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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渡口 他画的这条 ...

  •   擦黑那阵,舱里的蜡还剩半截根,账本摊着,她正把一笔香料税往南洋那一栏里挪,外头桨声乱,有人踩着船板喊东家,喉咙压得急。

      是渡口的渔家老头,小舢板一路追到锚地,老头人没上船,桨还横在膝上,桨头滴水,一滴一滴砸在船板缝里。他说沈当家的船叫洋旗船扣在渡口了,三条,船上放了铳,滩上人全给赶下来蹲着。

      沈昭把账本合上。

      “备快艇。”

      她点罗小乙,叫他把艇上弟兄带上,说够了,再多点人,船沉,也招眼。

      快艇解缆时天还没黑透,艇小,吃水浅,船底贴着岸线走,岸边黑沉沉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退得人眼花。她坐在艇头,手按着膝,心里把渡口那块地方过了一遍。

      渡口在万帆埠以东,水道窄,滩浅,退潮时露出一大片泥,洋旗的夹板船吃水深,进不了内滩,只能停在外头,逼着补给船往浅滩靠。她算了一路,三条夹板船,少说六十号兵,火铳不缺,炮有三门。她艇上连她十七个人,人手一把刀。

      这笔账摆出来,不是不能打。是不能让那边先动手。

      艇到渡口,天色将晚,三条洋旗船压在外水,船身高,黑黢黢堵着水道;补给船已叫逼到浅滩边,跳板搭下来,船上的人一个个被赶上滩,蹲着。洋旗兵提着火铳,在货箱之间走,枪托点着箱盖,点一下,问一句。海风从滩上刮过来,带着泥腥气,也带香料气。

      沈昭站在艇头。

      “靠岸。”

      艇头刚抵滩,她没等水手伸手,先跳了下去,泥水没过鞋面,凉得钻脚,她拔脚往滩上走,罗小乙带着人跟在后头。

      洋旗兵看见她们,火铳抬了抬,一个戴帽子的军官从夹板船的跳板上下来,靴底踩进浅泥,走到路当中站住。他先问是不是昭字旗的船,又说总督有令,万帆埠以东渡口,昭字旗的货都要过检。

      沈昭在他三步外停下。

      “我的人,过什么检。”

      军官说香料是禁货,昭字旗的香料不得走这条水路。

      她看着他帽檐下那张脸,说通行约写得清楚,昭字旗船在南洋水道规矩税走,这条水路过不过检,看约,不看嘴。

      军官笑了一下,说通行约是金蛇峡的约,这里是渡口,不是金蛇峡。

      “那你就试试。”

      她身后快艇上的水手都下来了,十几个人提刀站定,泥地上一排湿脚印,洋旗船上有炮,人也多,可她没退。她告诉那军官,今日她的人和货都要带走。

      “你让,我走;你不让,我闯。”

      闯出什么来,叫他自己担着。

      军官脸上的笑收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条夹板船,又转回来,说沈船主一个人带十几条汉子,闯他三条船。

      “不是闯你这三条船。”沈昭说,“是闯你这一道令。”

      她把后头的话也撂下:今日扣了她的人,明日万帆埠码头就会传遍,殖民商站的兵在渡口抢昭字旗的粮。佩德罗总督的面子经不经得起这个传法,他自己掂量。

      军官没接话。

      两边就这么对峙着,滩上蹲着的补给船水手有人抬头,看见沈昭,眼里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去。泥滩上水退得厉害,几只小蟹从人脚边横过去,没人顾得上踩。

      她没看那军官的眼睛,看的是他身后的船,三门炮的位置她一门一门记下,想着回万帆埠后该怎么设防,码头哪边要堆麻袋,哪边船不能靠。佩德罗的人要的是货和脸面,不是人命账,她越硬,对方越得先算账。

      乱子就是这时候起的。

      洋旗兵里有个人约莫手紧,火铳走了一发,轰的一声打在旁边礁石上,碎石子溅开,打在泥里噗噗响。沈昭身后的人齐刷刷拔刀,对面洋旗兵也把铳端平,滩上蹲着的人里有一个猛地站起,像是想趁乱跑。

      沈昭吸了口气,正要开口压。

      身前忽然多了个人。

      顾念生,她离艇前分明没点他,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跟上了快艇,这时候从艇上跳下来,一身溅的泥水,抢上前,正正挡在她和那排火铳之间。他个子不算高,站在那里,肩背绷着。

      “都别动。”

      声音不高。

      话音落下的当口,洋旗船方向一声冷响,一支箭斜过来,擦着他肩头飞过,钉进他身后泥滩,只剩箭尾在外头,颤了两颤。

      满滩都静了。

      沈昭呼吸停了一拍,她看见他肩头衣裳裂了道口子,血从布缝里渗出来,颜色深得发黑。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反倒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得更严实。

      “谁让你挡的!”她吼。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低。

      “顺手。”

      她气得想骂,骂人的话到了嗓子口,看见那道裂口,又堵住。她伸手把他往身后一拽,自己重新站到前面,指尖擦过他肩头湿处,他眉头都没动。

      她盯着那军官。

      “我再问你一次,让,还是不让。”

