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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道 三号楼三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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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楼三楼,楼道里有一股酸味。
不是醋。比醋厚,隐隐发甜。
沈知白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屋子旧画在慢慢烂掉的味道。
她那天二十岁,提着一只人造革旧皮箱。雨刚停,站前广场的地砖缝里汪着水,太阳一晒,整座城像一块正在拧干的毛巾。
手续办了一个多月,今天正式到潭州博物院报到。
人事科的老师说,修复室盼新人盼了一个月。
「为什么盼?」
「库房里堆着活儿。」老师把表格推过来,「人再不来,东西要等坏。」
东西要等坏。
她把这句话含在嘴里,跟着人流转过街口。
皮箱里两件换洗衣裳,一床凉席,一轴毕业创作。画是四尺整张的《雨过》,画临溪老家门口那条河:雨过天晴,河滩上翻着白生生的石头。
母亲想让她把画带回家,挂在堂屋东墙上。她没肯。
这是她长到二十岁,头一回没听母亲的话。
画带出来,像是要给谁看,又不知道能给谁看。
人造革的提手勒得掌心生疼。她换了一只手,把皮箱挪到靠里的一侧,像给一轴画让路。
人事科在一栋红砖小楼里。办完手续,管事的老师从眼镜上方抬眼看她。
「修复室在三号楼,三楼。章师傅在,直接上去。」
「章师傅凶不凶?」
「他不凶。」老师低头盖章,「他不说话。」
「不说话怎么教?」
「他看着你干。」老师把公章按下去,「干错了他才说一句。」
三号楼是五十年代的苏式老楼,水磨石楼梯,扶手叫几代人的手摸得发亮。
上到三楼,那股酸味更浓了。外头人打这儿过,只当是哪家醋坛子打了。
她偏过头,用袖子扇了扇风,才抬脚往里走。
这味她认得。临溪老家的夏天,谁家廊下不摆着缸?米下了,水清了,缸盖一揭,就是这一口。
醋是死的。缸里的酸是长出来的,活的。
她放轻了脚步。
书画修复室的门开着。
一张比床还大的木案占去半间屋子,案面朱红,磨得露了木纹,亮得能照见人。
她头一眼先看案。美院画室的案子是松木的,吸墨;这张朱红案面亮得反常,像被几十年的手心喂出来的光。
墙上绷着三件东西:一幅立轴上了墙,托纸半干,纸背朝外;一幅手卷摊在案头;一块绷了绢的木框。
靠墙一排竹竿,挂着几十把排笔,笔毛朝下。窗台上摆着一排瓷碗,碗里盛清水,水面上浮着竹起子。
「来了。」
声音从案后头过来。一个人直起身,五十岁上下,灰白头发,戴套袖,手里捏着一把马蹄刀。
刀身薄,弯如月牙,刀尖有一点亮。
他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落回她手里的皮箱。
「东西先放下。地上滑。」
她低头。水磨石地上洇着一片水,鞋底蹭过去,能带起一道黏印。她把皮箱搁到门边的条凳上。
「章师傅,这是新分来的,沈知白。」人事科的老师撂下一句,走了。
「国画系?」章伯衡问。
「是。沈知白。」她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临溪人?」
「是。章师傅怎么知道?」
「人事表上写着呢。」
他把马蹄刀搁下,摘了套袖。
「你办了一个月手续,我这儿也等了一个月。库房里堆着活儿,人再不来,东西等坏了。」
旁边案子后头探出个脑袋,二十多岁,短发,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章师傅,您这话说得像东西是等我们的,不是我们等东西。」
「本来也是。」章伯衡说,「人是伺候东西的,不是东西伺候人。小唐,去,给新同事拿双鞋。」
唐棣应声翻出一双软底布鞋,黑的,鞋底磨得薄了,洗得发白。
「咱们室的规矩,进屋换软底鞋。」他把鞋往地上一放,「踩得重,楼板震,案上的画心都跟着颤。」
