看花呢?”
“嗯。”
“这花有什么好看的。”他伸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嘴里,“满地都是。”
我懒得理他。他又凑近了一点:“哎,你拍得怎么样?给我看看。”
我给他看了。他煞有介事地点评:“构图不错,就是这蒲公英有点傻。”
“你才傻。”
“咱俩半斤八两。”他冲我挤眼睛,“你拍蒲公英,我叼狗尾巴草。这不叫傻,这叫……返璞归真。”
后来我们聊了挺久。他叫阿淮。淮河的淮。他说他妈生他的时候在火车上,正好过淮河,差点给他起名叫“火车”。我说那你不叫火车真是万幸。他说我也觉得,不然我这辈子都别想坐火车了,一上去乘务员就喊“火车请补票”。
他说话就这样。满嘴跑火车。没有一句正经的。但你就是忍不住想听。
我们加了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只翻白眼的柴犬,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转发抽奖,抽一箱干脆面。我给他发消息:你多大的人了还抽干脆面。他秒回:你懂什么!那是童年!童年你懂吗!
阿淮说,想见他的话,就来花海,他会等我。
后来我们约着见了好几次。都是去那片野花坡。他每次都叼根草,我每次都拍照。他说我是“老年摄影爱好者”,我说他是“街溜子”。我们互损了整整两个月。
然后有一天傍晚,他突然不贫了。
那天晚霞特别好,火烧云从西边一路烧到头顶,把整片花坡都镀上一层橘红色。婆婆纳的小蓝花被照得发紫,油菜花黄得发亮。阿淮坐在我旁边,狗尾巴草也不叼了,沉默了好半天。
我说:“你怎么了?便秘?”
他扭头看我。
那眼神……我说不好。就是一下子不闹了,特别认真,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陈冬,”他叫我全名,“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风正好吹过来,把一片不知名的小花瓣吹到他头发上。我伸手给他摘了。他缩了一下脖子,耳朵红了。
“……你喜不喜欢我啊?”他梗着脖子问,明明紧张得声音都发颤了,还硬装出一副“老子就随便问问你不喜欢拉倒”的架势。
我说:“你猜。”
“我不猜。”他喉结动了动,“你直接说。”
“那你先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你第一次蹲那儿拍蒲公英,屁股撅得特别圆的时候。”
我踹了他一脚。
他往后一躲,笑出大白牙:“真的!就……就特别可爱。你还不承认。你撅着屁股对着一朵花较劲,嘴里还嘟囔‘往左点往左点’,我当时就想,完了,这人我得要。”
晚霞在我们头顶上烧到最后一点。天边变成绛紫色,像谁打翻了一整罐葡萄果酱。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吧。”我说。
“行什么?”
“行,在一起吧。”
他愣了一秒,然后“嗷”一嗓子蹦起来,把我拦腰抱起来转了一圈。我骂他神经病,他根本不管,抱着我转得踉踉跄跄,最后我俩一起摔花丛里了。压倒了一片婆婆纳。他压我身上,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
“陈冬。”他又叫我全名。
“干嘛。”
“我会对你好的。”
“哦。”
“我说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
“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嗯。”
“你别嗯!你认真点!”
我看着他。晚霞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茬,扎手。
“好。”我说,“永远在一起。”
后来我们就住在一起了。
租了个小房子,四十平,客厅和卧室挤在一块儿。他做饭难吃,但非要抢着做,说“男人必须会做饭”。结果第一顿就把西红柿炒蛋炒成了黑炭。我吃了两口,说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费牙。他气得把锅铲一扔,说“你行你上”。我上了,做了个青椒肉丝。他扒了两碗饭,含含糊糊说“勉强及格”。
他洗衣服不分颜色,把我一件白T恤染成了粉的。我气得追着他打了三个房间。他躲进厕所反锁门,在里面喊:“粉色多好看啊!猛男就该穿粉色!”我隔着门骂:“那是我的衣服!你赔我!”他打开门缝塞出来一张五十的:“喏,巨款,不用找了。”
他睡觉打呼噜。我失眠,让他去睡沙发。他抱着被子可怜巴巴站在卧室门口:“外面冷。”我说你穿棉袄睡。他真的翻了件羽绒服穿上,像个球一样窝在沙发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冻得缩成一团,又心软了,把他拎回床上。他迷迷糊糊钻我被窝里,嘟囔一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然后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过生日那天,我买了块小蛋糕,插了根蜡烛。他许愿,许了半天睁眼,我问许的什么。他说:“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我说那你肯定许的不健康。他说:“我许的是——下辈子还跟你在一块儿。”
我拿蛋糕糊了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