      军官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肩头带血的账房,滩上谁都没出声,只有浪拍浅滩,一层一层。过了一会儿,军官回头朝夹板船喊了一句,船上的人把铳收了。

      他说今日的事,总督那里他自会回报,昭字旗的船可以走,停了停,又添了一句,这条水路往后昭字旗的船最好换一条走。

      沈昭说换不换,是她的事,她朝滩上一挥手,叫人上船走。

      补给船重新装货,箱子抬回舱里,启锚的号子压得很低,入夜前,钟大山带着接应的人赶到渡口。沈昭站在滩上,看着补给船一艘一艘离岸,船身摆正了,才觉出后背中衣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风一吹,冷。

      她回身。

      顾念生站在三步外,肩头血已凝住,破布粘在皮肉上,她叫他过来,又叫他坐下。他迟疑了一下,在滩边一块石头上坐了,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布条,撕下一段,替他裹肩头。

      布条掀开,旧疤叠着新伤。她的手顿了一下。靠下那道旧疤她认得,是早年荒岛上她给他包扎过的,一道压一道,最底下那道已经褪色,估着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一个跑船的账房,身上哪来这么多伤,她想不通,也没问。

      她低头裹伤,一边裹一边说。

      “往后,不许再站我前面。”

      他没应声。

      她问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了。

      布条绕到伤处,她打了个结,用力勒紧,他没吭声。她站起来,说下回再这样,就罚他去看仓,他说是。

      她转身往船队走,走了几步,又站住,没回头,只说伤口沾了海水,回去让船医再看一眼。

      身后没有应声。

      她走出老远,也没听见脚步声跟上来,回头看,他还坐在那块石头边,肩头布条裹得端正,低头看着那处旧疤,像在认一道旧账。滩上的火桅灯一盏盏亮起来,光落在他侧脸上,又被海风吹得晃。

      她收回目光,上了船。

      夜里躺下,舱顶很低,外头浪声一阵一阵,她合上眼,眼前还是那支箭擦着他肩头飞过去,钉进泥滩,箭尾乱颤。她翻了个身,他明明能躲,没躲。一个账房,跟来做什么,挡在前面做什么。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可又骂不出来,那支箭,那声顺手,那截旧疤,在她眼前翻来覆去,一夜没散。

      第二日船队整队回万帆埠,钟大山来报,说渡口水路往后走不得了,殖民商站盯上补给了。

      沈昭说改道,补给线走金蛇峡外海,绕远,费两天航程,但不在洋旗船炮口底下走。钟大山提了一句,路上多耗的水怎么办,她说从万帆埠补上。

      “宁可多走两天,不在人家的铳口底下赌运气。”

      钟大山应了,临走又站住,说昨儿滩上那一箭他看清楚了,是洋旗船上放的,顾先生那一下挡得正。

      沈昭没接这话,她望着海面,过了一会儿,说往后出这种差,叫他跟着去,钟大山说是。

      回程路上,她叫船医去给顾念生换药,船医回来回话,说顾先生肩头伤不深,就是沾了海水,有些肿,顾先生让带一句话回来,不碍事。

      沈昭没说话,过了半晌,她叫船医再去一趟,告诉顾念生,伤口沾了咸水,三日之内不许沾酒,也不许搬重物。

      船医去了又回,说顾先生讲,记下了。

      两句话,头一句短,第二句更短。她站在船头听海风,听得出头一句是应付,第二句才是真往心里去了。

      船队回港那日,码头上早有人等着,有船主隔着船喊,说下回再叫洋旗船截,招呼一声,他们帮场,喊得满嗓子兴头。沈昭在船头听见,朝那边拱了拱手,没应声。

      扎伊德老伙计站在岸边,远远朝她喊,说渡口的事传开了,满码头都在讲,昭字旗的船让洋旗船扣了,又叫沈当家连人带货领了回来。

      她还是没应声。

      码头上人头攒动,挑夫、船主、牙行的人挤在一处,声音浮在海面上,她心里没半分得意。渡口那一局,她赢的是嘴,不是炮,殖民商站迟早会把三艘战旗船开到万帆埠来,她得趁它们没到,把该备的都备下,三个方位的暗哨,船坞的料,账上的银子,一样都不能少。

      夜里,舱里点了灯,她把水路图摊开,纸边叫这些日子的手汗磨得发软。图上那条线是顾念生画的,墨色比旁的深一点,她顺着线,把北来战船可能走的水路一条条推演,哪条水道能走大船,哪条只能过快艇,哪处有暗礁逼着船偏航,都在心里过。

      灯芯烧短了,光头发暗,她没叫人,自己拿剪子去剪,灯花落进盘里,咔的一声。

      一直推到后半夜,她才放下笔,吹了灯。

      黑暗里,隔壁舱门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起来,又躺下,她不动,躺在铺上听。外头潮水撞着锚链,船缆护结处偶尔吱呀一声,她想,等三艘战旗船到的那天,就知道他画的水路准不准了。

      她把那张水路图,压在枕边,压下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线的走势,记在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59章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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