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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笔记本 白若初这一 ...

  •   白若初这一夜同样没有睡。
      台灯下,那本跟随她十几年的旧笔记本,终于,被她彻底地,翻开了。
      里面,夹着的是当年她冒着天大的风险,偷偷复印、备份下来的、那一批问题耗材的核心举报材料——供货单、鉴定残页、还有那份她一笔一笔、亲手誊抄下来的、当时能收集到的、受害者名单。那份名单,是她这十几年不敢看、却也不敢丢的全部罪证,是她当年没能护住的那些人,留在她手里,唯一的、血淋淋的凭证。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早已泛黄、模糊的名字,指尖,一路颤抖。
      十几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每一个名字背后,那一双双曾把最后的希望押在她身上、最终却坠入无边黑暗的眼睛,全都清晰地,浮了上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那个莽撞姑娘。这么晚了,她极少主动联系自己。白若初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接起了电话。
      “白医生,您……您现在,能出来见我一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哑,还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剧烈的颤抖,“我……我查到了。我把外婆的案子,和您,和您当年的那桩旧案……对上了。您当年举报的那个案卷里的受害者——”
      她喘了口气,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我外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白若初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指尖“唰”地,褪尽了血色。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旧笔记本上,落在了那份她亲手誊抄的、十几年前的受害者名单上。她的视线,一路,疾速地,向下掠去,最终,死死地,钉在了名单末尾,那一行她当年因为线索不全、只能记下姓氏和一个残缺登记号的、模糊的注记上——
      秦,登记号……正是,那个她今夜之前,怎么也没能对上、却在此刻,与那个姑娘的声音,轰然重合了的,编号。
      十几年前,那个在嘈杂的诊室里、攥着一张残缺病历、颤巍巍地求她“医生、求您看看我的眼睛”的、来自南方乡下的、她没能救回的老太太……原来,就是她。
      原来,那个执拗地、撞得头破血流也要闯进她生命里、逼她重新面对这一切的莽撞姑娘,找的那个“外婆”,就是当年,她拼尽了全力、却还是没能从那张血盆大口里,抢回来的、其中一个。
      “嗡”的一声,白若初只觉天旋地转,那些她以为早已刻进骨头里的愧疚,在这一刻,因为这桩横跨十几年、终于闭环的宿命般的重逢,排山倒海地,将她彻底吞没。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姑娘,会在人海之中,找到她;为什么那份来自外婆织锦里的泛蓝纤维,会偏偏,落到她面前。
      这从来,就不是一场偶遇。
      这是十几年前,那个她没能护住的人,隔着一场生死,隔着漫长的黑暗与沉默,派来的、一个执拗的、替她敲开牢门的——信使。
      白若初猛地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
      而城市另一头,秦流筝也站在了市眼科中心楼下那片昏黄的路灯下,仰起脸,望着那片终于不再是漆黑一片的夜空。两条被资本黑幕强行拆散、被恐惧和时间掩埋了十几年的线,终于在这一夜,在这个初秋微凉的深夜,穿越了重重血与泪的迷雾,轰然,交汇到了一起。这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漫长追索与救赎的开端——那些被埋进土里的名字,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公道,从今夜起,将由这两个并肩而立的人,一条一条,讨回来。
      秦流筝望着她,一字一句,把怀里那份被一根编号串起的、横跨十几年的真相,连同外婆那件织锦里泛蓝的纤维,一起,递到了她的面前。她的声音,在初秋的夜风里,很轻,却字字千钧:“白若初,外婆的案子,您当年的案子,是一回事。这一次,别再一个人扛了。这一次,我们一起,把那张网,撕开。”
      “是我外婆的外孙女。”秦流筝迎着她的目光,往前,重重地,迈了一步。她把手里那份滚烫的、被一根编号串起了一切的材料,递了过去,声音在初秋的夜风里,很轻,却字字千钧,“也是,来替您,把这扇门推开的人。”
