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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枢温氏,九窍金灵 ...


  •   苍垠大陆悬于三千大千世界之末,九洲浮空,如九片巨叶托着一颗明珠。

      最底下那片叶子叫溟隅洲,灵气薄得像冬日晨雾,洲上立着凡俗王朝大雍,百姓种田织布一辈子不知道灵根为何物。往内一层是寒穹洲,万仞雪峰终年不化,剑修圣地太虚剑宗总脉就扎在这片雪里。再往内,赤旸洲、青岑洲、幽陲洲、钧台洲、浮璧洲、遐陬洲,六洲各据一方。最核心那一洲叫玄枢洲,灵脉汇聚,上官氏掌灵矿,温氏掌灵脉,两家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较了三百年的劲。

      温辞就生在温氏。

      嫡长女,大房正出。生她那日玄枢灵脉主根暴动,地底金光冲上九霄,温氏祖宅上空结了一朵金云,三日不散。温岐山抱着襁褓出来看了一眼,又让长老测了三遍灵根,最后只说了一句:“九窍金灵根,温氏三百年头一个。”

      九窍金灵根,灵海有九个灵窍可同时吸纳灵气,修炼速度是同辈的三倍。金锐锋芒能直接切开对手护体灵光,越阶伤人不是稀罕事。温氏靠灵脉起家,族中子弟多是水木灵根,养脉行,打架不行。温岐山盼了三十年,终于盼来一个能打的。

      但温辞有个毛病。她自己不知道。

      七岁那年,上官氏送来联姻的旁支子弟在温氏家宴上说了句“温氏只会挖地脉不会拿剑”。温辞当场一道金锐削了对方半边发冠,一脚踹在膝盖弯上。上官家来讨说法,温岐山问她为什么打人。温辞说:“他先说我温氏不会拿剑。”

      “他说他的,你打你的,温氏跟上官氏翻了脸,灵矿灵脉谈了三年的合契黄了。”温岐山把茶盏放下,“丫头,打人可以,打完得想好怎么收场。你打了他,上官氏记恨温氏,灵矿合契黄了温氏少赚多少灵玉?你算过吗?”

      温辞没算过。她没想过打人还要算账。

      十二岁玄枢洲世家小比,温辞打遍同辈无敌手,决赛对上上官衡,一剑挑飞佩剑,剑尖停在喉咙前半寸,笑眯眯地问:“服不服?”

      上官衡咬牙:“服。”

      温辞回头冲看台上的温岐山挥手:“爷爷,我赢了!”

      温岐山在台上端着茶,嘴角翘了翘,转头跟大长老说了句话。大长老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回了一句。温辞下台之后温岐山把她叫到一边:“丫头,你赢了上官衡,上官氏嫡子当着全玄枢洲的面输给你,上官氏长老脸上挂不住。刚才大长老说上官氏今晚连夜开会,要把灵矿合契的价提三成。”

      “提就提,温氏不差那点灵玉。”

      “温氏不差,但温氏灵材铺子往外卖灵材,灵矿合契提三成,灵材成本涨三成,铺子灵材价涨不涨?涨了散修不买,不涨温氏亏本。”温岐山拍了拍她肩膀,“丫头,你打赢了,温氏亏了一批灵玉。这买卖不划算。”

      温辞没说话。她头一回觉得打赢了也不全是好事。

      十四岁赤阳宗少宗主赵承烈来温氏提亲,温辞听完聘礼单子问了一句:“你打得过我吗?”赵承烈说夫妻之间不谈打架,温辞说“谁跟你夫妻”,一脚把他踹出客堂大门。赤阳宗跟温氏翻了脸,赵宗主在赤旸洲骂了半个月,温氏灵材往赤旸洲卖的渠道断了三成。

      温岐山没骂她,只把账本摊在她面前:“丫头,你踹赵承烈一脚,温氏灵材渠道断了三成,三个月亏的灵玉够买十把灵剑。爷爷不是说你踹错了,赵承烈那小子该踹。但你踹完了,温氏得花三个月重新铺渠道。你踹人之前能不能先想好踹完了怎么收场?”

