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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账本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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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雷司律》:私记天雷者,流三千里。
> 私记而录死者姓名者,加一等。
第二天,我从正门进了无咎局。
门房认得我,没拦,只说了句"东家在等"。
我穿过前院,走过那道照壁,看见谢无咎坐在廊下。
他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一壶茶,两只杯子。
一只已经倒了茶。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每天都倒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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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没喝茶。
"我要看账本。"
"哪本账?"
"真的那本。"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起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册子放在我面前。
"这不是钱账。"
"我知道。"
我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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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第一行:
景元三年,乙-肆-零贰柒,落点:青芜城,杜姓修士。已截。
第二行:
景元三年,丙-伍-壹壹贰,落点:南屏山,妖修一名。已截。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全是雷。
日期、编号、落点、去向。
一笔一笔,记了三百年。
我翻得很快。
翻到第二百页的时候,我停下来。
"这些'已截',"我说,"是你截的?"
"不是。"他说,"我记的。"
"你记谁截的?"
"记谁被截了。"他说,"截雷的人不记账。被截的人会死。我记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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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翻。
册子里的字,越往后越潦草。有几页上有水痕,不知道是茶还是别的。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
丙-柒-玖·三百年前·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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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未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道雷没有完。"他说,"账上还挂着。"
"谁的账?"
"我的。"
我抬起头。
"你欠我什么?"
"不是你欠我。"他说,"是我欠你。"
"欠我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欠你一个交代。"他说,"也欠你一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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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册子合上。
"你到底是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三百年前,"他说,"你在丹霞山,劈过一个少年。"
我没有说话。
"那个少年布了一个很烂的阵,举了一把画错的伞。"他说,"他没死。"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几上的茶烟。
"那个少年,"我说,"叫什么名字?"
"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每一道雷。"
"那你记不记得他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然后我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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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天的云。
我记得那把伞上的符,错在哪儿。
我记得我落了几道雷,第几道的时候收的手,收手的时候,天上是什么颜色。
我记得那个少年抬起头,对我说了两个字。
可我记不起他的名字。
我的档案里,那一栏是空的。
我当了三千一百年的执雷使,我记得四万八千九百六十二个人的名字。
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我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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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档案,"我说,"那一栏是空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
"你看过雷部的档案?"
"我看过抄本。"他说,"雷部的档案,抄本不止一份。有人抄,有人卖,有人拿它做别的用处。"
"那一栏为什么是空的?"
谢无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廊边,看着院子里那棵修得极整齐的树。
"姑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记不住?"
"因为我没写。"
"你为什么不写?"
"因为那时候,抄录的人漏了。"
"你补了吗?"
我沉默了。
"你没补。"他说,"三千年来,你一道雷都没漏过。只有那一天,你没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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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茶凉了。
"回去查你的档案。"他说,"原件。不是抄本。"
"原件在雷部。"
"在。"他说,"在你自己的柜子里。"
"我的柜子被清了。"
"清的是工位。"他说,"不是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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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照壁那儿,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谢无咎。"
"嗯。"
"你等了三百零一年。"
"嗯。"
"你在等什么?"
他站在廊下,光从树叶的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在等一个答案。"他说。
"什么答案?"
"我想问那道雷一句话。"他说,"我一直没机会问。"
"什么话?"
他笑了一下。
"你回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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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天夜里回了雷部。
废档库后面还有一间小屋,是我的柜子间。三千年来,我一直用着,从没换过锁。
锁是好的。
柜子也是好的。
我打开柜门,里面是一卷一卷的旧档,按年份码着。
我找到三百年前那一卷。
抽出来,摊在地上。
那一卷很薄,只有十几页。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不是撕得整齐。是从中缝那儿硬扯下来的,剩下的边还毛着。
和谢无咎那本册子上的撕口,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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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地上,把那卷档案捧在手里,坐了很久。
撕页的人,手法很熟。
他知道该撕哪一页,知道该怎么撕,撕完了还把剩下的边压平,让它在下一卷里看不出来。
这个人,在雷部做过很久的档。
这个人,现在还在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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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把那一卷档案收好,塞进袖子里。
走出柜子间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雷府的天。
天是白的。
白得像一张纸。
我忽然很想知道——三百年前那一页上,除了一个名字,还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