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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   太虚八 ...

  •   太虚八年,上元佳节。
      大夏的上元夜,与别处有些不同。这日民间固然熙熙攘攘,太子及诸皇孙也会出宫与民同乐。不仅如此,每年此时,当朝太子还要亲自去长安的太清观求个风调雨顺。
      不过这个传统也是太虚元年才确立的。传闻,当今圣上即位时,太傅因敛财伤人曾触怒了天道,致使天降雷罚,幸而当今太子——也就是当时的晋王侥幸得了凌虚仙门青眼,仙人们这才出手布阵引天雷入山,免了凡间一场大劫。而今,虽凌虚封山,玄门覆灭,世上再无所谓名门正派,太子却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每年上元雷打不动地去城郊太清观拜上一拜。
      太子燕昭为人温和敦良,平时在东宫里深居简出,难得出门祈福自然要与民同乐——太子派人挨个向朱雀大街的妇孺分发蜜糖香囊。于是乎,朱雀大街从午后人山人海。
      天还没黑透,两侧酒楼便已经掌了灯,一盏接一盏,从檐角垂到街心,像是有人把银河截了一段,兜头扣在了这座城池上。
      太平年月的热闹,向来是这个味道,好看,也空。
      董瑾瑜也挤在人群里厚颜无耻地向东宫的侍卫讨糖吃。
      这位“道长”今年二十有三。搁半年前,她还是个在写字楼里对着Excel表熬到凌晨三点的社畜,加班猝死后一睁眼,就成了大夏朝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孤女,被一个白胡子老头捡回山里,说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掌门传人”。
      她当时还挺高兴——穿书嘛,谁还没看过几本。掌门传人,金手指,走上人生巅峰,剧本她都背好了。结果高兴了不到三天:掌门师父和师叔发生矛盾,两派打成一锅粥,师门说覆灭就覆灭了。她还被那该死的师叔下咒了,以后每施一次法,就折自己的寿。
      金手指还没捂热就被ban掉了,倒霉得没天理。
      她后来复盘了一下,觉得这咒下得十分社畜——干活可以,加班费从自己工资里扣。
      而如今世上已没有玄门,大夏也不许女子入道观。她除了这点术法和在现代社会被电信诈骗反复毒打后练出的反诈话术之外,身无长物。于是她女扮男装,假扮成与玄门术法相似的奇门道士,靠一张嘴、一手画符的手艺,走南闯北四五年,倒也没真的饿死过。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破道袍大有玄机——上面用暗纹密密麻麻绣着“太一纹”,凌虚开山老祖所创,可混淆男女。她道袍上的太一纹是始祖亲绣,如今世上没有比她师祖法力更高深的,也就没人能在不接触的情况下识破她的女儿身。
      董道长腊月里还在河东给人看风水,赚了二两,一路盘缠吃喝,进京时兜里统共剩了四百三十七文,外加七张粗制滥造的黄纸符。她算准了上元夜全城有钱人出门看灯,灯下黑压压的人头,在她眼里全是一锭锭会走路的银子。
      不想城里热闹成这样,连个摆摊的地方都难找。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摆摊不成,还能巡游。做她这套行当,眼要毒,要能在千万人里一眼挑出那个“心里有鬼”的人——心里有鬼的人最好骗,你只要把他的鬼说出来,他就什么都信了。不做亏心事,不信神佛道。这套逻辑她在现代就熟:反诈宣传讲了八百遍“不要给陌生人转账”,她如今干的反而是让陌生人主动给她转银钱的营生。
      “这位小娘子留步……”她一眼相中了斜前方那位裹着月白斗篷、身形格外挺拔的小姐,几步抢上前去,拦在人前,“贫道是——”