「颤了会怎么样?」
「颤了,你就得重来。」
沈知白换鞋,袜子踩在布底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章伯衡站到案前。
「四条规矩。第一,进屋换软底鞋。」
「第二,每天头一件事,洗手,指甲修短。浆糊沾不得油,油手一碰,前功尽弃。」
他伸出手给她看。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极短,手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墨色与浆色。
早上在车站边,她捏过一根油条,拇指上还留着一层油味。她把手背到身后,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第三,水杯不许上案,放窗台小桌上。修复台上,一滴水就是一场事故。」
「那第四呢。」
他把话停了一下。
「第四,在这里,不谈价钱。东西没有值不值得修,只有该不该修。」
「这一条比前三条难?」
「难在没人看着你。」他坐回案前,「前三条有人看着。这一条没有。」
她把四句话默念了一遍。默念到第三条,想起皮箱侧袋里还塞着一个空汽水瓶——车站买的,早喝空了,瓶身挂着一层水汽。
她捏扁瓶子,决定从明天起,水都搬到窗台那边去喝。
她生在临溪,长在临溪。二十年的规矩是母亲定的: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吃饭,信写几行,画挂在墙上还是收在箱里。
她一样样都做到了,从没觉得委屈。
如今换了一间屋子,规矩还是别人定的,她竟觉得熟悉。
被人拿章程管着,比让她自己拿主意,松快。
「今天不教你修画。」章伯衡说,「先去洗手,把那三把排笔洗干净。」
窗台上的排笔,笔毛黄里泛白,有的还结着干透的浆痂,痂壳上裂着细纹,像雨季过后干涸的河床。
「温水洗,顺着毛洗,别倒着搓。」唐棣挽起袖子,「不能用肥皂,碱性伤笔。」
「洗完了呢。」
「挤水,别拧。拧一把,废一把。挤干了,笔锋朝下,挂回去。」
她蹲在水房洗了一个上午。
第一把笔上结着厚厚的浆痂,温水泡了半天也不见软。她伸手去抠。
「指甲!」唐棣叫起来,「你指甲刚剪的也不行。那是浆痂,得泡,泡到它自己让路。」
「泡多久。」
「不知道。它软了你才软。」
她只好等。浆痂的边缘开始发毛,像雪在化。等水把它一点一点洇开,再用指背顺着笔毛捋下去。
排笔毛密,水从笔根进去,得顺着毛一路捋到笔尖。劲大了带断毛,劲小了浆痂不出来。
水里泛上来一股酸味,和楼道的味道一个样,只是更淡。
唐棣蹲下来看她捋。
「不着急。师父头一把笔,洗了三天。」
「三天?」
「浆痂厚得像壳。」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师父说,东西比人沉得住。等。」
「三把笔,都要这样洗?」
「今日洗三把旧笔,往后洗自己的笔。都一样,急不得。」
「一把笔三天,一年要洗多少把。」
「你算这个做什么。」
「心里有个数。」
唐棣把手里那把笔举起来,对着窗光看。
「我告诉你个事,你别跟师父说是我说的。」
「嗯。」
「他那三天,是白洗的。」他把笔放低,「浆痂泡两个钟头就软了。他师父让他洗三天,他就洗三天,洗完才知道用不着。」
「那他后来……」
「他后来带徒弟,也让人洗三天。」唐棣把笔挂上竹竿,「你现在手里这把,就是他当年那三天里洗的。你接着洗。」
三把排笔洗完,临近中午。她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墙才站稳。
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指腹的纹路里嵌着浆色,像戴了一副脱不下来的薄手套。
端着笔回来,路过库房门口,老周正挎着一串钥匙开锁。
老周叫周慕华,管库房和文献,比章伯衡还大两岁,背有点驼,眼睛却亮。
「新来的?」他探出头,「来,进来认认门。以后你十天里有八天要往这儿跑。」
「十天里有八天?」
「剩下两天你在楼上哭。」他笑起来,钥匙一响,「进来。」
「这些柜,都是你一个人管?」
「一个人。前头有个老赵,退了。」