      温辞说:“那下回我踹完了自己去铺渠道。”

      温岐山被她气笑了:“你去铺渠道?你一个金丹都没到的丫头去赤旸洲铺渠道,赵宗主能把你扣了。”

      “那爷爷您说怎么办?”

      “爷爷说,下回踹人之前先跟爷爷说一声,爷爷把后手备好了你再踹。”温岐山把账本收起来,“你打人爷爷不拦,但温氏跟着你打人,温氏就得算账。你想想,你这十六年打的人,温氏搭进去多少灵玉?”

      温辞回去算了三天账。算完之后她跟温岐山说:“爷爷,我以后打人之前先问您。”

      “问爷爷干什么?爷爷不能替你打。”温岐山摆了摆手,“你自己想。打之前想好三步:打完谁收拾烂摊子,温氏亏多少,亏了从哪儿补回来。想好了再打。”

      温辞想了想:“那要是想不好呢?”

      “想不好就别打。换个法子,动脑子。”温岐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温氏嫡女不能光靠拳头。你九窍金灵根能打,但九洲不止你一个能打的。上官氏有金丹,赤阳宗有金丹,太虚天有化神。你光靠打,打到最后打不过的时候怎么办?”

      温辞没说话。她打遍玄枢洲同辈无敌手,但温岐山说的是实话——她没碰上过真正的对手。

      十六岁那年,温辞把赵承烈踹出客堂之后,温氏长老们关起门开了三天会。结论是:这丫头不能再留在玄枢洲了。再留下去,温氏三百年的基业得让她得罪光。

      温岐山把温辞叫到书房:“你去寒穹洲太虚剑宗,历练两年。”

      “太虚剑宗?剑修那个?”

      “对。剑宗规矩大,正好磨磨你的性子。你九窍金灵根去剑宗,剑修加金灵根,事半功倍。你去了学点真本事回来。”温岐山把客卿令推过来,“不过丫头,剑宗里头各洲弟子都有,赤阳宗也送了交换弟子去。你去了剑宗,打人之前想好三步。想好了再打。”

      “行。我带十二个仆从,箱笼带够,客卿令拿好。谁惹我我还手,长老们不许管。”

      “行,都依你。但你得答应爷爷一件事。”

      “什么?”

      “在剑宗别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至少留几个能说话的。”

      温辞想了想:“行吧,我尽量。”

      “尽量”两个字说得毫无诚意。

      温岐山看着她上了灵驹车,回头跟大长老说:“这丫头走了,玄枢洲能消停两年。”

      大长老擦着汗:“但愿剑宗扛得住。”

      温辞到了太虚剑宗山门那天,三千级石阶下站满了接引弟子和看热闹的人。她带了十二个仆从,四五十个箱笼,往山门前一摆,接引弟子周平嘴张了半天:“温师妹,剑宗规矩,新弟子住外门弟子院,两人一间。这些……放不下。”

      温辞从袖子里摸出客卿令往他手里一拍:“去问问你们宗主,温氏嫡女来历练,是住弟子院还是客卿院?”

      周平捧着令牌扭头往山上跑。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大家族小姐,排场就是大。”

      温辞偏头看了一眼。宋砚,寒穹洲宋氏旁支,外门剑修,练气七层,抱着胳膊靠在石柱上,腰间佩剑镶了颗不小的灵珠,嘴贱出名。温辞在温氏的时候让春禾把剑宗上下能打听到的名册都抄了一份,重要的人名记了几遍。

      “你叫什么?”温辞问。

      “宋砚。宋氏旁支,外门剑修,比你早入宗两年。”宋砚拍了拍腰间佩剑,“温师妹,剑宗这地方靠的是剑,不是箱笼。你带这么多东西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温氏要搬山呢。”

      温辞看了他三息,笑了。

      “宋砚。”她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宋砚还以为自己赢了,嘴角刚扬起来,忽然头顶一凉。一道金锐从温辞指尖弹出,发冠从头顶滑落,在半空分成两半,头发散了半边。

      周围哄堂大笑。宋砚脸涨得通红,温辞头都没回:“练气七层,连个发冠都护不住,回去练剑吧。下次记得先打听我是谁。”

      宋砚捂着头站在原地,忽然咧嘴笑了。旁边同门问他笑什么,他把断发冠揣进怀里:“有点意思。我明天给她送灵梨。”

      “你贱不贱啊?”

