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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丰郡烽寻   天还未 ...

  •   天还未大亮,凄厉的号角声骤然撕裂平宗郡的沉寂。

      “敌兵攻城!所有人登城!”

      传令兵急促的呼喊由远及近,整个兵营瞬间骚动起来。李延猛地睁开眼,浑身疲惫尚未散去,便被一旁的兵卒推搡起身。他匆匆抓起靠在边上的大刀,粗糙木柄硌得掌心旧伤阵阵刺痛,跟着大队踉跄地朝着城头奔去。

      登上城墙,凛冽狂风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城下旌旗如林,盛军阵列层层铺开,黑压压的人群朝着城墙逼近,云梯、撞车齐齐向前推进,呐喊之声震得城墙微微震颤。

      “放箭!”城上官尉厉声嘶吼。
      箭矢如雨,落在敌军阵中,掀起一片惨叫。可盛军人数众多,前仆后继,丝毫没有退却之意。不多时,数架厚重的云梯搭上墙头,士兵踩着云梯,持刀向上攀爬。

      “守住!把云梯推下去!”

      李延随着众人冲至垛口,横刀立在身前。一名盛军已经攀上墙头,举刀朝着近处一名新兵劈砍。那新兵吓得僵在原地,李延来不及多想,跨步上前,手中大刀抡圆,狠狠斜劈而出。

      锋利的刀锋狠狠砍在对方甲缝之间,那士兵闷哼一声,坠下高高的城墙。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李延手臂发麻,一股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破旧的兵服上,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小心右侧!”老兵高声提醒。

      李延仓促转头,另一人已经顺着云梯翻了上来。他咬牙举刀格挡,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他连日缺少休整,腹中只有一点稀粥,体力消耗极快,短短片刻,呼吸已经粗重急促,额上汗水混着尘土不断滑落。

      敌兵趁势挥刀猛劈,李延踉跄后撤半步,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旋身侧转,手中大刀顺势横斩而出。刀锋狠狠划过对方腰腹,那人惨叫一声,身躯失去平衡,直直从城头栽落。李延握刀的手忍不住颤抖,腥热的血珠溅到脸上,他强撑着稳住身形。

      根本不给喘息之机,又有两名敌兵接连翻上墙头,一前一后夹击而来。李延连日厮杀早已练出狠劲,不求招式好看,只求活命杀敌。他沉腰拧身,大刀自上而下重劈,力道沉猛霸道,径直劈开对方的护身甲胄,鲜血喷涌而出。

      周遭不断有敌军顺着云梯疯狂涌上,杀之不尽。李延红着眼,屏住所有杂念,手中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刀刀狠戾决绝。

      劈、斩、扫、剁。

      沉重的兵刃在他手中愈发娴熟,每一次落下,都带着破风的厉响。

      有敌兵刚探出头,便被他一刀劈落城头;有人翻上高墙尚未站稳,便被重刀斩断攻势,当场殒命;两三个人同时围堵而来,他便借力旋身,大刀横扫一片,逼退众人,连斩数敌。

      身侧那名定池郡的新兵早已彻底失了章法,吓得手脚发软,握着刀柄的手抖得几乎攥不住刀。连日死守早已身心俱溃,只能僵硬地胡乱挥刀格挡。

      一名盛兵抓住破绽,侧身躲开他绵软的劈砍,寒锋直刺而入。

      利刃贯穿单薄的兵甲,狠狠扎进新兵胸膛。

      新兵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口中涌出大口鲜血,手中的朴刀哐当一声落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身侧浴血厮杀的李延,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延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口一沉。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粗粝的怒吼,压过漫天喧嚣。

      “娘的,给我出城反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守袁岂身披半旧铁甲,大步登上南城头,面上满是狠厉。他身旁旗手闻言立刻挥动令旗,号角声骤然一变,低沉短促的冲锋号响彻四野。