      开场白还没说完,那人已经侧身避开,压根没看她一眼。董瑾瑜也不恼,摸着鼻子讪讪缩回手。她做这行久了,练出的第一门功夫不是奇门八卦,是厚脸皮。江湖越老,脸皮越厚,十回搭讪能成一回买卖,便够她这个月的房饭钱。
      不过她缩回手之后,还是回头多看了那小姐一眼。错身那一下,她嗅到一股极淡的香,不是寻常脂粉,是宫里才有的沉水香,混着一丝药气。那小姐身边看似无人跟着,可董瑾瑜分明觉着,前后左右的人流里,至少有四双眼睛随着那件月白斗篷在动。
      她咂了咂嘴:大主顾,惹不起。罢了,今夜还长。
      她正想着往哪个方向再碰碰运气,忽听得后方人群一阵骚动,尖叫声撕开了锣鼓声。董瑾瑜下意识往人少的方向躲,脚却先她的脑子一步,停住了。
      这股气息不对——感谢原主还给她留了点保命的本事。此刻她觉得一股浓得像是刀尖上淬出来的杀气,从巷口直直逼向方才被她拦下、如今已然走远了几步的那位白衣小姐。
      董瑾瑜还未来得及出口提醒,几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人就扑向白衣小姐,招式又快又狠,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那小姐的暗卫拢共不过四五人,一现身就被死死缠住,脱不开身。眼见为首那黑衣人一刀便要削向那小姐后颈。
      那小姐的反应倒快得惊人,刀至颈后三寸,整个人借势矮了下去,斗篷旋开,反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极细的短刃,“铮”地架住了第二刀。金铁相击,火星迸起。
      董瑾瑜躲在柱子后剥开刚从侍卫那讨来的糖,差点脱口而出一声“好刀”。
      白衣小姐踉跄退了两步,撞翻路边灯架子,油泼在青石板上腾起半人高的火苗。人群炸了锅。董瑾瑜冷眼一瞧,对方八个死士,五个缠护卫,两个封退路,一个主杀,分进合击,严丝合缝——这是军中的打法,还是西北军特有的“雁绝阵”。
      她在河东见过山匪劫道,可眼前这套路数,分明是照着阵图操练过千百回的围杀章法。
      眼见那小姐被逼到灯柱之后,退路已封死,刀锋欺到面门。董瑾瑜心说一句“倒霉”,脚下却已经不自觉地动了。
      她一边习惯性地“英雄救美”,一边腹诽:贵人就该好好在云端坐着,没事学人逛什么朱雀街,又不缺这点糖吃。她一个社畜转行的假道士,加班救人连工伤险都没有。
      白衣小姐在刀光剑影间矮腰一躲,短匕绕着对方长刀转了一圈,干净利落地抹了对方脖颈。但另一人的剑已逼近她后腰。
      董瑾瑜袖中滑出一张真符,指尖一捻,低喝一声“起”,符纸蹿起一团青焰,在两人之间炸开一片虚影。那一剑堪堪劈空,黑衣人一个趔趄倒退两步。紧接着她五指虚扣,原地疾走七步,口中念念有词——师门几近失传的“回环阵”,方寸之地扭转生死位,寻常刺客撞进阵里便如坠深水,出手全乱了准头。
      阵成的一瞬,几个死士齐齐劈空:一刀砍进青石缝,一刀削断半截灯绳,为首那人朝空无一人的方向连劈三刀,刀刀落空,脸上终于现了惊惶。
      阵外百姓只当这伙强人喝多了发癔症。只有阵眼里的董瑾瑜知道,以她现在的能力,这阵撑不过几十息。她喉头一甜,腥气直冲上来,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贱,真贱。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施法折寿,合着她两辈子都栽在“忍不住伸手”这毛病上。
      为首那人品出不对,厉声喝道:“有阵法!速速拿下!”
      董瑾瑜心道不好,阵再拖下去她撑不住。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经不起这么折腾。况且朱雀大街动武难免伤及无辜。她散了阵,一把拽住白衣小姐的手腕:“小姐若还想活,跟我来!”
