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无春》言萩辰

40、谁说要放他们进城了 东侧墙

　　东侧墙根的绞盘铁链滑脱到底，砸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子，浑浊的黄色凌汛夹杂着脸盆大的碎冰块，顺着高高吊起的水闸缺口狂涌进排洪暗渠。

　　顾砚右手扣住女墙垛口，拇指碾过食指的老茧，转身扯住赵成的破甲领子，硬把这半残的武官从砖地上拽了起来。

　　“喂周巡检喝参汤的那个晋阳兵，叫什么名字？！”

　　赵成左肩的血窟窿扯开了口子，疼得倒抽凉气，冲着马道底下扯嗓子骂娘：

　　“孙二麻子！那狗娘养的是老子亲兵队的伙夫，半个月前在雀儿谷被蛮子掳去过三天，逃回来的时候老子还赏了他两贯铜钱！”

　　这蠢货当了八年马军都虞侯，连塞外放回来的死间都不查底细，晋阳营没早八百年被阿史那骨都端了老窝，全靠祖坟冒青烟。

　　暗渠入水口足有一丈宽，汾河上游憋了两天的冰水灌进来，水位眨眼间漫过了瓮城东侧的石阶，刺骨的寒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爬，底下那几百个刚喘口气的矿工哭爹喊娘往高处乱爬。

　　赵大桩提着滴血的铁枪就要往马道底下冲：

　　“大人，俺带人去把绞盘砸下来！”

　　“站住！”

　　顾砚一把拽住赵大桩的后甲带，指着东山干道方向黑压压逼近的火把长龙。

　　水闸底下的迎水面顶着万钧水压，生铁闸门少说也有三千斤，绞盘棘轮一坏，十头牛也拽不下来；更何况孙二麻子敢孤身去砍麻绳，暗渠口子肯定还藏着接应的杀招，贸然冲下去就是白送人头。

　　阿史那骨都绕去东山干道，骑兵全速奔袭到东侧水闸外头只需一刻钟，等到暗渠水势平缓，两千五百名狼骑就能顺着一丈宽的干涸水道直接冲进河渡关腹地！

　　顾子墨扶着女墙往下一看，急得直跺脚：

　　“砚哥，西边泥炉全推下地洞毁了，咱们手里连半块滚石都没有，拿什么堵一丈宽的水闸口子？！”

　　顾砚松开赵成，视线扫过趴在垛口下装死的王老头，最后落回城门外八十步那片还在冒着白烟的烂泥坑。

　　正面官道上，那三百名拔野古部重骑被石灰毒烟熏瞎了马眼，正乱糟糟的挤在泥滩高处收拢队形；而在他们身后百步远的浅水滩缺口边，还扔着王老头那五十九口没来得及运走的红木大箱！

　　“王老先生，你那六十口箱子，除了第三、第七两口装银子和火药，剩下的五十八口里头装的是什么？”

　　王老头缩在城垛角落里，花白胡子抖个不停，捂着钱袋子支支吾吾：

　　“全、全是老夫书房里的孤本字画，不值钱的玩意儿，挡不住大水的......”

　　“字画用得着塞外挽驼拉皮索硬拽？”

　　顾砚弯腰捡起赵成脚边的五石角弓，搭上一支白羽箭，箭簇直接抵在王老头眉心三寸处。

　　“十息之内不说实话，我现在就送你下城去跟你的孤本团聚。”

　　赵成靠着墙根喘粗气，斜眼瞥见王老头肥腰上挂着的半块青铜鱼符，嘿了一声：

　　“顾通判，别听这老棺材瓤子放屁！太原王家每年往口外走私两万石官盐，全拿桐油浸过的桑皮纸包成砖头块子，沉得压断车轴！那五十八口红木箱子要是字画，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夜壶！”

　　盐砖！

　　顾砚松开弓弦，心里那盘死棋活了一半。官盐遇水即化，拿去堵水闸纯属败家，但五十八口双层红木包铜皮的大箱子，每口装满盐砖足有八百斤重！可那些箱子全扔在关外两百步的浅滩上，外头还堵着两百八十名披甲重骑，开门去搬就是找死。