      “打开城门!骑兵在前,步卒紧随,随我杀出去!”袁岂太拔剑指向城下盛军阵营。

      城门隆隆开启,骑兵策马冲锋,马蹄踏碎尘土;步卒手持刀矛紧随其后,趁着盛军连续猛攻、锐气稍挫之际猛扑而上。

      城下盛军原本一心攀城,没料到守军竟敢突然出城决战,阵脚瞬间大乱。云梯旁的士卒仓皇回身抵挡,却被迎面冲杀而来的守军冲散阵型。

      “城头守军继续放箭掩护!”袁岂高声传令。

      箭矢如雨倾泻,压制盛军后路。城外守军越战越勇,盛军首尾难顾,伤亡激增,原本铺天盖地的攻势一点点溃散。

      城下厮杀愈发利落,盛军军心彻底崩盘。原本密密麻麻攀城、列阵的兵卒,死伤过半。

      不多时,旷野之上只剩遍地遗弃的云梯、断箭、破损甲胄,喧嚣惨烈的战场渐渐归于平静。

      冲杀的士卒缓缓收兵,骑兵归列,步卒回城,厚重的城门重新缓缓合拢,牢牢锁住平宗郡城池。

      城头城下,处处都是血战过后的狼藉。满地血污浸染砖石,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无数将士满身血尘、大汗淋漓,握着兵刃的手臂仍在微微发颤。

      袁岂立在城头垛口,收剑入鞘,望着远方空旷死寂的旷野,没有半分大胜的喜色,眉宇间反而凝着沉郁。

      身侧一名副将擦拭着刀上血渍,长松一口气,出声感慨:“太守!此番大胜,硬生生打退盛军猛攻,总算能安稳几日了!”

      周遭将士纷纷附和,皆是满心宽慰。

      袁岂太却缓缓摇头,目光沉沉望向敌军退走的方向,嗓音沙哑凝重:

      “安稳不得。”

      他扫过遍地战损狼藉,看着城中带伤的兵卒,缓缓开口,声音沉而有力:
      “今日不过是暂且击退。盛军蓄势多日,此番折损虽重,主力却未曾覆灭。他们志在平宗,野心未死,此番败退只是重整阵型、暂避锋芒。”

      傅舟揉着发酸的小腿,忍不住低声抱怨:“这两日不停赶路,我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再这么走下去,怕是还没到目的地,人先累垮了。昨日难得遇见一个村子,居然连个驴都没有。”

      景世予侧过头,轻笑一声:“有饭吃就不错了,我这还有俩个窝头吃不吃?”

      傅舟叹了口气,扶着路边枯树歇了歇,摆手拒绝,苦笑着摇头:“道理我都明白,只是身子实在扛不住,脚下沉得很。”

      话音未落,前方弯道忽然涌出来一小队溃兵,衣衫残破,甲胄歪斜,个个面带凶色,显然是兵败之后四散逃出来的。他们一眼瞧见路上的景世予与傅舟,立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很快盯上随身行囊。

      两名溃兵提着缺刃的短刀上前,一人粗声喝道:“站住!把身上银钱、行囊都交出来!”

      傅舟压低嗓音小声嘀咕:“怎么办?”

      景世予眼皮轻抬,目光淡淡扫过迎面十来个衣衫狼狈、面露戾气的溃兵,神色从容。他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浅笑,低声回得轻佻又笃定:“一人一半。”

      话音落下,他极其配合地抬手,摸出腰间薄薄的钱袋,捏在指尖轻轻晃了晃,主动朝着那为首的溃兵递了过去。

      “好的好的,军爷息怒,银两全在这。”

      为首溃兵见钱袋递来,眼中贪念大盛,伸手便要去接。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钱袋的刹那,景世予骤然松手,钱袋坠向半空,同时脚下发力,一记干脆利落的踹击正中那人胸腹!

      那溃兵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向后倒飞,手中缺刃短刀受震脱手,朝着地面落去。景世予眼疾脚快,顺势抬足,精准踢在刀柄之上,短刀凌空一转,稳稳落到他掌中。

      几乎同一瞬,傅舟身形骤然腾空,利落旋身,一记凌厉的飞踢,精准狠狠踹在那溃兵侧颅之上!