      那小姐没有半分犹豫,径直随她转身就走。
      领头的黑衣人不知使了什么法挣脱回环阵,飞扑而来。董瑾瑜一把把白衣小姐拢到身后,摸出一把小纸扇,“铛”一声抵住对方匕首,侧腰一闪,展开扇面——看似弱不禁风的纸扇内部大有玄机,一阵粉末扑面而来。
      阴招得逞,她转身就跑。但落地时因过分使用灵力腿一软,没站稳。那黑衣人在被“昏睡粉”熏晕前用内力发出暗器,董瑾瑜躲闪不及,侧腰挨了一下,血色顷刻浸染长袍。
      “道长还好吗?”白衣小姐一把扶住她,揽住腰背就要撕衣服查看伤口,手还没挨上腰侧就被董瑾瑜按住。
      太一纹只是障眼法,真让她扒开衣服摸到什么不寻常的,董瑾瑜可就暴露了。
      白衣小姐怔了一下,迅速缩回手:“这些人阴毒得很,暗器上极有可能淬了毒,道长还是——”
      “不碍事,”董瑾瑜飞快封了自己几个穴位,灰袍上的血迹不再蔓延。她抬眸对自己救下的美人一笑,“我百毒不侵。”
      这可不是瞎话。她穿来那几年大病一场,几乎把凌虚周围的仙草尝了个遍,如今世上能伤到她的毒确实不多。
      “小姐还是快走吧。”董瑾瑜回头看了一眼,拉着人继续往前跑,“我的阵法撑不了多久。”
      两人从阵眼薄弱处一头扎进旁边窄巷,七拐八绕,直到锣鼓声重新盖过身后的打斗声,董瑾瑜才松开手,扶着墙喘了口气。
      喘匀了气,她才觉出不对劲。方才逃命时她只凭本能挑路走——虽说为了长久着想她一般不叩问天机,但毕竟习过司命卜卦之术,逃命时循着本能就能找到生门。即便如此,她也一路险象环生。可身后这人跟得未免太稳了。寻常人家小姐,被人拽着在黑巷里跑出二里地,怎么也该喘上一喘,这位倒好,气息稳得像是只在自家后花园散了个步。
      董瑾瑜偷偷瞄了一眼,这才发觉这位“小姐”格外高大威猛,身上的气也朦朦胧胧的,不似寻常人。
      白衣小姐本想过来扶她,却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位小姐气息丝毫未乱,斗篷滑落半边,露出一张眉目疏朗的脸,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眼神却冷得很,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多谢姑娘出手。”她开口,声音和神色一样冷淡,和刚才担忧暗器淬毒时的语气完全不同,好像这个壳子下面突然换了个人。
      董瑾瑜这会儿已经缓过一口气,身上的伤口也在逐渐愈合。她那点坑蒙拐骗的本能不由得浮上来——送上门的,反正人也救了,正好坑她一笔就当报答了。心念及此,她脸上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双手合十:“小姐面相不凡,然今夜这一劫,不过是命数中的一个小坎。贫道观你印堂……”
      她故意拖长调子,“隐有煞气未散,若不请一道‘镇魂符’贴身携带,只怕三日之内,还有后患。”
      那小姐静静地看着这个穿着道袍的生人举着佛家的手势自称“贫道”,一时不知道该说她失心疯,还是行骗态度太敷衍。
      谨慎起见,他没接话。
      董瑾瑜也不怕冷场,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此符乃贫道闭关七日所绘,非寻常之物,寻常人贫道还不肯轻易割爱——小姐既是有缘人,贫道便忍痛,二十两纹银,结个善缘。”
      嘴上云淡风轻,她心里算盘拨得飞快:黄纸三文,朱砂五文,画起来不过半炷香。
      二十两银子,是本钱的两千多倍。她来长安之前就打听过,城里一间铺面一个月的租子也不过二两。这一笔要是成了,她能在长安赁上大半年。况且她吃准了眼前这人:刚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再冷心冷面的人,心里也软了三分。人在最怕的时候,最愿意信点什么——这套心理战术,她在现代反诈案例里见得多了,只不过那时她是劝人别转钱的那个,现在她是收钱的那个。
      那小姐却再次诡异地沉默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符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
      巷子外头,锣鼓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放烟火,半边天都亮了。董瑾瑜耳目清明,隐约听见脚步声跟了上来停在巷子外——怪不得这小姐不慌不忙,竟然还有后手!
      那白衣小姐站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忽而笑了一下。董瑾瑜觉得后颈莫名一凉。
      “好。”他声音更加凉薄了,“二十两是吧,孤记下了。”
      董瑾瑜正美滋滋要收钱,听得这个“孤”字,手上动作一滞。
      民间寻常人家,谁自称“孤”?她抬眼再看那斗篷内衬,一角杏黄若隐若现,登时如遭雷击——黄色在大夏是皇家专用。这是哪门子的“有缘人”,这是正经的天潢贵胄!
