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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发现病历单 外婆家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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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南方,日头毒得像淬了火,蝉在枝头一声接一声地嘶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秦流筝拖着行李箱走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时,轮子被凸起的石阶卡得咯噔一响,惊起了墙头一只打盹的狸猫。
她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抬头望向那扇爬满薜荔的木门——三年了,青瓦檐角那道她小时候拿石子砸出的裂纹还在,只是裂缝里钻出的野草已经高过了门槛。
外婆走了四十天。
秦流筝是在毕业答辩结束的第二周接到电话的。
电话那头是隔壁的陈阿婆,方言浓得几乎听不懂,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筝丫头,你外婆……没了,你快回来一趟。”
她当时正站在答辩教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卷得了专业第一的毕业设计图,纸边被汗洇湿了一角。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四周的蝉鸣忽然全停了,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导师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是导师看她的脸色不好,替她叫了辆车。
一路上她都没有哭。
从城里到县城,从县城转中巴到镇上,再从镇上搭陈阿婆孙子的三轮到村口,秦流筝坐在颠簸的车斗里,看着两旁飞快后退的稻田和山,脑子里空得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她甚至还能冷静地盘算:回来要办哪些手续,宅子怎么处理,外婆的医药费单子要不要留。
直到三轮在村口停下,她拖着箱子独自走上那条走了十几年的碎石路,望见那扇熟悉的、爬满薜荔的木门时,眼眶才终于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木门没锁。
推开时吱呀一声长叹,堂屋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樟木与皂角的气味扑面而来,一瞬间几乎把她击溃。
神龛上供着外婆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那是外婆六十岁那年在镇上拍的,是她仅有的一张像样的照片。
秦流筝放下行李箱,走过去,先老老实实地给照片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阿婆,我回来了。”她声音闷闷的,“我把学位拿到了,你看,还是优秀毕业生,老师说我的毕业设计是这些年最好的。你说过要给我摆酒的,说等我毕业就杀家里那只老母鸡,你说话不算数。”
没有人应她。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被穿堂风拨动的细响,和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不知疲倦的蝉声。
秦流筝这趟回来,一来是守最后的孝,把外婆的后事彻底了结——村里规矩重,四十天的孝期她怎么也得回来住满;二来是整理老宅,把该留的留、该清的清,再决定这房子是卖是留。
外婆无儿无女,把她从一个襁褓里的弃婴一手拉扯大,靠的正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织绣手艺。
如今老人一走,这宅子、这一屋子的旧物便成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来处。
秦流筝挽起袖子,从厨房理起。
灶台上的铁锅还盖着,揭开一看,里面是外婆最后一顿没吃完的菜,已经干成了黑褐色的硬块,边上招了几只细小的飞虫。
她鼻子一酸,蹲在灶前,拿抹布把锅刷了又刷,刷到指尖发红、把锅底那层经年的油泥都蹭下来,还是不肯停。
她记得小时候,她嫌外婆做的饭菜寡淡,偷偷跑到镇上吃同学的零食,回来饿得直哭,是外婆连夜在灶前给她烙了一叠撒了葱花和猪油的饼,就着自家腌的萝卜丝,她能一口气吃三张。
那口锅,就是那时候用的。
刷完锅她又去理药柜。
外婆晚年身体不好,常年熬中药,那口掉漆的药罐子蹲在墙根,罐壁上结着一层洗不掉的褐色药垢。
柜子里还残留着不少没喝完的药包,粗粗的牛皮纸,捆着细细的棉线。
她随手拆开一包,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些明目、补肝、活血的药材,苦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
治眼睛的药。
她记得外婆瞎了之后,镇上的卫生所开过一沓单子,药一包包地往家拿,阿婆说吃了没用,后来就不吃了,说别浪费钱。
那时候秦流筝还在城里读大学,视频里外婆总把脸凑得极近,眯着眼笑,“筝丫头我一切都好,眼睛好得很,就是这手机字太小。”
她只当是老人眼花,是年纪大了都躲不过的老花眼、白内障。
直到去年冬天她回家,进门时外婆背对着她坐在织机前,手里捏着梭子半天没穿进去一根线,回过头来才发现她站在身后——她才惊觉,外婆那双曾经能在黑夜里摸黑穿针、能在没有电灯的油灯下绣出整幅百子图的手,那双她小时候最爱捧在脸边摩挲的、粗糙却温暖的手,已经连碗里的米饭和沙子都分不出了。
外婆是怎么瞎的?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
外婆去世那天,她匆匆赶回来,忙得脚不沾地,丧事、人情、来客,乱成一团,她没空细想。
后来在城里安顿下来的这段日子,这个念头偶尔浮上来,又被她强行按下去——老人家年纪大了,眼睛坏是常事,镇上的医生都这么说了,还能有什么。
可此刻,站在这间空落落的、还留着外婆气息的老屋里,这个念头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这样执拗地扎进她的心里,怎么按也按不下去。
外婆身体一向硬朗。七十岁那年还上山砍过一担柴,八十岁还能凭手感分辨出二十几种染好的棉线,走路稳当,吃饭香,夜里睡觉连呼噜都打得均匀。
她这辈子除了年轻时落下的风湿,几时正儿八经地害过什么病?