      力道迅猛干脆,那人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脑袋猛地一偏,重重砸落在地。

      前后不过瞬息之间,领头溃兵便被二人瞬制。

      余下一众溃兵瞬间慌了神,没料到这两个看似文弱的行路之人竟暗藏身手,此刻亲眼目睹这般利落狠绝的身手,人人面露惊惧,握着刀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剩下几人咬牙壮胆,嘶吼一声,齐齐举刀扑了上来。
      迎面两名溃兵率先劈刀直砍,刀锋蛮横杂乱。景世予脚步轻踏,侧身避开双重刀势,腕底一转,那把缺刃短刀顺势斜划而出。寒光一闪,两道血线自二人脖颈绽开,攻势猛地僵住,两人来不及出声,直直栽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两名溃兵偷偷绕后,刀锋直刺景世予后背。景世予闻声旋身,手中缺刃短刀迎上去,“锵”的一声架住刺来的刀,巨大的震力逼得对方手臂发麻。他跨步逼上前,短刀起落,两道寒光闪过,两人先后倒地。

      另一侧三名溃兵分三路刺来。傅舟握紧短刀,身形疾冲旋身,刀影翻飞。他沉刀格开正面劈来的刀锋,趁对方重心不稳猛地贴进,刀锋横抹,一刀封喉。余下两人惊惶之下胡乱挥刀,破绽百出。傅舟矮身滑步,刀背先磕偏一侧兵刃,紧跟着刀锋前送,接连两下,干净了结。

      最后两名溃兵彻底吓破了胆,嘶吼一声转身狂奔。
      景世予甩出手里那把短刀,破空飞射,贯穿一人后心。傅舟抬手将手中短刀掷出,呼啸扎进另一人后背,两人重重扑在地上。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嚣张拦路的十余溃兵,尽数伏尸路上,满地狼藉,血色浸染枯草黄泥。

      景世予缓步走过去,弯腰拾起掉落的钱袋,随手揣回腰间,漫不经心地开口:“方才身法挺利落,下手比我还干脆。”

      傅舟拂去袖口沾染的微尘:“一群溃兵游勇罢了,不值一提,走吧,此地血腥味太重,久留惹眼。”

      二人刚准备抬脚继续赶路,身后不远忽然传来沉稳的车轮滚动声。

      两人同时顿步回头。

      只见尽头,缓缓驶来两辆朴素的马车,行进平稳,看着像是寻常商旅或是寻常百姓赶路的车驾。
      荒郊野路许久不见人影,好不容易遇见车马,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并肩站在路中,抬手轻轻示意停下。
      车夫远远望见路中伫立两道人影,又瞥见地上横卧的尸身,心头一紧,朝车内低声说着:“周老板,前面路上站着两个人,地上还躺了一堆士兵,看着像是出了什么事。
      周长意探头看了一眼,轻声道:“荒郊野外,怎会有这般光景,放慢些,别贸然过去。”
      待马车缓缓靠近,景世予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有礼:“这位师傅,我二人赶路多日,腿脚疲乏,不知可否顺路搭载一程?我们可付路费。”
      车帘微微掀开,周长意缓步走了出来。目光先是落在两人衣襟沾染的点点血渍上,再一扫路边横七竖八、尽数殒命的尸身,眼底浮起几分警惕与疏离。
      他微微蹙眉,语气客气却态度坚决:“二位恕我不便。此地死伤狼藉,二位身上带血,我车马不便停留,更不敢随意搭载,还请二位自行行路。”
      景世予侧头与傅舟对视一眼,傅舟五指微蜷,暗暗蓄力,已然准备强行拦车。

      正要上前出手,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出,陆子回立在车辕之上,一双眼眸漆黑深邃,眼神犀利冷狠,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压迫感,扫视着前方两人与满地尸身,气场骇人。

      看见来人,傅舟压着嗓音轻声吐出三个字:“陆子回。”
      景世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收去所有锋芒,神色从容谦和,微微颔首:“既然诸位不便,是我们冒昧打扰了。”

      话音落下,二人并肩转身继续往前赶路。

      周长意松了口气,仍心有余悸地望着地上遍地尸身,低声对身侧的陆子回道:“子回,这两人太过诡异。荒郊之内剿平一队兵,身手狠得吓人。”
      陆子回深邃冷厉的目光始终锁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底寒色未散。
      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身手不凡,心性沉稳,绝非普通行路武者。”
      见周长意眉宇间依旧悬着担忧,陆子回稍稍放缓语调,安稳他:“不必忧心,他们既然肯主动退走,便不会再来纠缠。”

