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疯子》小蛮仙

2、第 2 章 双失意

　　千禧之约？

　　千禧年朴梦高考考到了上海，千禧年贺西离开去了瑞士，千禧年是他们分别的一年。

　　想起来了，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他和父亲激烈争吵过后，几乎每天每夜都在外面游荡，贺西这个讨厌鬼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游荡的路上。

　　虽然从小同班，朴梦总是避免与他有交集。

　　他不喜欢贺西，可是少年嘛，偶遇次数久了，也就渐渐熟悉了。

　　没错，他和贺西是在那个暑假真正熟悉起来的。

　　最后分别的那夜，贺西似乎与他约定......

　　十八九岁的约定也当真吗？

　　自己当初答应见面，是以为自己十年以后肯定混得不错，准备来贺西面前炫耀的。

　　现在他一事无成，贺西呢？原本只是叛逆张扬讨人厌，现在好了，直接疯了。

　　李绍：“那个贺西真的疯得很厉害。”

　　朴溪端菜上桌，“怎么了？”

　　李绍：“披头散发在古镇街上游荡，还赤着脚，游客以为是NPC要上去合影，结果他拒绝了，游客就投诉了。”

　　朴溪：“这么冷的天赤着脚啊？”

　　李绍：“听说脚冻得青紫，很多游客还投诉说我们文旅局虐待员工。”

　　朴溪：“那镇里不管管？”

　　李绍：“等他发生攻击行为，我们才能把他送到精神病医院去，精神鉴定下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全面接手意园了。”

　　“陶陶，快，打疯子去了！”外头有孩子在喊。

　　朴梦安静吃晚饭，外甥女忽然跳下凳子跑了出去。

　　朴溪：“陶陶你去哪里？”

　　李绍：“最近古镇里小孩一看到贺西就会用石头砸他。”

　　朴溪：“贺家的人不管他啊？”

　　李绍：“都说在海外死绝了。有钱人在海外不就是待宰的肥羊！这个贺家少爷估计也是九死一生被折磨得不轻，好不容易逃回来。”

　　朴溪问朴梦：“他不是你同学么？你要不去看看？”

　　朴梦摇头：“不太熟。”

　　古镇的地面很凉，特别是冬天踩在上面，脚会被冻得青紫。

　　......

　　“妈妈我回来了！我捡了特别大的砖头，把疯子赶跑了！！他身上都是血！！”

　　朴溪：“你把人家砸出血了？”

　　李陶：“不是我，是他身上本来就有血！他的腿还瘸了！！这样，一瘸一拐地跑了。”

　　外甥女笑着学了学。

　　......

　　“全校通报批评！初三五班贺西于上周五放学之后，在学校附近巷子里殴打初三三班同学致其软组织严重受伤，学校决定记大过处分并留校察看！”

　　全班目光都汇向窗口的那个人。

　　这不是贺西第一次打人，身为富家子弟，贺西身边簇拥着许多狗腿子帮他打架。

　　如果不是他母亲每次飞回来给他善后，他这种人一定已经被送去少管所了，朴梦很肯定地想。

　　这么多年，他是看着这位众星捧月的贺少爷一点一点变坏的。

　　“班长，老规矩，看着贺西去图书馆做值日。”

　　“知道了老师。”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贺西母亲出资给学校翻新图书馆，所以记大过变成了去图书馆做值日。

　　朴梦不喜欢贺西，可是冤家路窄，他们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学。他一度怀疑学校分班是按照家庭住址远近。

　　“贺西的父母都移民海外了，他为什么不去国外上学？”朴梦认真问过朴溪这个问题。

　　朴溪：“贺西奶奶不喜欢国外，他留在国内陪着她奶奶。不过话说回来，这不是耽误他学习了么？听说国外教育更好呢。”

　　朴梦：“他的学习完全不用怕被耽误。”

　　朴梦不喜欢与贺西并排走，上一次他领着贺西去图书馆做值日的路上，贺西就与他并排走。

　　他当时很平静地告诉贺西，不要和他并排走。虽然从小认识，朴梦跟贺西说的话大概没超过十句。

　　今天他走在前面，贺西跟在他身后。

　　“学、学长、我、我、”是学妹。

　　一份精美的情书被双手递到朴梦面前，朴梦向来对这种事很头疼，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情书就被身后身来的手啪一下夺走了。

