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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皇上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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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失踪了。
这条消息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在金兰川城见不得光的地方乱窜,是真是假,没人能说清楚。
但传这件事的人,却是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
帝王的爪牙,那些比大漠中的毒蝎还歹毒的人,蛰伏在人堆中,专咬乱说话的蝼蚁小民。
百姓纷纷闭户噤声,唯恐多说一个错字。
一月前,皇上率领千乘万骑,驾临了这座边陲小城。一路伞盖招摇,敲锣打鼓,文武百官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皇上豪情万丈,此番定要犁庭扫穴,荡平鞑子,永绝北疆后患。
百姓暗自纳罕:可是北疆近年来太平无事啊!
三年前,乌勒部小王子,杀了父汗迎娶小娘,三个兄长各率部众杀来讨伐,草原乱成一锅粥。
那奉旨巡抚河西的张御史果断趁人之危,那跟小王子秘密谈判,以借兵为筹码,要求和谈。
小王子也是深明大义,果断表明世代是大梁忠臣,愿受朝廷册封,借着汉人兵马,屠尽那些反抗的逆贼,拥着美人登上汗位,
为着张大人雪中送炭的好恩情,小王子送奴隶、献良马、割草场,连劫掠的祖业也一并戒了。
自此,金兰川百姓的睡梦中再没有鞑子夜袭的号角。
白日里开了马市,热热闹闹,汉人的铁锅哐当响,鞑子的白羊咩咩叫,胡语和汉话各说各的,倒也吵出一片难得的太平。
这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天,乌勒部也老老实实的,千里之外的皇上不好好在宫中荒淫无道,非要撕毁盟约,跑到这穷不拉屎的地方瞎折腾呢?
无人能揣测皇上的心意。
据说,这跟皇上的一个梦有关。
当今圣上,年号景徽。
景徽皇帝自登基以来,整日窝在宫中,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十年如一日,懒懒散散地折腾文武百官,勤勤恳恳地搜刮民脂民膏。
忽然有一天,这位八百年不上朝的懒皇帝,竟然走出了那座仙香缭绕的宫宇,到太庙跪了整整一夜,出来时满面红光,热泪盈眶,说是——
太祖爷托梦给他了。
太祖爷爷说,当年他远征漠北的时候,曾被乌勒可汗围困,不得已献出心爱的美人求和,后来为了北疆稳定,又忍辱和可汗结盟,换来一场可耻可恨的太平。
然九世之仇,犹可报也,如今兵强马壮,正是报仇的时候!
“这重担,就落在太太太太太孙子你的双肩上啦!祖爷爷对你寄予厚望!”
百官一听,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且不说太祖死了一百多年,托的哪门子的梦,景徽皇帝可是自幼长在深宫中,一步三喘,弱柳扶风,走路都要人抬着的主儿,哪能效仿祖先做马背天子。
景徽皇帝平时懒政,一开始勤政,就是御驾亲征这样的壮举,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文武百官死谏活谏,就是拦不住想要一飞冲天的皇帝。
皇上心意已决,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征。
说来也怪,这一仗,倒是真跟太祖爷在天之灵庇佑似的,那叫一个势如雷霆,王师杀得尸横遍野,沙海边缘,腥风血雨数月不散,连秃鹫都肥得飞不动
乌勒小王子兵败国灭,仅以身免,率百余骑遁入大漠。
皇上听闻,投鞭大笑:“丧家之犬,也配称王子?”
于是亲率三千轻骑,一头追进了那片素有“鬼魅碛”之称的死亡之海。
这一去,就再无踪影。
西北,大患鬼魅碛。
极目荒荒,不见飞鸟,不闻走兽,唯黄云惨澹,热浪如沸,幻作种种鬼物之形。
罗金鸷骑着瘦马,一袭青黑曳撒,蒙了厚厚尘灰,斗篷扑喇喇乱响,身后十余骑人马,疲顿不堪,在漠风里摇摇欲坠。
他领着锦衣卫数百,在这绝域中寻了十天九夜,大漠无常,地形一日数变,前后遣出的二十四骑探马,折损殆尽,一无所获,只找回了一嘴的砂砾。
西边天上,月亮又冷幽幽爬了上来。
月照沙原,万里银白,正是那“大漠沙如雪”的千古绝景。
罗金鸷向来讨厌雪,年年冻死人,如今身入大漠绝域,方知这销魂蚀骨的黄沙,其酷其烈,更胜冰雪百倍。
雪再大,终究是水,总有消融之时,而一入茫茫沙海,便似坠入无间地狱,再不见还生日。
“罗大人,不能再向前了……”
说话的是老骆驼,罗金鸷用刀“请”来的向导,他浑浊的眼珠中透出惊恐,手指颤抖着指向天际:
“您看那天边,黑风暴就要出来了!魔鬼睁开眼睛,要来收人魂了!”
罗金鸷顺其所指望过去,天地相接处,隐隐现出一线黑。
老骆驼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大人,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
罗金鸷沉默不语。
回头?