      周长意闻言,悬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稍稍落地:“但愿如此,师傅继续赶路吧。”

      沈温怜穿着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粉色女子破衣,脸上刻意涂了一层厚重粗粉,胡乱抹上暗沉脏色,眉眼描得歪斜丑陋,彻底掩去了原本清丽温润的容貌。
      身在丰郡城郊一处僻静村落,远离城镇乱兵的盘查,村民多是贫苦农户,民风淳朴,极少过问外人来历。

      跟前正蹲着一位面色蜡黄的老农,捂着咳喘不止的胸口,眉头紧蹙,呼吸粗重费力。

      “姑娘,我这老毛病犯了好几日,夜里咳得睡不着,下地干活也没力气,实在熬不住了。”老农声音沙哑,满是愁苦。

      沈温怜闻言轻轻点头,声音刻意放得粗缓,软糯又普通,褪去了原本清润的声线:“老伯别怕,我给您把把脉。

      他伸出手,指尖刻意放缓动作,指腹轻轻搭在老农枯瘦的腕间,凝神细细辨脉。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轻声道:“是秋日风寒入肺,积郁久了引发的咳喘,不打紧,只是拖得时日太长,才格外磨人。”

      说着他打开药箱,从中取出几株晒干的川贝、陈皮与甘草,动作轻柔利落。她一边分拣药材,一边低声叮嘱:“这些药材回去加水煎服,一日两次,连喝三日。平日里别再吹冷风,少劳累,好好休养,慢慢便能好转。”

      不多时,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影缓步走了过来。

      他停在沈温怜面前,声音清冷:“劳烦姑娘,帮我看看肩伤。”

      沈温怜依言颔首:“请坐吧。”

      傅渝应声落座,微微侧身,露出肩头。衣袖下并非寻常擦伤,是一道利落狭长的刀伤,皮肉翻卷,边缘整齐锋利,已然微微发炎泛红,看着凶险异常。

      沈温怜眸光微凝,一眼便看出破绽,指尖刚轻轻抚过伤口边缘。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傅渝便率先淡淡开口,语气随意:“方才赶路不小心,被路边粗树枝划破的,疼得厉害,麻烦帮忙上药包扎。”

      沈温怜压下心头疑虑,不再多问,只垂眸认真处理伤口。他取出干净布条与草药,清理淤血、敷药止血,指尖沉稳稳当,手法娴熟精妙,每一个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明明一身粗陋扮相、姿态刻意谦卑笨拙,可一旦行医施术,周身气度便截然不同,沉静、稳妥、从容,是日积月累学医养出的风骨,根本藏不住。

      傅渝静静侧首看着他,目光细细扫过他的身形骨相。

      他刻意含胸驼背,姿态畏缩,妆容丑怪,可脖颈骨线利落清峻,手掌骨节分明偏硬,肩背挺拔笔直。

      待沈温怜缠好布条、打好结,正要低声叮嘱休养禁忌时,傅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一切的笃定:“公子为何女装?”

      沈温怜背脊骤然一僵,心底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蜷缩,捏紧了手边的粗布药囊。他强装镇定,试图扯出一抹怯懦的笑意,压着粗哑的女声辩解:“公子误会了,我本就是女子……”

      傅渝并未辩驳,目光牢牢落在他的脸上:“公子可是住在安郡城南巷口尾间的一家医馆?

      沈温怜眉头微蹙,出声问道:“你怎么……”

      话音未落,傅渝语气沉缓下来。

      “公子有恩于我,我自知分寸,绝不会坏你的事。”

      沈温怜抬眸,怔怔看向他,满心戒备,全然想不起自己何时对眼前少年有过恩惠。

      傅渝望着他嗓音带着淡淡的忆念:

      “可还记得一年寒冬腊月,大雪封路,有两个落魄少年,身无分文,冻得高烧难退、满身寒伤,走投无路寻到你的医馆求医?”