　　不对，谁说非得自己去搬？

　　顾砚转过身，趴在女墙垛口往下看了一眼城门洞，冲赵大桩伸出三根手指：

　　“大桩，带二十个老卒下城门洞，把门栓抽掉一半，敲响聚将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赵大桩握着铁枪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人，外头两百多铁罐头还没退走呢，这时候抽门栓敲鼓，那帮蛮子还不得疯了似的往门洞里撞？！”

　　“就是要他们往门洞里撞。”

　　顾砚转头盯住瓮城底下正往石阶高处爬的冯老六，拢起双手冲底下喊了一嗓子。

　　“冯老六！不想泡在冰水里喂王八，就带三百个矿工拿上撬棍，到东边暗渠顶上的石拱桥候着！把桥面青石板给我撬开三块，谁慢一步，关外的三千两银子一文钱别想分！”

　　底下的冯老六一听三千两银子还在，又见东边冰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子，哪敢讨价还价，扯着破锣嗓子招呼几百号矿工扛起粗铁钎子，连滚带爬往东侧暗渠上头的石桥冲。

　　赵成捂着流血的肩膀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关外官道上正在重新列队的拔野古部重骑，嘴唇皮直哆嗦：

　　“顾砚，你疯了吧？把门外这两百多铁甲放进瓮城，里头那群拿铁钎子的矿工一个照面就得被剁成肉泥！到时候东边水闸没堵上，正面大门也丢了，咱们连跳城墙的活路都没有！”

　　“谁说要放他们进瓮城了？”

　　顾砚看都没看赵成，伸手从王老头怀里摸出那卷泡胀的西山羊皮巷道图，借着城头火把扫了一眼河渡关地基的水文走向。

　　河渡关建在汾河拐弯的凸岸上，外城门洞地势比东侧排洪暗渠高出整整四尺，中间隔着一条斜向贯穿外瓮城的卸水石槽！刚才东侧水闸被吊起，汾河凌汛倒灌进来，被内瓮城的照壁挡住去路，冰水已经在城门洞内侧积了三尺深，正顺着卸水石槽往暗渠下游猛抽！

　　城门洞下突然响起咚咚咚的闷雷鼓声，赵大桩带着二十个老卒喊着整齐的号子，把三寸厚的榆木包铁大门往里拉开了一道三尺宽的缝隙！

　　八十步外的青石官道上，刚用雪水洗净眼睛的拔野古部百夫长听到鼓声，抬头看见河渡关大门洞开，黄眼珠子当场红了。刚才他在泥坑里折了十几匹马，要是空手回去见阿史那骨都，少不了吃一顿军棍；眼下守军被东边大水冲乱了阵脚，开门想往南逃命，正是他抢下头功的天赐良机！

　　“吹号！撞开木门，一个不留！”

　　百夫长叽里呱啦吼了一嗓子，两百六十名重甲骑兵催动战马，挂在马腹两侧的剩余十几筒□□随着马匹颠簸上下乱晃，铁蹄踏碎官道薄冰，排成密集的锥形阵直扑半开的城门洞！

　　七十步！

　　五十步！

　　城头上的顾子墨吓得闭上了眼睛，王老头更是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三十步！

　　打头的重骑马槊已经探进了门洞阴影，就在战马前蹄踏上门槛青石的刹那，门洞内侧突然撤去了所有顶门的木杠！

　　两扇沉重的包铁大门被三尺深的积水猛然往外一推，紧接着门后积蓄的浑浊凌汛混着碎冰块倾泻而出，迎面撞在冲锋战马的小腿上！

　　重骑借着冲势硬闯进门洞，可门洞底下的青石板早已被冰水泡得滑不留手，再加上门内连接着斜向下四尺的卸水石槽，打头的三十匹双层铁甲战马脚下一滑，连人带马顺着湍急的漩涡斜斜栽进了外瓮城的卸水深槽里！

　　后头两百多骑收不住马速，一头扎进狭窄昏暗的城门洞，前排翻倒的铁甲战马成了天然的绊马索，上千斤的冲击力撞在一起，骨断筋折的惨叫声塞满了整个门洞！

　　“落千斤闸！”