　　“你找我的人什么事？”手臂勾住了朴梦的脖颈，同时贺西轻闻情书信封，“粉色信封，还喷了香水。”

　　“贺、贺西？！”

　　贺西的名号很响亮，附近几所初中都知道长安中学有这么一号校霸。

　　贺西那双桃花眼冲着女生眨眨，“学校明确规定不能早恋，你难道希望我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台时读一下你的情书么？”

　　女生满脸通红，慌不择路地跑了。

　　朴梦推开贺西，夺过他手里的情书，想追上去还给女生。

　　“诶？干嘛去班长，你不看着我值日了？”

　　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当着全校面上主席台最多的是朴梦和贺西，前者是因为拿了校外竞赛奖上台发言，后者通常是做检讨。

　　贺西就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莫名奇妙霸占了他的课余时间。

　　长安中学是百年老校，分初中部高中部，图书馆老旧，窗户是那种推开式的铁窗，但朴梦很喜欢待在这里，窗外就是百年古树，郁郁葱葱，如果重建，可能为了施工方便移走这些树。

　　“其实图书馆没有必要重建，倒是操场需要翻新了。”他自言自语。

　　他靠在窗口翻书，贺西整理书架，两人一般都会沉默到结束。

　　朴梦觉得贺西这个人有点割裂，总是在校外打架，可是又很乖地做值日整理书架。

　　“你父母家人都在国外，为什么不去国外读书？”朴梦破天荒地开口问他。

　　贺西正弯着腰从框里捡书，“你猜。”

　　“因为你奶奶？”

　　“嗯，那就是因为奶奶。”

　　安静几秒后，贺西忽然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嗯？”

　　“今天那个女生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朴梦手里正拿着一本课外书，书架上随便抓的，《怨女》，讲的是一个嫁入豪门的女人和她病痨鬼丈夫。

　　“喜欢这样的？”

　　书册的封面是个长发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绸缎长袄。

　　朴梦没有再搭话。

　　靠窗的位置很凉快，有窗外树荫斑驳，朴梦趴在桌上睡着了。昨晚又失眠了，他失眠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家里总是睡不安稳。

　　......

　　“醒了？”

　　为什么一睡醒就听到贺西的声音？朴梦失落地想，贺西就坐在桌边，手边有什么东西被拿走拆开了，贺西开始读那封情书。

　　“朴梦，我喜欢你......”

　　朴梦立即夺回那封情书，塞进书包就走。贺西的那群跟班小弟嘻嘻哈哈等在图书馆外，为首的是李致一，临近千禧年，羽镇纺织业兴起，他家拉了贺家投资，厂子办得如火如荼，朴梦的父亲和继母都在厂里上班。

　　“班长好！”

　　“班长好！”

　　“哟，大哥改造完出来了？”

　　“大哥红光满面啊！”

　　入秋后的羽镇六点就天黑了，朴梦经过巷子去公交站，身后跟着脚步声，贺西和他那群小弟，真是阴魂不散，因为都住在古镇，他得和贺西一起坐公交回家。

　　“不是警告过你别出现在他面前么？！”

　　还没出巷子，伴随着一声威胁，贺西他们和另外一群学生打起来了，书包乱丢，拳拳到肉。

　　五个人打十多个，贺西他们把人打得四散，最后有个倒霉蛋被揪住了。

　　杨奇？三班的杨奇？！

　　朴梦知道今天广播里通报的被打得杨同学是谁了，年级第二，杨奇。

　　“贺西！住手！”朴梦冲过去从贺西身后死死抱住他，“你要打死他吗？！”

　　杨奇脸上全是伤，书包都来不及拿就跑了。

　　“你怕什么？怕我被开除？！”贺西喘气粗气回头问他。

　　朴梦不怕，他厌恶贺西，厌恶暴力！厌恶霸凌！他根本就不想管贺西，可谁叫他是班长呢！

　　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神已经足够表达他的厌恶了，他生着气回到公交站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