      “彼时旁人嫌我们狼狈贫寒,不肯收治,唯有您心善,不计分毫诊费,连夜为我们煎药驱寒、包扎疗伤。”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肩头刚上好的药伤,眼底情绪真切而诚恳:

      “那便是我,与我兄长。我们身无分文,无力付你药钱,你不但分毫未计较,还赠了我们御寒的衣物。”

      沈温怜愣住了。尘封细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确实遇过一对落难的兄弟,年少清贫、满身风霜,可怜无助。

      沈温怜低声道出缘由:“我扮作女子,是为掩人耳目,免得被乱兵抓去。”

      傅渝闻言眉峰微敛。

      “既然是为避兵祸,你为何偏偏要来丰郡?此地刚经历过战火,乱兵盘踞,流民四散,是个凶险的地方。”

      沈温怜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执念,带着几分隐忍的温柔:“我来丰郡,是为寻我夫君。”

      话音落下的一瞬,傅渝眸色微滞:“寻到了吗?”

      “还没有。”沈温怜轻轻摇头,“能问的人我都问遍了,线索寥寥。”

      他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头轮廓:“我打算去四周城头再看一看,或许能打探到消息。”

      傅渝闻言起身:“反正每日也无事可做,我跟你一起去吧。”

      沈温怜微怔:“你肩伤未愈,不必陪我涉险。”

      “无妨。”傅渝淡淡摇头,“丰郡一带我比你熟,乱兵岗哨、隐蔽小路我都清楚。你一人前去太过凶险,我陪你,至少能替你避些危害,多探些消息。”

      沈温怜看着他态度笃定,自己孤身一人的确势单力薄,有熟悉地形的傅渝同行,确实稳妥许多。他几番劝说无果。

      “那……便劳烦你陪我一趟了。只是路上切记小心,别牵动了肩上伤势。”

      说罢,他背起药箱,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衫。

      二人一同起身,沿着乡间土路,朝着丰郡城东头的方向缓步走去。

      傅渝走在身侧,刻意放慢步伐迁就他,肩头的刀伤随着走动隐隐作痛,却被他全然忽略。他余光静静瞥着身旁满身狼狈的人,轻声开口:“这些日子你游走各村,夜里都睡在何处?”

      沈温怜微微垂眸,望着脚下崎岖的土路,声音清淡:“随处安身。破庙、柴房、田间草堆,哪里避风遮雨,便睡在哪里。”

      傅渝闻言心口微沉,说不清的酸涩漫了上来,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语气轻得几乎随风消散:

      “只知你悬壶济世、孑然一身,不知你……是什么时候有了夫君?”

      沈温怜脚步微微一顿,他眼底浮起一缕温柔又苦涩的怅惘,声音缓缓响起:
      “三年前便有了。只是没办过隆重婚庆,也没有宴请宾客,简简单单便相守在一起了。”

      他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城头,眸光黯淡几分:“只可惜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战火就起了,他被掳走充兵了。”

      傅渝静静听着,默不作声。

      天地间愈发昏暗,狂风骤起,卷得路边荒草乱颤。转瞬之间,哗啦啦的倾盆大雨骤然落下。

      傅渝抬眼快速扫过四周,望见不远处田埂旁立着一间破败的旧马棚,棚架歪斜、茅草稀疏。却是眼下唯一能勉强遮雨的地方。当即出声:“先去那里躲雨落脚。”

      雨势滔天,噼里啪啦砸在草棚顶上。

      浑身被雨打湿,冷意丝丝渗进骨里。傅舟没有多言,弯腰在棚内四角搜寻一番,捡拾起几根尚算干燥的柴木,又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拢了一堆干草引火。

      两人解下湿透的外衫,搭在离火堆稍近的横杆上烘烤。

      沈温怜伸手从药箱摸出一个干冷发硬的馒头。

      他小心翼翼将馒头掰成两半,将分量更足的一半递向傅舟,声音温和又单薄:
      “若是不嫌弃,吃点垫垫肚子吧。”

      傅渝抬眸看向他,露出几分温笑,语气轻轻:“不嫌弃。”

      看着沈温怜小口吞咽、淡然自若的模样,喉间微微发涩,轻声发问:
      “你这一路,日日吃的都是这种冷硬干粮?”