　　顾砚站在城楼垛口后，右手干脆利落的往下一压。

　　赵大桩早带着二十个老卒守在城楼二层的绞盘边，听见号令，二十把大刀同时剁断系闸的粗麻绳！

　　轰——！

　　悬在门洞外侧顶端的生铁千斤闸带着万钧之势砸落下来，直接把冲在中间的两匹重骑连人带马劈成两截，也将门洞内外彻底封死！

　　关在门洞和卸水槽里的一百一十名拔野古部重骑成了瓮中之鳖，三尺深的刺骨冰水顺着倾斜的石槽往东侧暗渠狂泻，沉重的双层铁甲在水里成了催命符，几十匹战马连同马鞍上捆着的□□筒子，被水流裹挟着一路冲向东侧暗渠的石拱桥底！

　　“冯老六！撬石板，砸火药！”

　　顾砚提着角弓冲下马道，踩着没过脚面的冰水跑到东侧石拱桥高处。

　　桥面早已被三百个矿工撬开了三个半丈宽的大窟窿，底下暗渠里，浑浊的激流正卷着十几匹扑腾的重甲死马撞在桥墩石柱上，把半截水道堵得严严实实！

　　孙二麻子带着三个潜伏的死间原本缩在暗渠闸门边的干燥石台上等大军进城，冷不丁看见上游冲下来几十具披着本族铁甲的死尸和战马，当场傻了眼，刚探出脑袋想看个究竟，赵大桩的生铁长枪已经从撬开的桥面窟窿里捅了下去，一枪扎穿了孙二麻子的琵琶骨！

　　“留活口！”

　　顾砚喝住要拧枪杆的赵大桩，转头夺过赵成手里烤热的铁簇长箭，对准桥底卡在两匹死马中间的那三筒露出干油布的□□，松手射了出去！

　　噗嗤！

　　滚烫的箭簇扎穿桐油布，干燥的土硝遇火即燃，在狭窄封闭的石拱桥底爆出一团刺眼的橘红火光！

　　轰隆一声巨响，整座石拱桥剧烈摇晃了三下，桥墩两侧原本就被前朝年久失修泡酥了的条石轰然垮塌！上万斤的断石板混着三十多具千斤重的铁甲马尸，严丝合缝的砸进了一丈宽的暗渠水道里，硬生生在东侧水闸内侧垒起了一道滴水不漏的血肉石坝！

　　水闸外头，刚带着两千五百名狼骑赶到暗渠出口的阿史那骨都勒住白鬃大马，看着原本汹涌外泄的渠水突然断流，紧接着里头传出闷雷般的塌方声，连半滴水花都没再溅出来，握着马缰的右手停在了半空。

　　东侧城头上，顾砚扶着震裂的女墙站直身子，胸口那股压了半宿的甜腥气再也摁不住，一口鲜血喷在垛口积雪上。他面不改色的捧起一团白雪擦净嘴角，低头看向被赵大桩跟提小鸡仔似的拽上石桥的孙二麻子。

　　孙二麻子半边身子全是血，吓得魂飞魄散，指着城头上的赵成破口大骂：

　　“顾大人饶命！不关小的事啊！是赵成！三天前在雀儿谷，是赵指挥使派小的去跟阿史那骨都送信，说只要蛮子放他一条生路南下，他就把河渡关东边暗渠的死穴卖给狼庭啊！”

　　刚准备爬起来讨要三千两赏银的赵成动作定在原地，周围几百个矿工和三十名老卒齐刷刷转过头，手里的铁钎和长刀全对准了这位前任指挥使。

　　赵成脸上血色褪尽，抓起地上的弯刀就要往顾子墨脖子上架，却见顾砚早就退后两步拉开了顾子墨，正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赵指挥使，三千两银子还在关外泥坑里，你要不要自己下去捡？”

　　赵成握着弯刀的手指头抖了两下，突然狞笑一声，没有去砍近在咫尺的老卒，反倒猛一转身，一刀劈断了身旁烽火台悬挂平安灯笼的麻绳！

　　装着松明火油的红灯笼越过女墙坠落城下，在漆黑的风雪夜幕里划出一道醒目的红线——三声沉闷的号角紧跟着从河渡关正南方的官道尽头响了起来！

　　那是太原府方向！

　　赵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拄着弯刀狂笑：

　　“顾砚！你算计得再精有个屁用！那盏落灯是给南边陈老狗发的信儿！太原留守司刚下了死令，天亮之前烧毁河渡关粮仓，接应狼庭偏师过境去剿清徐流民！陈老狗带着五百边军精锐就在南门外五里坡，你守住了北门，守得住南门自己人的背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