怎么就忽然之间,先是眼睛坏了,然后人也没了?
中间不过三年。
临近中午,隔壁的陈阿婆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过来了。
阿婆七十好几,背驼得厉害,进门就把面往她手里一塞,浑浊的眼睛往神龛上瞟,嘴唇哆嗦半天才叹出一口气:“筝丫头,瘦了。你外婆走前头些日子还念叨,说怕拖累你,说你在外头念书挣钱不容易,死活不让你回来。”
“我不回来,谁给她送终?”秦流筝接过面,汤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是她小时候爱吃的、煎得边缘焦脆的老做法。
她喉咙一哽,“阿婆,这面……”
“你外婆教的方子。”陈阿婆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丫头,有句话阿婆憋了四十天,一直没敢跟你讲。你外婆走那晚上,人是清醒的。她抓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还一个劲儿地跟我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秦流筝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说,‘我的眼睛不是自己坏的,你别让筝丫头查,让她忘了我,好好过日子’。”
陈阿婆说着眼圈红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那眼神比谁都清楚。阿婆活了七十几岁,从没见过一个人临死是这个样子——不是怕死,是心里头有冤,又死活不肯让亲人沾手。丫头,你外婆的眼睛,怕是……不干净。”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秦流筝的心口,她放下筷子,那碗面一口也没动。
“阿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紧,“我外婆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坏的?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陈阿婆猛地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自己刚才的话吓着了,连连摆手:“我……我也不知道多少,我就听你外婆说过一嘴,说那年去了趟城里看眼,回来就不对了。别的她一个字不吐露,我也不敢问。丫头,你要真想知道,别问我,你自己……你自己去寻。可你别糟蹋了自己啊,你外婆就是怕这个。”
陈阿婆走后,秦流筝在堂屋的旧藤椅上坐了许久。
阳光从高窗斜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架落满灰尘的旧织机上,那里还绷着一小片没织完的布,经线根根分明。
小时候,她就趴在这架织机旁。
外婆坐在机前,双脚交替踩着踏板,梭子在经纬间“梭——哒、梭——哒”地飞,单调的声响里,一块素白的布就一寸一寸地长出来。
外婆一边织,一边给她哼歌,哼的还是那首:“百合花,开山坡,一朵白,一朵朵……”
外婆常指着布上繁复的纹样教她认线:“筝丫头你看,这是挑花结本,一根经一根纬,错一根整幅就废了。做人和织布一个理,得一丝一丝理清楚,不能乱。”
秦流筝望着那架织机,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外婆这辈子最讲究“理清楚”。
可外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死,却被一本残缺的病历、一纸敷衍的结论,草草了事地埋进土里。
她外婆连织布的最后一寸经线都要收得整整齐齐,怎么会任由自己的死留下这么一大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乱麻?
秦流筝霍地站起身。
她决定不急着去找镇上的医生——她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是白问。
她要先回家,把外婆留下的所有单据、病历都理一遍,把外婆的疑点,像外婆教她的那样,一丝一丝地理清楚。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外婆藏了一辈子的那只樟木箱里。
秦流筝径直走向外婆的卧室。
那只跟随外婆几十年的樟木箱,正安安静静地摆在床脚。
铜锁早生了绿锈,她没找到钥匙,索性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平口螺丝刀,卡进锁扣的缝隙,一使劲——“啪”的一声脆响,锈死的锁舌崩开了。
箱盖掀开的刹那,一股陈年樟脑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清苦的气味涌出来,呛得她眯了眯眼。
箱子里叠着外婆舍不得穿的几件蓝布衫,还有一沓用红绳扎着的、早已作废的旧粮票,最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四角磨得发亮的铁盒。
铁盒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仿佛外婆生前也没打算真把它锁死,只是笃定不会有人去动。
秦流筝的心跳莫名快起来,她把铁盒取出来,搁在床上,缓缓掀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钱,也没有她想象中的传家首饰。
只有厚厚一沓被翻得起毛边的纸,和一个用油纸仔细裹着的小小包裹。
秦流筝先拿起那沓纸。
是一张张门诊病历、缴费单据,纸张大多泛黄发脆,最上面那张却还崭新。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张病历上,眉头慢慢拧起来——那是一张市眼科中心的眼科门诊病历。
日期,是外婆去世前三年,正是外婆眼睛开始出问题的头一年。
而“诊断结果”那一栏里,医生的字迹潦草得像一团乱麻,她辨了半天才认出几个字——双眼视力骤降,眼底……
后面的字被一滴早已干涸的、褐色的污渍洇开了,任她怎么凑近、怎么眯眼,也看不清。
秦流筝捏着那张纸的手不知不觉地收紧了,她忽然有一种极其荒谬的预感,仿佛外婆藏了一辈子、谁也不肯告诉的秘密,正随着这半页模糊的病历,在这间昏黄的、浮着尘埃的老屋里,一点一点地朝她掀开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