      沈温怜垂眸看着掌心细碎的馒头渣,轻轻点头,声音轻淡得近乎随意:“早前赶路遇上流民,钱袋被抢了,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傅渝喉结微微滚动:“太苦了。”

      仅仅三个字,轻得落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却盛满了他克制不住的心疼。

      隔日清晨,两人简单收拾妥当,再度朝着城东的方向赶路。
      雨后的土路泥泞湿滑,行走起来格外费力,脚步拖沓又耗费体力。沈温怜本就体虚,走得微微吃力。

      傅渝看在眼里,正想着放缓脚步,身后便传来慢悠悠的车轱辘声。
      循声望去,昨日在村口被沈温怜问诊过的淳朴老伯,正赶着一架老旧的牛车,车上载着少量自家的蔬果,看样子是要进城赶集售卖。

      老伯一眼就认出了路边的两人,当即勒住牛绳,停下车子,咧嘴露出憨厚笑意:“是你们啊!一大早赶路进城?”

      傅渝上前应声,礼貌颔首:“是的老伯,正要进城去。”

      老伯格外热心,当即大方招手:“这路雨后难走得很,泥深路滑!正好我要进城,顺路,你们俩上来坐着,我载你们一程!”

      二人皆是一喜,连忙道谢。

      傅渝先扶着身子虚弱的沈温怜坐上牛车木板,随后自己轻身跳上,刻意坐在外侧,稳稳护住他,防止车身颠簸磕碰到人。

      老牛步伐缓慢沉稳,轱辘碾过湿软的土路,晃晃悠悠,比步行轻松太多了。

      牛车慢悠悠朝前走,路途闲适。傅舟侧头看着身侧安静坐着的沈温怜,轻声温然开口:

      “等进了城,我带你去吃点热食。”

      沈温怜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迟疑,轻声道:“不必破费。”

      “不算破费。”傅舟语气温和又执拗,句句真心,“进城吃一碗热粥、一碗热汤面,暖暖脾胃,也能缓一缓精气神。”

      不多时,丰郡的城门便清晰映入眼帘。

      老伯将二人送至城门口街口,便挥手道别。

      二人道谢过后,并肩走入城中街道。傅舟熟门熟路,带着沈温怜寻了一家临街的面食小摊。

      他点了两碗热腾腾的清汤牛肉面,特意嘱咐店家多添热汤。片刻功夫,两碗冒着袅袅热气的面端上木桌,鲜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傅舟拿起筷子,他动作利落,不多时便把一碗面吃得干净,连面汤也喝去大半。

      他放下碗筷,抬眼看向对面的沈温怜。沈温怜吃得很慢,小口吞咽。

      傅渝目光落在沈温怜身上那件破旧的粉衣,轻声开口:“你慢慢吃,我去旁边看看,很快回来。”

      沈温怜微微颔首轻轻应了一声。

      傅渝起身穿过街边人流,寻到附近一间布衣杂货铺。他仔细挑选,比对尺寸,挑了一套素白外衫与贴身里衣,付了银钱,将衣物折好收在布包中,折返面摊。

      等他回来时,沈温怜刚好吃完面,正端着碗慢慢喝着剩余的热汤。

      傅渝走到桌边,轻声说道:“方才我沿路打听了,驻守的盛军军纪规整,不会在城内随意抓人充役,眼下城里还算安稳。”

      沈温怜悬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地:“那就好。”

      傅渝将方才悄悄买回来的布包递过去,眉眼柔和:“方才趁你吃面,我去买了一件布衣。换上这套,行动起来会稳妥很多。”

      沈温怜捧着布包,指尖摩挲着平整崭新的布衣布料,眉眼间满是歉然:“无端让你为我这般破费,实在过意不去。”

      傅渝闻言淡淡一笑,目光温和澄澈:
      “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关键是看花在哪里,花在谁身子,若是挥霍享乐,便是无谓浪费。”

      沈温怜听着将这份人情默默记在心底。

      傅渝温声接着提议:“先找间干净的客栈,你先换衣休整,我出去帮你打探情况,也好梳理线索。”
      沈温怜没有推辞,轻轻点头应允。

      两人并肩沿着热闹的长街前行,傅舟挑了一家僻静整洁的客栈。

      “辛苦你了。”沈温怜轻声道谢。

      “不辛苦。”傅渝浅浅颔首,“我就在附近,很快回来,你不必拘谨。”

