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岁岁逢序

1、隔岁重逢 重逢

　　春日是最擅长抚平痕迹的季节，风总是软的，卷着街边梧桐刚抽出来的新绿，漫过老城窄窄的街巷。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暖意，像无数年前，藏在我青春缝隙里、不敢说出口的心动，轻轻翻涌上来。

　　城市发展很快，老街拆了大半，唯独高中校门口这家旧书店，孤零零留在原地，守着岁岁年年的春风，也守着我一整个无人知晓的青春。

　　我以为毕业后的人生，会是平淡的直线。

　　再也不会遇见十六七岁藏在心底的人，再也不会在人山人海里，下意识搜寻某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我想，有些人，适合留在回忆里，适合遥遥相望，适合一辈子，只做青春里一场可遇不可求的空想。

　　老城的风温温软软，拂去冬末残留的寒凉，巷口梧桐树抽出新芽，嫩青浅浅，铺得整条老街温柔绵长。

　　毕业归城的这一年，万物都在新生，唯独我心里那点陈年心事，四年如一日，安安静静沉在心底，无人翻动。

　　我的青春很短，短到几乎整本篇章，都只写了一个人。

　　陆时衍。

　　高中时的他是隔着人群的遥遥星光。

　　我们不同班，不同楼层，作息不重叠，人生轨迹仅仅是恰巧共享过同一片校园、同三年蝉鸣、同一阵穿过走廊的风。

　　他永远干净、安静、眉眼清疏，走路脊背挺直，不喧嚣、不张扬，却轻而易举占满旁人的余光。

　　而我是最普通的看客。

　　年少的喜欢是怯懦的、缄默的、见不得光的。

　　我不敢靠近，不敢搭话，不敢让任何人窥见心底那点汹涌又卑微的心动。

　　我唯一敢制造交集的方式，就是学校旁这家老书店。

　　放学的傍晚、周末的午后、月考后的闲散间隙，我总爱往这里跑。

　　因为我知道，偶尔能在这里遇见他。

　　他多半是一个人，安静站在书架前翻书，阳光落在他肩头，连翻页的动作都格外温柔。

　　我便缩在角落，假装挑选书籍，余光一遍一遍描摹他的轮廓，把短短几分钟的偶遇，攒成整个星期的念想。

　　那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最隐秘、最盛大的欢喜。

　　后来高考结束，盛夏落幕，人声散去。

　　我们去往两座南北相隔的城市，念两所毫无关联的大学。

　　四年光阴，山水遥远，人海辽阔，我们彻底断了所有交集。

　　朋友圈偶尔刷到他的动态，寥寥几张生活照，依旧是清冷干净的模样。

　　我永远默默地看着，像一个安静潜伏的旧故人，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旧梦。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故事到此为止。

　　青春落幕，故人四散，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会随着年岁渐淡，最后沉在岁月里，变成再也掀不起波澜的遗憾。

　　直到我毕业回乡，再次走进这家开了许多年的旧书店。

　　老店几乎没变。

　　木质书架带着经年累月的陈旧气味，纸张泛黄，阳光从老式方格窗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碎成一块块温柔的亮斑。

　　店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和书页轻翻的沙沙声。

　　我习惯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那是我年少时最常坐的地方，一抬眼，就能刚好看到门口进来的人。

　　我随手翻开一本书，指尖抚过粗糙纸页，心底轻轻浮起一句几乎不敢成真的念想。

　　如果还能再见他一次，就好了。

　　只是念想，从未敢奢求回响。

　　可春风偏爱翻旧账。

　　午后风铃轻响，推门的风携着满城春色骤然涌入，晃得人眼底微亮。

　　我下意识抬眼。

　　下一瞬，世界骤然安静。

　　门口立着的少年，褪去了十七岁的青涩单薄，添了成年后的沉稳舒展。

　　眉眼依旧清隽，肤色干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微卷，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阳光落在他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是陆时衍。

　　是我隔着整个青春遥遥仰望的人。

　　四年空白岁月，上千个日夜疏离，在看见他的这一秒，尽数作废。

　　时光折叠，岁岁折返，仿佛我从未远离，他从未走远，我们依旧停在那年春风正好的书店里。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店内，最后精准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的停顿很轻，却格外漫长。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浮起一点淡而温柔的熟稔，像是在冗长记忆里，慢慢打捞起一个模糊却清晰的影子。

　　他记得我。

　　哪怕只是高中无数次偶遇里、一个安静坐在窗边的普通女孩。

　　我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胸腔密密麻麻胀满酸涩与欢喜，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我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声不重，却像踩在我所有沉寂的心事上。

　　他停在我邻桌，微微俯身拉开木椅，动作从容温柔。

　　椅子轻响一声，落定尘埃，落定我四年未平的心动。

　　“好久不见。”

　　他先开口，声音清润温和，被春日的风揉得格外柔软。

　　我抬眼看他，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轻轻应声：“好久不见。”

　　两句四字，隔了整整四年山河岁月。

　　最初的交谈是生涩又尴尬的。

　　我们客气地问候近况，问毕业、问归城、问这几年的生活。

　　话题浅淡，边界疏离，像许久未见的旧校友，礼貌、克制、分寸得当。

　　可我坐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原来念念不忘，真的会有回响。

　　原来青春最遥不可及的月亮，真的会有一天，安静落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