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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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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微寒,新绿刚爬上枝头。
梨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密密匝匝的簇拥着戏台。
“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缕腔调,婉转低回,竟招来几只迷路的蜂蝶,引得牡丹开得更艳。
戏台边的确热闹,可那腔调不染人间烟火,偏偏绕开了喧嚣。
萧枕鸽早就听腻了的《牡丹亭》竟被唱出了新意,声音中透着几分清冷,像月光般遥不可及。他循声而去,不知不觉走向了后院,停在了一座小亭外。
亭中人身着素色长衫,倚着石桌,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亭边的牡丹。
一曲终了,亭中人抬眸望来,目光在萧枕鸽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便轻挑了下眼尾,像是在询问来者归去何处,又像是指责来人的惊扰。
萧枕鸽沉默片刻,抬脚走进了亭中,目光定在那张脸上。他与许忘檐对视片刻,尾音里竟带了几分低沉:“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许忘檐指尖停顿了一下,捻掉一片花瓣,转头继续看着亭外,眸中仿佛盛着轮清冷的秋月。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中不带半分情绪:“先生何出此言?”
他当然知晓眼前人是谁,毕竟是他找了十年、也躲了十年的萧枕鸽。哪怕再不愿承认,那张脸早已刻进了记忆深处,想忘,都忘不掉。但他不能说、也不愿说出口……
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在舌尖滚了千百遍,最终只化为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被他死死压入喉咙深处。许忘檐攥紧了手指,将那十年的光阴连同那句未出口的呼唤,一并咽下。
几片花瓣从亭外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叹息。
许忘檐垂下眼,望着手中的牡丹,鼻尖萦绕些许淡香,思绪竟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他们还没有走散。
七岁的萧枕鸽因一曲《牡丹亭》偷偷溜进“忘言居”的后院,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牡丹,露水还在花瓣上。院子里静悄悄的,不像那戏台旁的丝竹喧阗,只有风过竹林的嬉闹。
他抬头望着那轮明月,听着茶楼中那一曲《牡丹亭》。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像一层薄纱般遮住了月光。一句“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却又拨开了轻纱。萧枕鸽循声望去,发现一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少年。
少年一身素白长衫,倚着月光,墨色的长发随风而动,像神般灵动。让萧枕鸽错以为是一个女孩。
萧枕鸽只觉得眼前的人好看极了,比所有牡丹的好看。
他轻轻走过去,像是不愿惊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把花塞进了许忘檐的手中:“这个给你。”
许忘檐抬头问他:“为什么给我?”
“母亲说好看的人要带好看的花。”
许忘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把花别在耳边,道:“好。”
“你刚刚在唱什么啊?”
“《梁祝》,姐姐教我的。”
萧枕鸽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月光落在少年的眉眼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许忘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片刻后,他抬起手,指尖微动,解下了自己腰间玉佩上系着的素青色流苏穗子。
他伸出手,将那根还带着体温的穗子,轻轻塞进了萧枕鸽的掌心。
萧枕鸽握紧了那根穗子,看着许忘檐的眼睛,小声却认真地说:“给我吗?”
许忘檐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
后来萧枕鸽才知道,许忘檐是男孩子。可他没把那朵花还回去。
再后来,他们走散了。
但那天,许忘檐永远都忘不掉……
那朵牡丹自从被萧枕鸽塞进他的手中,他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花瓣掉落。但天不遂人愿,下了场大雨。
他回家一看,花蔫了,花瓣都粘在了一起,颜色也退尽了。
许忘檐把那朵看不出原样的牡丹埋在了后院里。那天,他在泥土前蹲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长衫,许忘檐才起身离去。
“还不了了。”他望着那捧新土,死死咬着唇,憋回眼眶的泪水在眼里打着转。
“那朵花,还不了了……”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许忘檐所有的力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哭,但那滴憋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砸在了新土上。
后来,他离开了那里,但种下了许多牡丹。十年过去,梨园开满了牡丹,每一株都开的极好,密密匝匝,开得放肆。
可他知道,这满园春色,没有一朵是当年萧枕鸽送他的那一朵。它们开的越艳,就越显得那朵烂在泥里的花,是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
世人都说,许家小少爷爱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种花,而是在还债,还那怎么都还不完的债……
许忘檐指尖微微一颤,回过了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亭外的风吹落了几片花瓣,落在萧枕鸽的肩头。他看着那双清澈又陌生的眼睛,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忽然就慢慢沉淀了下来。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字字清晰:“先生,怕是记错了。在下许忘檐……从未见过先生。”
他垂下眼,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酸涩。偏过头,不再看萧枕鸽,而是望向远处那抹余晖。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既然忘了,那便忘了吧,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走散了。”这句话轻到了极点,仿佛融入了暮色,一齐落入了夜色。
萧枕鸽微微一怔,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眉头轻蹙,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许老板方才……说什么?”
许忘檐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他转过身,面向萧枕鸽,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疏离又客套的礼,衣摆轻晃,将两人隔绝开来:“先生怕是听岔了。”
萧枕鸽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忘檐转身走向亭外的背影,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究竟背负着怎样的十年。
只有许忘檐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唱戏。他是在还债。
用一场戏,还一朵蔫了的花。
用一院的牡丹,还一场支离破碎的旧梦。
用一辈子的光阴,还一个忘了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