　　杨奇没几天转学了，朴梦觉得贺西这种人就该进少管所。

　　朴梦的记性向来不算好，他忘记把情书还给那个女生。

　　多年之后整理阁楼上的书籍，意外翻到这封情书。香水的气味早已淡了，信纸也已褪色。

　　情书第一行字写着：朴梦学长，我喜欢你。

　　朴梦忘记了情书的主人，却还记得那天做值日的贺西，嬉皮笑脸的贺希，打架凶狠的贺西。

　　古镇附近游走着一个赤脚拄拐杖的乞讨老人，朴梦经常将口袋里剩下的钢镚给他。他很少问朴正军拿钱了，日常花的是竞赛奖金。

　　朴溪问过他，“怎么只给这个乞丐钱？”

　　朴梦：“附近所有乞丐里，只有他冬天赤脚走在石板路上。”

　　没鞋穿的人很可怜，冬天赤脚踩在古镇石板路上特别可怜。

　　......

　　那个疯子在古镇上游荡了一天一夜，嘴里嘀咕着为什么不给我吃糖，他没有吃到糖，倒是吃到了很多孩子扔向他的石子儿。

　　朴梦失眠了，睡不着，下了楼烦躁地在古镇大街小巷里寻找那个身影。

　　终于在一片纸伞下找到了贺西，比别人描述的更狼狈，身上都是伤，一双脚冻得通红，靠在巷子墙上，那么可怜。

　　“跟我回去！！”

　　真是拿疯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把贺西带回意园那幢小楼，“衣服脱了，我看看伤哪里了？！”

　　“你是谁？”披肩散发的男人目光幽深。

　　这是发病了，认不出他了。

　　“以前只是讨人厌，现在好了，直接疯了。”朴梦烦躁道。

　　他把贺西拎到浴室打开花洒，然后去脱他身上肮脏的袍子。

　　“别！别！别脱我衣服！好冷！”贺疯子缩在角落里挣扎，惨兮兮地看着他。

　　操！水是凉的？！

　　适得其反，贺西被他弄的更惨了！朴梦冲下楼去古镇热水房打来几壶热水！

　　把那一双冻得青紫的脚用力按进注入满热水的木盆里！

　　朴梦的爷爷是中医，朴梦从小耳濡目染，知道寒气入体以后要赶紧驱走，否则积累起来会生大病。

　　拧干热毛巾给贺疯子擦脸，脸上手上都是伤。

　　人家老同学见面都是喝酒吹牛的，他和老同学见面，一起命很苦的样子。

　　贺西眸色浓稠如墨望着他，“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分我糖？”

　　“我什么时候不分你糖了？”

　　自己怕是也要疯了，居然还接疯子的话。

　　“初三运动会。”

　　朴梦的记性实在不够好，他忘记了。

　　“给我买糖......”

　　吵着要糖吃，很符合疯子刻板形象了。

　　“我有钱，我们去买糖好不好......”

　　贺西站起身，好不容易打来的一盆热水翻了

　　那双脚再次踩在冰冷地板上。

　　朴梦看着满地的水，他耐心耗完了，他把毛巾一扔，几乎是再一次从意园逃走。

　　他在干什么？自己的生活一团糟，还企图去管一个疯子的人生？！

　　次日清晨，朴梦在外甥女的凝视的目光下苏醒。

　　“舅舅吃糖么？”陶陶手心递过来一粒糖，“妈妈说你们小时候就吃这个。”

　　一粒三角糖，入口清凉。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分我糖？

　　朴梦想起来了，初三运动会，他没有给贺西分糖。

　　他参加一千五百米长跑比赛，那天早上出门时，朴溪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包三角糖，嘱咐他开跑前吃，免得又低血糖昏倒。

　　其他同学围过来问他要糖，贺西就站在他身边。

　　朴梦一一发了，没有给贺西。

　　虽然没吃到糖，可最后夺冠的人难道不是贺西么？学校全体女生众望所归，喊贺西的名字喊得特别响亮。

　　小心眼记到现在？还是说疯子的记忆会变得特别清晰？

　　为什么没有给贺西分糖呢？朴梦是故意的。

　　运动会前几天，李致一在班里给同学分发零食，“德国巧克力饼干，谁要？谁要？！外面可买不到啊！这些都是贺西妈妈特意从欧洲给他寄回来的！贺少他不吃甜食，都给我们了！”