      “你懂什么。”

      温辞往客卿院走,春禾跟在后头小声说:“大小姐,您刚才削宋砚发冠,温氏要不要算账?”

      “算什么账?削个发冠又不花钱。”温辞脚步一顿,想起温岐山的话,补了一句,“不过你说的对,削发冠不花钱,但宋砚那人嘴贱,嘴贱的人记仇。明天他来送灵梨,收了灵梨给他个台阶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爷爷说的。”

      客卿院在后山半腰,院中一棵老梅正开着。温辞刚把箱笼归置好,院门外就来了人。春禾探头看了一眼:“大小姐,玄黑剑袍,执法堂的。脸挺冷。”

      温辞走到院门口。裴照野站在台阶下,一手按剑,腰背笔直,面无表情。他生得冷峻,看人的时候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执法堂裴照野,查新弟子入宗登记。温辞,不在名册常例中,需补登记。”

      温辞抱臂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一遍。执法堂首徒,筑基巅峰,差半步金丹。这人跟宋砚完全两回事,不笑,不讨好,不废话。

      “裴照野,”她抽走册子,指尖在他手背上擦了一下,“你查的是规矩,还是我?”

      裴照野手一缩,退了半步:“签字。”

      温辞低头签字,笔锋张扬,签完把册子扔回去:“裴照野,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裴照野接过册子,转身走人。走出三步停了一下:“温师妹,客卿院后山有禁制,别乱走。”

      “你关心我?”

      “我怕你闯祸,执法堂还得来查。”

      他走了。温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春禾,这个好。这个不舔我。”

      春禾小声嘀咕:“大小姐,您是不是太好胜了?全宗门都舔您,出来个不舔的,您反倒来劲了。再说了,人家筑基巅峰,您练气九层,您逗他干什么?”

      “筑基巅峰怎么了?我练气九层打不过他,逗他两句又不犯法。”温辞往躺椅上一倒,“不过你说的对,爷爷让我想三步。我逗裴照野,裴照野是执法堂首徒,我逗他,他要是恼了,执法堂查我,温氏跟着丢人。”

      “那您还逗?”

      “逗。他恼了我再想辙。”温辞闭上眼,“不过明天宋砚来送灵梨,你让他进来。我给他个台阶下,顺便问问他剑宗里头各洲弟子什么路数。爷爷说的,打完了得收场。”

      春禾记下了。

      第二天宋砚果然来了,换了顶新发冠,抱着兜灵梨蹲在院门口。温辞让他进来,收了灵梨,问了他一句话:“宋砚,剑宗里头练气层的弟子,能打的都有谁?”

      宋砚愣了一下,然后把剑宗外门练气层能打的弟子数了一遍。温辞听完点了点头:“行,灵梨收了,你回去练剑。练气七层太低了,练到练气九层再来。”

      宋砚乐了:“温师妹,那我练到练气九层,你跟我打一场?”

      “打。不过打之前我得想好三步。”温辞把灵梨核往盘里一丢,“打完了谁收拾烂摊子,剑宗亏多少,亏了从哪儿补回来。”

      宋砚没听懂:“什么三步?”

      “你不用懂。回去练剑。”

      宋砚走了之后,春禾问:“大小姐,您让宋砚练剑,是真要跟他打?”

      “打。宋砚那人嘴贱但肯练,练到练气九层能当个帮手。我在剑宗人生地不熟,得有几个能说话的。”温辞往躺椅上一倒,“爷爷说的,至少留几个能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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