「退了去哪。」
「回家带孙子。」老周把钥匙串从腰上解下来,一把一把摸过去,「他走那天,把钥匙擦干净,摆桌上,摆得齐齐的。我接手头一年,天天夜里梦见丢了一把。」
「丢过吗。」
「没丢。可我现在还是数。一天数三回。」
库房比修复室低半层,走廊里凉得惊人。铁柜一排排立着,柜门上贴着编号。
老周拉开一口柜,一股陈年的纸墨气混着霉味涌出来,扑在脸上是潮的,像揭开一口捂了多年的蒸笼。
柜中卷着一轴画,包首的锦已经糟朽,一碰就掉渣。
「看看。」老周用钥匙尖点了点包首上的小眼,「虫蛀。这还算轻的。」
「重的什么样。」
「重的,画心上一排洞,对着灯能看见后面那页的字。」
「那还修得回来?」
「修得回来。就是慢。」他把柜门推回去,「库房里每年霉季都要倒腾一回,该晾的晾,该查的查。」
她又跟着走了两步。老周拉开第二口柜,柜角洇着一圈水渍,黄褐色,像茶垢。
他手指在柜沿抹了一下,指尖沾起一点黏。
「去年夏天屋顶渗的。这一柜,晾了整个秋天。」
「怎么晾。」
「晴天才行,干燥,无风。一张张展开,铺净纸,晾不过午。」老周比了个手势,「手要净,喘气要远。」
「喘气也碍事?」
「你一口气喷上去,那块地方明年就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闻这满屋的纸味——霉是闷出来的,晾是放出去的。东西跟人一样,憋久了要出病。」
她凑近看那轴画。包首上密密麻麻的小眼,像被什么咬过。
临溪老屋阁楼上有一只樟木箱,祖母的绣品锁在里头。箱盖一开,虫粉簌簌地掉,她捂着鼻子跑下楼梯。
这一回她没有捂鼻子。
画是怎么生病的:不是摔的,不是烧的,是叫这些小东西一口一口,在暗处,慢慢吃掉的。
「书画比人耐老。」章伯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库房门口,「可比人怕潮。」
他说,「它们受了潮,是从里头往外烂。」
「那能救吗。」
「救不了。只能不让它潮。」
老周指着墙上的温湿度计。
「温度二十度上下,湿度五十到六十。低了纸脆,高了霉来。」
「谁看着这个数。」
「我。」老周拍拍自己胸口,「一天看四回。少看一回,我心里不踏实。」
「看准了又怎么样,屋里又不是说不潮就不潮。」
「看准了,我能提前一天知道。」他把手指从表上收回来,「提前一天,就够我把三号柜的窗关上。」
她仰头看那根温湿度计。玻璃管里一根红条一根蓝条,她看不出所以然,只看出这屋子里的件件东西都有人盯着。
美院画室的石膏像落满灰,一学期也没人管。她把这句对比咽了回去。
下午,有人抱着一捆纸上楼。
纸用牛皮纸包着,绳子捆了两道。上楼的人腋下还夹着一卷,两手各一捆,走得却稳。
楼道窄,他侧身时牛皮纸擦着墙,沙沙地响。
到了三楼,他把东西放在墙根,直起身,才看见门边的沈知白。
「新来的?」
「是。沈知白,书画修复室。」
「顾衡,隔壁陶瓷室。」他伸出手,又收回去了,大概想起自己一手全是纸毛和灰,「我早上听章师傅说了。欢迎。」
「你怎么知道我是新来的。」
「这楼里三十七个人,我认得三十六个。」他解开绳子,笑笑,「你算第三十七个。」
牛皮纸掀开,里面是一捆一捆的宣纸。四尺整张,一刀一百张,纸色白中泛青,对着光能看见稀疏的帘纹。
「净皮,库房里剩的最后几刀。下次进货要到下个月。」
他抱起一捆,往怀里一送,胳膊平平地端稳。
「你试试?」
她学着他的样子去抱。纸看着轻,一入手才知道不轻在分量上——它不听胳膊的话,稍微一歪就往下坠。
她张开双臂,像端一盆盛得满满的水,姿势僵硬,脸先红了。
顾衡笑了。
「纸不重,就是不听话。你顺着它,别拧着它。」
「檀皮多的那种,」她抱着纸,侧过光看了看帘纹,「比棉料挺。」
「哟,识货。头一天来的,没几个人认得这个。」
「我学国画的。」
「学国画的来修画,亏。」
「怎么亏。」
「自己那张,想怎么画怎么画;别人那张,画坏了赔不起。」他搬起一摞往案边走,「前者痛快,后者是活儿。」
「那你选哪个。」
「我没得选,我学瓷的。」他回头看她一眼,「你有得选。你才来。」
她把纸放下来,缓了缓胳膊,又去抱第二捆。这一回她先蹲下去,放低重心,把纸端到胸前,用胳膊肘夹住,才起身。
三步走到案前,纸在她怀里安安分分。
「再抱三回,你就知道胳膊该使多大力了。」