      白若初望着她,望着那双与自己记忆里、十几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敢跟整张黑幕叫板的年轻的自己、如出一辙的、通红却倔强的眼睛,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用了十几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谁也无法靠近的孤坟。可眼前这个人,硬是披荆斩棘、九死一生,一路走到了她的坟前,不为祭奠,只为把她,从这自囚的坟墓里,连根拔起,重新拽回,那片她以为此生再也无缘踏足的、有光的人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黑的地面上,缓缓地,靠近、交叠在了一起。而属于她们的故事,那场迟到了十几年、终将掀翻整片黑暗的、漫长的追索与救赎,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白若初几乎是闯出公寓门的。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她发动了车,一路疾驰,双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脑子里,一片轰鸣。
      十几年前的旧事,像被掀开了闸门的洪水,挟裹着那个乡下老太太浑浊而绝望的眼睛、挟裹着小柳坠楼那晚凄厉的警笛、挟裹着听证会上颠倒黑白的鼓噪、挟裹着那个莽撞姑娘红着眼睛披在她肩上的温热围巾,一齐,汹涌地,朝她扑来。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她躲了十几年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底,究竟站着什么——是害了外婆、害了小柳、害了无数人、至今还在害人的那张明远大网;也是那个执拗地、孤注一掷地、一步一步,从外婆的遗物里,一路追到她面前,只为替亡者讨一句真话的、莽撞姑娘。
      两条本该平行的、隔着十几年的线,怎么也不会想到,会以这样一种宿命般的方式,绕了整整一个大圈,最终,在她们两个人的手里,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车,一路狂奔,一头撞开了深夜里那沉沉的、化不开的浓雾。
      而市眼科中心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把秦流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攥着那份足以撬动一切的比对材料,仰着头,望着那栋白天里让她吃了无数次闭门羹、此刻却在夜色里静默如山的白色大楼,心脏擂鼓一样地跳。
      远处,两道刺目的车灯,撕开了浓雾,由远及近,疾驰而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车门推开,一道清瘦的、白大褂还没换下、显然是从深夜被惊起、一路狂奔而来的身影,急匆匆地,走了下来。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们彼此的脸上。一个怀里紧抱着足以点燃一切的真相,一个眼里盛满了十几年终于被重新撬开的、翻江倒海的痛与光。
      隔着十几年的血、泪、沉默与宿命,她们,终于在这一夜,正面,相遇。
      她想起十几年前那个秋天。
      诊室里人山人海,她忙得脚不沾地。那位来自南方的、皮肤黝黑、一双织过万千锦绣的手粗糙得惊人的老太太,被人搀着,颤巍巍地把一张残缺的病历,递到她面前。老太太眼睛已经不行了,就那样仰着脸,凭着感觉,朝向她的方向,一遍遍地说:“医生,求求您……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外孙女还在等我回去,给她织嫁妆呢……您行行好,看看我这眼睛,还有救吗?”
      那时的她,刚接手那一桩即将掀翻她整个人生的案子,焦头烂额。她给老太太做了检查,可检查结果越看,她心越往下沉——这是那批出问题的植入物惹的祸。她还没来得及给老太太一个交代,还没来得及去核对那批货的来龙去脉,风暴就先她一步,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等再回头,那位老太太,已经不知所踪,她手里那份残缺的登记号,也成了那份名单上,她唯一没能补全的、一个悬了几年的、揪心的缺口。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她拼死也没能救回、愧疚了几年的老太太,她的外孙女,会带着外婆从黑暗里抠出的那根泛蓝的纤维,撞开她死死焊了十几年的门。
      命运兜兜转转十几年,终究,是把该连起来的线,连到了一起。
      “是你。”白若初站定在路灯下,望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怀里紧抱着文件袋的莽撞姑娘,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里那片封了十几年的冰,终于在这一夜,彻底地,碎了,“外婆的……外孙女。”
      故乡的百合,正含苞,只待那一场迟来的天光,便要迎着风,尽数盛放。
      天光,就要来了。
      (第一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旧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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