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67、第67章 疫水 万帆埠倒人

　　水浑到第三天，万帆埠上开始倒人。

　　头一个是码头挑夫，天刚亮就上了船板，货卸到一半，人直挺挺栽下去，担子翻在一旁，第二个是鱼市屠户，午间把最后一筐鱼卖净，回家倒头便再没起来。入夜后风声传开，说东南水口的浑水里起了热病，一家连着一家，病倒的全是喝过那处水的人。

　　告示在天亮前贴上了街，商馆闭市，码头上锁，各旗船一律停在港内，货不得卸，人不得上岸。水街两侧门板上闩，闩得严实，隔着门板，只听见里头压着嗓子的咳，一阵接一阵。

　　罗小乙回来禀报时气还没喘匀，说埠上乱了，牙行里有人起哄，讲商馆收了各旗的货又反手封港，是不把众人的命当命，陈万金在那里压场，到底没压住。

　　沈昭立在商馆门口，望向雾中的水街，晨雾未散，日头透不进来，街上空荡荡，只几条狗夹着尾巴贴墙根走。雾从海面上漫来，里头浮着各样声响，咳嗽，孩子哭，还有一阵敲打的动静，急，碎，不知敲的是门板还是别的什么。

　　陈万金从雾里走出来，袍角沾着泥，到了跟前才说，牙行那边有人把门板钉死了。

　　“钉了就钉了。”沈昭望着雾，“钉了门板的人，回头水开了，还得自己拆。”

　　陈万金站住脚，看看她，又回头看看雾里的水街，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出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昭问水口情形，罗小乙说水口添了哨，外人进不去；昨夜从闸石底下捞起一筐东西，烂臭，拿草绳胡乱捆着，不是埠上的物件。沈昭问是谁埋的，罗小乙答，哨上的人只看见下游夜里上来一条小船，搁下东西便走，天黑，没看清脸面。

　　沈昭没再言语，看了一会儿雾，转身进商馆，吩咐把各旗行首请来。

　　行首到了七个，全站着，没人落座，椅子早叫雷镇海搬空了，他说疫气贴着脚底走，人一坐下，气便不流转。行首们听得将信将疑，腿站得发酸，也只得站着。陈万金在，扎伊德的人在，椰林族派来的译童在，牙行老掌柜也在，老掌柜进门先咳了两声，拿袖子掩住嘴。扎伊德的人往窗边靠了靠，把袍子往身上掖紧，他听得懂汉话，先前牙行里那些话，他既不接，也不驳，只拿眼睛看着沈昭。沈昭迎上他的目光，略一点头，他便欠了欠身。

　　沈昭开口，说港是封着的，货是各旗的，契是立过的；按契，这个月的货月底得交，不交，违约的便是他们这边，满屋没人应声。

　　她说她要开市，市照开，货照走。

　　“水由昭字旗管。”

　　水口封死，全埠吃水改走北口，北口那口井是清的，她会派人日夜守着。

　　老掌柜又咳起来，咳罢问，开了市，疫水若在埠上散开，这账算谁的。

　　“算我的。”沈昭道，“契上写的字，是昭字旗担保的。货要按约走，命也要按约保。两头都算在昭字旗账上。”

　　行首们陆续散了，钱慎之没走，立在门边，账册叫他捏出一道折痕。他松手，把账册理平，说开市就要过人，人一过，疫便跟着过，沈昭说她知道。钱慎之抬眼看她，问那您还开。

　　沈昭看着他，钱慎之迎着这目光，没让，也没退。

　　“契是立过的。”沈昭说，“立过契的货，不能卡在港里烂掉。他们信的是昭字旗，不是信我沈昭一个人。旗要立得住，就得按契走。”

　　钱慎之站了片刻，低声应了句知道了，又是知道了。沈昭没接这话，转身分派开市诸事：北口打井，水口封死，船上饮水按船编号，检疫棚搭到城外，发热的人家一家一家登记在案。

　　雷镇海领人搭棚，程引潮去定各船吃水线，罗小乙查水源。

　　几路人马分头动起来，程引潮先回来交令，说北口的井已经打好，水是清的，能喝；井边派了两个人看守，一人一把铁尺，谁靠近，先量远近。雷镇海的棚搭在城西背风处，棚顶压着新砍的芭蕉叶，棚里铺干草，草上撒一层石灰，他说石灰是牙行老掌柜捐的，老掌柜讲，人过不去，灰过得去也行。沈昭听罢，吩咐记在账上，回头还他。

　　罗小乙最后一个回来，进门把声音压得极低，他说水口那筐东西他翻过了，里头的烂布，是商站那边货栈拿来包香料的那种布。他又说，霍布斯的人前儿夜里从商站出来过一趟，往水口方向去，天亮才回去。