他早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皇帝失踪的消息,虽然已被封锁,但天下何曾有过不透风的墙。
一旦那帮恨他入骨的文臣,风闻其事,必会火速串联,拥立年幼的太子登基,抢占定策安邦的拥立之功,新皇一旦即位,第一个整得就是他罗金鸷,先治一个“护驾不周”的罪名,再判一个“千刀万剐”的酷刑。
纵有泼天威风,终是狗仗人势,存亡荣辱皆系于主上。主在,则犬吠惊人;主失,则犬烹在即。
前行,或是埋骨黄沙;回头,必是断头京师。
“走。”罗金鸷狠狠呸出一口带血的沙子,猛一挥鞭,抽得身下瘦马踉跄前行。
老骆驼面色如土,天已经黑透了,他心知肚明,再往前走,必死无疑;但要是违逆,这尊阎王的绣春刀,立刻就会教他人头落地。
罗金鸷用刀鞘在他后胯不轻不重一磕,老骆驼哆嗦着加快步子。
一行人勉力再向大漠深处跋涉。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忽见前方沙丘下,横着数具人马尸首。
罗金鸷跃下马来,几步抢到一具尸身前,屈膝蹲下。
这是具成年男尸,服饰破损不堪,脸庞被风沙与热毒剥蚀干净。
在尸骸旁边的沙土里,罗金鸷瞥见一点象牙白色。用刀尖挑出,是一块巴掌大的牙牌,就着月光,拂去沙尘,阴刻的字迹露出来,阴森森的。
“司礼监……郑宪……”
郑宪不是一般的太监,此人幼时便侍奉今上于潜邸,宠命优渥,且身怀绝技,刀马娴熟,此番亲征,郑宪随驾保护,寸步不离,乃是天子身边第一心腹。
“大人,郑公公再此,皇上、皇上怕是……”身后陈校尉颤声说。
罗金鸷没有应声,俯下身,仔细验查郑太监的尸体。
脖颈处有一道诡异伤口,非刀非箭,呈撕裂状,仿佛似被甚么野兽的利齿咬穿,更奇的是,那伤口周遭,沾着几缕红毛,像是刚从活物身上脱落不久的。
正端详着,忽然,一阵诡异的沙沙声,贴着地皮钻入耳中。
初时细微,毒蛇吐信;顷刻震耳,万鬼齐喑,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方才天边那一线黑,此刻已经膨胀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墙,正以摧城之势袭来,风墙过处,沙丘被齐刷刷削去顶端,扬起蔽天黑幕。
“来了!来了!黑魔王来收魂了!”老骆驼瘫软在地,哭嚎不止。
“下马!俯身!”罗金鸷嘶声吼道。
天地失色,飞沙走石,马匹惊嘶,一骑校尉连人带马被狂风掀起,卷入那堵黑墙中,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惨呼,就再无踪迹。
罗金鸷目眦欲裂,反手将绣春刀奋力插入黄沙深处,直至没柄,双手紧紧握住刀柄,匍匐在地,以臂膀死死护住头。
脸上旧伤裂开,鲜血渗出,瞬间又被热风蒸干,火辣辣的疼。
顷刻间,天地已变作真正的人间饿鬼道,万万千黄沙,变作万万千饿死鬼,挥舞唇刀舌剑,扒他的皮,吃他的肉,拆他的骨。
罗金鸷咬牙强撑着,颈上这颗头颅,悬了三十载,多少腥风血雨都淋过,多少明枪暗箭都躲过,怎甘心就此葬身沙海地狱。
求生的执念化作一股蛮力,支撑着他死死握住刀柄,指骨几乎要捏碎。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百年,又似一瞬,那吞噬一切的咆哮声歇下去。
风,慢慢小了。
罗金鸷试探着动了动,缓缓睁开被沙和血糊住的眼睛。
四下死寂,随行的人马都被风卷走了。
正欲挣扎起身,忽觉脚踝被人死死拽住,回头一看,是那老骆驼。
这老头命大,竟也侥幸存活,此刻从沙堆里挣出半个身子,胡乱抹去脸上厚厚黄沙,露出两只小眼睛,看向前方,惊恐瞪大。
罗金鸷转过身,只见原本一马平川的沙漠中,一座赤红的山突兀地横亘。
那山体不高,通体赤红,形状更是奇特,两头略尖,中部曼妙起伏,如俯卧的美人腰线,搔首弄姿,静静卧于沙海之中,竟像极了……
一只在俯卧打盹的巨狐?
“完了!完了!”老骆驼涕泪横流,疯了似的,“早知道如此,还不如死在刚才的风暴里。”
罗金鸷哑声问:“那是甚么山。”
老骆驼指着那赤狐山,结结巴巴道:“那不是山啊,大人!那是、那是‘窝’!是那魔头的老巢,咱们、咱们被魔鬼盯上了!”
“说清楚,甚么魔鬼。”罗金鸷握紧了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老骆驼颤声道:“那里面住着的,是沙海中最狡猾、最邪恶的魔物!是吃了无数性命的妖狐,活了不知多少年,专诱活人进山,吸干阳气精血,皮骨都不剩!”
罗金鸷冷笑:“所以这山是狐狸窝?”
“是魔窟啊,大人,”老骆驼急忙道,“您想啊,皇上是真龙天子,还带着恁些个军爷,这阳气得多旺啊!这不是现成送到那妖狐嘴边的肉么!依小的看,皇上,只、只怕是……”
话还未说完,罗金鸷冷冰冰地剐了老骆驼一眼,他忙噤了声。
月光清清冷冷,给这座赤红如血的狐山上,笼上一层妖异朦胧的光。
罗金鸷静默良久,转过身,那座狐山竟然变到身后,再转,位置又变了。
无论怎样走,狐山始终在他的前方,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的老狐。
罗金鸷默默看了会儿那山,迈步,朝着那怪山的方向走去。
“大人!去不得啊!”老骆驼慌忙跟了上去。
罗金鸷头也不回,直走到山口,那儿歪着一块界碑,上刻着一堆墨团团,细看才知是字,好似一堆蜘蛛攒在一起,茸茸蠕动。
他眯起眼,勉强辨认出来——
“大患鬼魅赤焰凤凰花千面无相狐狸大至尊魔王所御之法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