      说完,他转身下楼,暂且离开客栈,留沈温怜一人在房内休整。

      连日风尘仆仆、狼狈漂泊,沈温怜早已满身疲惫。他关好房门,打来干净的温水,细细洗漱干净脸庞与脖颈。脸上厚重斑驳的伪装尘土尽数褪去,露出原本白皙温润、线条清隽的眉眼。

      随后他拆开布包,换上傅渝为他挑选的素色布衣。崭新的布料柔软干爽,贴合身形,褪去了往日破旧脏乱的模样。

      一身素雅布衣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如玉,洗去满身风霜狼狈后,整个人干净通透,眉眼温柔,容貌清逸出尘,自带一番动人心魄的清丽气质。

      待他整理妥当,端正坐于窗边,眉眼平和安然,褪去了所有伪装与沧桑,美得干净又澄澈。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是打探消息归来的傅渝。

      沈温怜应声:“请进。”

      傅渝推门而入,目光落下的瞬间,脚步骤然一顿。方才风尘满面、满身破败、看着单薄憔悴的人,此刻焕然一新。素衣素雅,眉眼干净,肌肤温润,刻意伪装的丑陋狼狈荡然无存,只剩下浑然天成的清俊温婉,眉眼间浅浅柔和的气韵,干净得晃人眼眸。

      心头猛地一颤,呼吸微滞,眼底瞬间浸满难以掩饰的惊艳。傅渝定定看着他,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艳、心动、怜惜交织在一起,还有一丝压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怅然。

      他沉默片刻,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放轻脚步走上前,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休整好了?”

      沈温怜轻轻点头,关切地看向他:“可打探到什么消息?”

      傅渝在桌边坐下:“城里现在情势不稳,宣武王前些日子发兵,攻打了苍州,战火一路蔓延,军情紧急。”

      沈温怜静静听着。

      “眼下各地都在调兵驻防、严防死守,兵营调动频繁,盘查也比先前严苛了许多。”

      沈温怜指尖轻轻攥紧衣角,急声追问:“那……李延的消息呢?可有人见过被掳的壮丁?”

      傅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沿街巷、兵营、茶肆多方打听,没有半点关于李延的确切消息,先前各地被抓的壮丁,还未来得及送往丰郡,丰郡便已失守。”

      他望着沈温怜眼底骤然黯下的神色:“别担心,那些被掳走的人,或许还没上前线。”

      沈温怜稍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些许。

      川郡王府
      奕景辕指尖轻捏茶盏,淡淡开口,从容梳理近来战局。
      “青王援军已抵边,我已下令平宗郡守军已全数后撤退守安郡。”
      奕景辕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深沉冷意。
      “在我们全力抵御盛宗大军之时,白宿封亲率麾下精锐,悄然出兵,将盛宗王所辖的季阳全境,尽数攻克、收入囊中。”

      王寸抬眼看向奕景辕:“那依大王之意是?”

      奕景辕续道:“丰郡本是盛军从我们手中夺去,盛军此刻被季阳变故牵得分神,夺回丰郡。待丰郡重归我手,安郡、定池三路兵马成犄角之势,合围平宗。”

      王寸心神了然,躬身沉声请命:
      “末将愿领兵出征,攻克丰郡。”

      奕景辕微微颔首,沉声道:
      “本王正有此意。
      王寸,我命你亲领主力兵马,即刻整军出发,奔袭丰郡。”
      “切记速战速决,一举破城,稳住防线,拿下丰郡之后,即刻布防驻守。衔接安郡、定池两路兵马,静待合围平宗的总攻号令。”

      柳槐瑶目光凛凛扫过满堂官员,声线冷厉威严,响彻整座大殿:
      “他当真觉得自己无人能敌?”

      柳槐瑶眸光骤冷,怒意迸发:
      “白宿封趁乱窃地,侥幸拿下几城,便嚣张跋扈,敢兵临我靖山边境,耀武扬威!”