      她方才那一通信口开河的鬼话,是当着储君的面说的!
      天娘嘞,古代的储君会随便杀人吗?欺骗未继位的储君算欺君吗?历史书上也没说啊!
      她再定睛一看,这“小姐”衣服上纹的也是太一纹——敢情太子殿下男扮女装微服私访啊。不知道这太一纹是何人所绣,她竟半点没瞧出端倪。
      董瑾瑜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那张黄纸符,收也不是,递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半空。她自诩靠眼睛吃饭的,今夜算是瞎了眼——寻常富家小姐哪来的沉水香,哪来的四个暗卫,哪来的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她方才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一眼挑中了最大的肥羊。
      什么肥羊,这分明是只吃人的老虎。
      那本该在太清观上香的太子却似浑然不觉她脸色的变化,只淡淡吩咐一声:“给这位道长二十两纹银。”
      她身后不知何时已候着两名黑衣侍卫,侍卫扔给董瑾瑜一个装满银子的荷包。
      “富贵能淫,贫贱能移”的董瑾瑜丝毫不以这趁火打劫的卑劣行径为耻,一见到真金白银,适才心里那些顾虑和忐忑全部不翼而飞。她美滋滋地接回荷包,在心里大大赞扬了一番知恩图报的太子殿下。
      然而还没等她向太子殿下跪安,就听侍卫说:“请这位道爷,随在下回宫一叙。”
      “回……回宫?”董瑾瑜喉咙发干,看着已经准备拂袖而去的太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还没暖热的荷包递了回去,“这位……这位贵人,贫道方才那符是送您的,分文不取,就当结个善缘,您大人有大量,贫道这就——”
      她话没说完,那人已经转过身,往巷口走去。
      董瑾瑜:“……”
      她是不是应该准备几张治耳聋的符给这位殿下常备着?
      第一反应是揣上钱转身就跑——堂堂太子,还能真因为二十两和她一个江湖道士计较?可她还没施展失传江湖多年的“抱头鼠窜大法”,那两名侍卫的手就已经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拿捏得极准,虽挣不脱,却也不疼。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方才那一句“孤”,此刻听来,竟比那几个黑衣死士带的压迫感还要凶险几分。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董瑾瑜被人半扶半押地塞进去,那太子殿下就安安稳稳地坐在她对面,阖着眼,也不看她。
      董瑾瑜坐在车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第一,她犯了大夏不许女子入道门的律法;第二,她对太子坑蒙拐骗;第三,她刚施完法,现在连只鸡都拎不动,跑是不可能跑的。但转念一想——反正她现在在太子眼里是个男的,太子总不能真为一个男的和朝廷闹开,为着他温文尔雅的名声也不能拿她怎样。打工就打工吧,东宫管饭,总比她露宿街头强。从另一方面想,这何尝不是提前攒出了未来几个月的房费呢?
      包吃包住还给钱的工作,在就业市场大萧条的现代可是难得一遇。
      “道爷”发现自己无路可逃,且权衡利弊后发现待遇还不错,便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处境,开始闭目养神。
      没闭一会,她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偷偷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已经远了,马车拐上一条宽阔长街,两侧宫墙高耸,把天都挤成了一条缝。
      对面自称“孤”的殿下终于睁开眼,给她倒了杯茶:“道长伤口不用处理吗?”
      董瑾瑜诚惶诚恐地接过储君亲手倒的茶,一饮而尽:“不碍事,江湖中人皮糙肉厚,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储君殿下闻言一笑,疏朗的眉目因这点笑意柔和起来。他此时还未脱下绣着太一纹的便衣,披着小姐的皮温和一笑,神色却颇有民间传说中太子的雍容闲雅。
      “你也不怕我给你下毒。”
      董瑾瑜敏锐地察觉出他称呼的转变,非常识趣地靠在座位软垫上一笑:“不是说了吗?我百毒不侵。”
      不知走了多久,车停了。董瑾瑜下车抬头,看见两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端端正正写着“崇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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