　　沈昭没答话，翻开账册，找到记着霍布斯的那一页。军火商霍布斯，金蛇峡之前来过，说要供炮，叫她回绝了，当时佩德罗的使者也在场。这笔账她原先只记了一行，字迹很淡，她提笔，在那行字下添了一笔。

　　市就这么开了。

　　码头重新有了人，船重新卸货，检疫棚在城外支起，发热的抬进去，门口挂一盏红布灯，远远望去，像云里坠下的一滴血。水街的门板先开了几条缝，后来慢慢全开了。

　　疫水终究还是进了埠。

　　第四天，林姓水手倒了。

　　他是潮生港跟出来的老人，三十出头，平日话少，干活一个人顶两个，金蛇峡那一仗他守炮位，炮手手套磨破，他把自己的脱下来递过去，光手握火钳，手心烫出一串泡。战后记功簿上，沈昭亲笔记了一笔，林，潮生港人，守炮位有功，赏新鞋一双，那一行字，是钱慎之誊到军功册上的。

　　他是开市第二天倒的，卸完最后一船货，他坐在船板上喝水，喝的是自己水囊里的水。水囊没换，装的还是东南水口那几天存下的水，倒下去时，那只水囊还在他手里。

　　沈昭赶到棚里，人已经不成了，热病来得猛，烧得他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念女儿的名字。女儿在潮生港，五岁，他去年回去看过一趟，回来逢人便讲，闺女会背千字文了，背到天地玄黄便卡住，等着她爹回去往下教。

　　“天地玄黄，”他睁着眼看棚顶，“宇宙洪……荒……”

　　沈昭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念得对。”她说，“背到哪儿了？回去接着背。你闺女等着你。”

　　他看着她，像是认出来了，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话，那只手在她掌心一点点凉下去。

　　沈昭松手，起身，棚子里很静，只有门口那盏红布灯在晃。雷镇海立在棚外，把头别向一边；程引潮蹲在门槛上，拿袖子蹭眼角。

　　“记功。”沈昭说，“林，潮生港人，年三十一。疫中守职，殁于埠上。抚恤，三倍。”

　　钱慎之立在她身后，账册摊开，笔悬着，半晌没落下去，沈昭说记啊，钱慎之这才落笔，那一行写得比哪一行都慢。写完合上册子，他低低唤了声东家，沈昭嗯了一声，他说抚恤三倍，账上支得出。沈昭看他，这一回，钱慎之没再说知道了，只抱着账册站了一会儿，末了说，这一笔该记在昭字旗的账上。沈昭没接话。

　　回到商馆，天已黑透，沈琅房里亮着灯，门虚掩，漏出一线光。

　　沈琅发热了，两天前就起的热，自己瞒着没讲，大夫来看过，说是疫气，孩子年纪小，压不住。沈昭进屋时，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只喊姐。

　　顾念生守在床边，坐在床沿一张矮凳上，拿帕子蘸水，一下一下给沈琅擦额头，帕子拧得不干不净，水顺着指缝滴到床沿。他擦一下，便停住手，听一会儿沈琅的呼吸，再擦，动作很认真。

　　沈昭立在门口看着，他没回头，知道是她来了，手里的帕子仍旧一下一下，蘸水，拧，擦。

　　她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疼沈琅是有的，又恼他有事瞒着；可看着他这样守着她弟弟，胸口又像叫什么堵住，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让顾念生回去歇着，她来守。

　　“他认我。”顾念生道，夜里沈琅发热，喊的是姐，他一应，人就安静了。

　　沈昭没出声。

　　“东家，”他低着头，帕子还在擦，“他像我小时候。”

　　沈昭心口一紧，她想起荒岛上那些年，他也是这样蹲在火堆边，把烤熟的鱼递给她，自己不吃。她叫他吃，他说“我不饿”，后来她才晓得，那几日他一条鱼也没进过口。

　　她没再往下问，转身出门，走到水街尽头，立在新铺的麻石上，夜风是热的，裹着水汽，还飘来一点药味，是从检疫棚那边过来的。城外那盏红布灯还亮着，她望着灯，耳边又响起林姓水手念的句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立了很久，才回身往商馆走，路过账房，门还虚掩，灯还亮着，她没停，也没看。临睡时她对罗小乙交代，明儿起，埠上的水都归昭字旗管。

　　“水不清，我沈昭就不配坐这个商馆。”

　　罗小乙应下，退了出去。

　　沈昭吹灯，屋里黑下来，账本合着，躺在桌上，她伸手摸了摸账本的边，摸到钱慎之今天落笔的那一页，纸是凉的，像林姓水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