　　几袋零食分得干净，每一个同学都分到了，满意地回到自己座位，去看包装上看不懂的字母。

　　“班长，看看这是什么？”李致一讨好地从桌肚里摸出一整板巧克力饼干，包装看起来很高级，悄悄对他说，“这个最好吃，别人都没有，我特意藏起来给你的。”

　　朴梦很有礼貌地拒绝，“谢谢，我也不爱吃甜食。”

　　他没有厌恶吃甜食，只是收了贺西这么贵重的礼物，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回礼。

　　运动会那天分糖的时候，看到贺西了，一想到贺西不吃甜食，连欧洲带回来的巧克力饼干都不吃，又怎么可能瞧得上一颗廉价的三角糖呢？

　　还有一个原因。

　　图书馆值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有谣言说他和贺西是一对，朴梦第一次知道两个男人也会被传绯闻。

　　李致一那几个不着调的人甚至还在走廊里喊他嫂子！

　　气得朴梦再也没搭理贺西！

　　虽然他本来就不主动搭理。

　　......

　　“疯子又在街上乱跑了！”

　　“到处找人要糖吃。”

　　“抢倒是没抢，看着挺可怜的。”

　　“杂货店老板年给了他一包糖，他又不要。”

　　这些又关他什么事？朴梦裹紧被子，他只想颓废到过年，楼下陶艺教室里聊天的邻居一直不走。

　　“你们听说了没有？”

　　“那个疯子深夜游走在古镇街上，是为了勾引男的往意园带。”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好几次看到清晨有年轻男人从意园跑出来了！”

　　“疯子嘛，给一包糖就可以随便玩了。我以前在精神病医院当保洁的时候，这种事多的是！更何况意园那个疯子长得那么好看。”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还看到那个老变态在意园门口徘徊，手里拿着包糖。”

　　“哪个老变态？!”朴梦冲下楼问。

　　“就、就古镇上那个经常骚扰年轻小伙子的老变态。”

　　操！！！

　　朴梦冲去意园，正好看到那个拿着一包糖的老变态。

　　操！！

　　朴梦怒不可遏地冲他挥拳，嘴里不停地咒骂，狠踹！把人赶跑了！

　　“为什么要给他开门？！”

　　“他给我吃糖。”

　　“给糖就行？！”

　　“那你能给我吃糖么？”

　　他确实是疯子，一个住在华丽古宅里的漂亮疯子。

　　朴梦的心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开，他站在瑟瑟寒风里，忽然觉得人生怎么能这么苦。

　　他领着贺西去买糖，贺西从货架不起眼的角落拿了一包三角糖。

　　“你喜欢吃三角糖？”

　　“你没分给我。”

　　“你没问我要。”

　　“分完了。”

　　“我、”朴梦不知道自己在和一个疯子争论什么，“走，回家！”

　　他带贺西回意园，拆开包装，亲手把一颗三角糖喂进他口中，然后自己也吃了一颗，糖是苦的，特别苦。

　　“如果你问我要，我肯定会给你的。”

　　“我要的不止一颗。”

　　“那你要几颗？”朴梦哄小孩的语气。

　　“你的全部。”

　　贺西真疯得不轻。

　　从小到大都做班长的坏处就是，爱管闲事。一个没有人保护漂亮疯子会被变态侵犯。

　　“以后想吃糖我给你买，一包三角糖很便宜，你不要给其他人开门。”

　　朴梦想如果自己有很多钱，他一定带贺西去看病，请人照顾他，可惜他现在没有钱。

　　他在人生最失意最狼狈的时候和比他更狼狈的贺西重逢了。

　　“好。”贺西竟然答应了。

　　“也不要赤着脚在外面乱晃荡，要穿鞋。”

　　“你没地方住？要住到意园来么？”贺西的声音出奇平静，深邃眼神比声音更平静。

　　“我走了。”

　　在上海时他收养流浪猫狗，很好养的，给一口饭，给一个毯子，他们就会爱你了。

　　可是贺西不是猫狗，他负担不起一个疯子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