「你一次搬三捆。」
「搬多了就知道了。」他把解下的绳子团了团,「陶瓷室修瓷,一盒一盒往这儿送档案纸,都是纸。我跟你们室,迟早打交道。」
「迟早?」
「迟早。」他把绳子塞进口袋,「你们用的命纸,库里有几刀是我搬上来的。」
纸边蹭着她的下巴,凉的,滑的,一股干净的、生面粉似的气味。
这个味道,怕是今后要熟下去了。
傍晚,人陆续走光了。章伯衡从柜子里摸出一本书,在裤腿上弹了弹封面的灰,递给她。
书很薄,线装,蓝布面,书脊用白线重新缝过,针脚细密。
这种针脚她认得。母亲缝棉被,进一针,回一针,线勒进布里,被胎才服帖。
给她缝过被胎的手,和缝这本书的手,用的是同一种劲。
「《装潢志》,明朝人周嘉胄写的。」章伯衡说,「薄薄一本,够你读半辈子。」
「四百年了,还能用?」
「装裱修复的事,老祖宗四百年前就说尽了。」他把套袖重新戴上,「你今晚开始读,先读前面几篇。」
「读几遍算读过。」
「一遍不算。」
「那几遍算。」
「用过一遍才算。」他把马蹄刀摆正,「修坏一张画,再读,字就都活了。」
她捧着书。书很轻,压手。
「章师傅,我什么时候能修画。」
「先把浆做好。」
「浆?」
「学裱画,先学做浆。浆糊是裱画的骨头,骨头立不起来,别的都是虚的。」
「做浆要多久。」
「明天早点来。」他坐回案前,「打浆不是一天的事。」
她说了声好,退出去,把门带上。
博物院的单身宿舍在老楼后面,一间四人房,另外三张床都空着。
夜里潭州闷热,蚊子还没有歇。她打了盆水擦身,趴在床上打开《装潢志》。
书是竖排的,字是繁体,好在她认得的比不认识的多。
读到后头,一张对折的薄纸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席子上。
她展开。是一小片楮皮纸,裁剩下的边角,写着几行毛笔小楷:
浆有骨,纸有命。矾轻一分,色重一分。
没有落款,没有年月。
她对着灯看那笔字。笔画细,收笔却重,横画像一根根绷紧的帘纹,竖画像插进纸里的针。
她把纸翻过来,纸背朝着灯——折痕里似乎还压着字,叫裁纸刀裁掉了,只剩半个偏旁。
她对着灯认了半天,没认出来。
「命」字的最后一竖,中途顿了一下,像是写字的人犹豫过。
她把钢笔横过来比了比,比不出长短。她的字还没有骨头。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响了一声闷雷。雷声很远,滚过潭州的屋顶,往临溪的方向去了。
她起身关窗,玻璃上自己的脸一晃而过。
母亲的信压在皮箱底,她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写:家里都好。
你爸问你会不会自己做饭。我说她会。
他说她不会。我说那她就学。
她铺开信纸回信。笔尖在纸上点了两点,洇开一小团蓝黑——这支笔漏墨。
写什么呢。写她今天洗了一上午笔,认了库房,见了师父,还认识了隔壁搬纸的顾衡。
这些事在母亲听来大约都是小事。可对她来说,这些小事像水磨石楼梯上的扶手,被无数人摸过,现在轮到她扶了。
她最终只写了一句话:妈,我到了,一切都好。这里的东西很多,够我学很多年。
吹熄灯前,她抬起手看。指甲修得短短的。这双手从小学画,指肚上有一层薄茧,虎口有一块硬的。
指甲盖上有三道浅浅的白痕,是下午抠浆痂抠的。
她想起父亲的手。临溪院子角落那间小作坊里,父亲卷着裤腿刨木头,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一地蜷着的浪;墨斗线一弹,嵌进木纹里,笔直。
父亲的手心也有一块茧,长在另一个位置。
她那时候只顾着闻刨花味。如今闻不到了,才想起那其实是木头开口说话的声音。
她把那片楮皮纸夹回书里,压在枕头边上。
浆有骨,纸有命。写这字的人,是把命押在纸上的人。
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窗外雷声滚过。她躺着,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天,她要问师父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