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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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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狱制》:空牢不设锁。
> 锁者,待其自入。
锁是新锁。
我把手放上去,还没用力,锁就开了。
不是被我拧开的。
是它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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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不大,很干净。
一张床,床板是新刨的,还有木头的味道。床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放着一个枕头。
枕头是新的,青布的。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很软。
我三千年来睡过的地方,比这硬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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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上有东西。
一根头发。
很长,是黑的。
我把那根头发捻起来,对着光看。
雷没有头发。可我化形之后有。
这是我的头发。
我从来没在这间牢房里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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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底下压着一块玉牌。
我把它抽出来,手就僵住了。
那块玉牌,和我的形引一模一样。
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边角磨痕。唯一不同的是,它没有裂纹。
我的形引,已经裂了三道。
它还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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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两块玉牌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三千年前,那个女道士把玉牌供在雷像前,说:借你一副形骸,走一趟人间。
雷部把玉牌给了我。
可雷部没有说,玉牌有两块。
或者说了,我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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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还有一只小铜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符,符上写着我的编号。
我揭了符,把瓶塞拔开。
瓶是空的。
瓶底有一层很薄的灰。
我把手指伸进去,碰了一下。
灰里浮起一缕雷气。
极细,极淡,像一根断了的线。
它绕着我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贴上来,钻进我的指尖。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这缕雷气,是我的。
三百年前,我少落的那半道雷,散在风里的那半道。
有人把它收了起来,装在这个瓶子里,放在这间牢房里,等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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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上,屋子里很静。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我是被裁掉的。
裁员是往外赶。可这间牢房是往里请的。
新的床,新的枕头,新的门牌,新的锁。
雷部不是在赶我走。
雷部是在等我自己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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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把那块没裂纹的玉牌塞进袖子,把头发放回枕头上。
走出牢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牌上"丙-柒-玖"三个字,在暗里很亮。
我伸手,把门牌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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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人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青芜城在下雾。雾很重,街上的灯笼都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城隍庙的门口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谢无咎,坐在台阶上,膝上放着一把没撑开的伞。
另一个是阿炭,抱着膝盖,缩在门框边,睡着了。
我走过去。
谢无咎抬起头。
"回来了。"
"嗯。"
"牢里有什么?"
"有一间给我准备的屋子。"我说。
他没说话。
他把伞递给我。
"什么?"
"新做的。"他说,"你原来那把,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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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伞撑开。
伞面上画着一道符。
还是错的。
"敕"还是写成"束",雷将名讳还是漏一笔,雷窍还是点错一个。
"你能不能画对一次?"我说。
"画对了,"他说,"就接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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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炭醒了。
他揉着眼睛,看见我,一下子跳起来。
"仙师!"
"嗯。"
"我等了你三天。"
"我知道。"
"我做梦了。"他说。
我把伞收了。
"什么梦?"
"梦见一个女人。"他说,"站在云上,穿一件灰袍子,看不见脸。"
我的心跳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没说话。"阿炭说,"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
"还有呢?"
"还有——"他抓了抓头,"她走的时候,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有一道雷,三百年前没落完。你替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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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去,抓住他的肩膀。
"她长什么样?"
"看不见脸。"阿炭说,"我就记得她的手。"
"她的手怎么了?"
"她的手是透的。"他说,"能看见底下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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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开手,退了一步。
阿炭看着我。
"仙师?"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我一紧张就这样。"我说,"头发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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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让阿炭转过身,又验了一次他的雷痕。
雷痕还在。
可里面的雷气,比三天前少了一点。
不是散了。
是被抽走了。
很慢,很细,像有人拿一根针,每天从里面挑一点。
"阿炭。"
"嗯。"
"这道痕,最近疼吗?"
"不疼。"他说,"就是响得勤了。"
"响得勤?"
"嗯。"他说,"以前是下雨天才响。现在天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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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雾散了。
太阳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第五道雷在牢里说的那句话。
"你也是从它手里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我是第九批第七道雷,是从甲-壹-零的残气里铸出来的。
现在我不确定了。
阿炭身上的雷气,是第九批的。
那半道雷,三百年前落在这座山上,散在风里。
三百年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带着那道雷的碎片,坐在城隍庙门口,求我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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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师,"阿炭在背后探头,"你在算什么?"
"算一件事。"
"什么事?"
"你娘是谁。"
他愣了。
"我娘?"
"你娘被雷劈死的那天,"我说,"天上落了几道雷?"
阿炭想了很久。
"一道。"他说。
"你确定?"
"我确定。"他说,"那年我三岁。我记得,天上就响了一声。一声之后,我娘就躺下了。"
"那她身上的雷痕,"我说,"有几道?"
阿炭不说话了。
"两道。"他说,"我娘身上,有两道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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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伞撑开,走到院子当中。
"阿炭。"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
我把手按在他后颈的雷痕上。
"会有点疼。"
"我不怕疼。"
"我知道。"
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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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气从我的指尖进去,顺着那道痕往下走。
走着走着,我看见了东西。
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
像走过一条很黑的路,走到头,看见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符。
符上写着一行字:
**此雷未落完,暂存。候丙-柒-玖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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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
手心全是汗。
阿炭看着我。
"仙师,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白得像纸。"
"我说了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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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城外的雷坛。
我坐在井边,把袖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图。玉牌。铜瓶。门牌。
还有一把画错的伞。
我把它们摆在井口,看了很久。
三百份雷。
三百个匣子。
一块没有裂纹的玉牌。
一个十五岁的、会做梦的孩子。
还有一间给我准备的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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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
收最后一样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把伞。
我把它翻过来,看伞骨内侧。
"丙-柒-玖"四个字还在。
可字底下,多了一行。
是新的刻痕,很浅,刻得很小心。
刻的是:
**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