      “他以为凭一己兵势,步步紧逼,以为本王惧他锋芒?”
      他脊背挺直,字字铿锵有声:“可笑至极!白宿封既敢举大军来犯,那本王便亲自上阵,与他一战!”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片哗然。
      两侧文武百官纷纷动容,不少官员连忙出列躬身劝谏。
      “大王万万不可!”一名文官焦急叩首,“您贵为王,坐镇后方统筹全局才是本分。沙场凶险,刀剑无眼,何必以身涉险!靖山自有守将率兵御敌,无需大王亲赴前线啊!”

      “是啊大王!白宿封麾下皆是百战精锐,战事凶险,您一旦有失,苍州群龙无首,大局便彻底崩坏!”又一员武将跟着出声劝阻。

      一众大臣接连跪地苦劝,满殿皆是劝阻之声,皆想让他安居朝堂、稳坐后方。

      柳槐瑶垂眸看着阶下跪地众人,眼底毫无半分松动,只有凛冽傲气:

      “白宿封难道不是王?!”

      “他同为一方王,身份与本王对等,他能披甲上阵、亲领大军征伐四方、身临矢石之地,本王就不行?!”

      “莫非在你们眼里,本王不如那白宿封?!”

      一句反问,字字诛心,掷地落地。

      跪地百官瞬间哑然,无人再敢多言,尽数垂首屏息,面色煞白。

      柳槐瑶眸光冷扫全场,怒意凛然,继续沉声厉道:
      “世人皆惧白宿封善战、惧他兵锋滔天!他敢以身赴战,我柳槐瑶有什么不敢的!”

      殿内气氛紧绷,文武百官无人抬头,整座大殿鸦雀无声,只剩他凛冽余音回荡不息。

      就在此时,殿外侍卫快步入内,躬身高声启禀:
      “禀盛宗王!殿外青乾王驾临!”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此刻虞恨水会突然前来。

      柳槐瑶眉峰微顿,冷声开口:“带了多少兵马随从?”

      侍卫垂首回话:“回大王,青乾王只身而来,无兵无卫。”

      满殿众人神色微变。
      如今乱世紧绷、各方暗流涌动,君王出行向来仪仗森严、亲兵随行,虞恨水这般仅独身一人前来,太过出人意料。

      柳槐瑶眼底戾气稍稍收敛,淡淡抬手:
      “让他进来。”

      “是!”
      侍卫退去片刻,虞恨水身姿清挺从容,缓步踏入大殿。他步履轻缓,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却自带君王独有的沉敛威仪,无视两侧林立的文武官员,目光平静落向王位前的柳槐瑶。

      不等他开口,柳槐瑶已然出声:
      “你们都退下吧。”

      一众文臣武将齐齐躬身垂首,整齐行礼:“臣等遵旨。”
      偌大空旷大殿,两位君王独处其中。

      虞恨水从容踏上玉阶,径直在柳槐瑶身侧的王席落座,姿态松弛坦然。

      柳槐瑶侧眸看向他,出声缓缓道:“你倒是不见外。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虞恨水端坐席位,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为你排忧解难。”

      沈温怜屈膝蹲下身,声音放得轻缓:“我要剪开你破损的裤料,清理伤口,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士兵点了点头。

      沈温怜取出剪刀,小心剪开沾染血污的布料,先拿干净清水冲洗创面,再以消毒草药水缓缓淋洗。动作沉稳轻柔,尽量减少拉扯。士卒身子微微颤抖,额上渗出冷汗,目光紧紧盯着沈温怜的侧脸。疼得恍惚间,忍不住低声喃喃一句:“先生……好生漂亮。”

      话音一出,一旁正扶着伤腿的傅渝手上动作微顿,眸光淡淡落了那士兵一眼。

      等沈温怜敷好止血生肌的草药,沈转身走向下一名伤员。
      老兵胸口受了箭伤,箭矢虽已拔出,但创口高热,人陷入半昏半醒。沈温怜伸手搭上腕脉,眉头微蹙,又掀开粗布看了眼伤口,创口红肿发热,已是染了邪热。

      “伤口化脓了。”沈温怜低声道。

      傅渝立刻将药箱放到他手边,把清热消炎的草药按顺序摆开,又递过石臼:“这里。”

      沈温怜俯身捣药,傅渝便守在旁边烧水。等草药敷上老兵胸口,傅渝又按沈温怜的意思写下方子,交给伤营里看管的兵卒,沉声叮嘱:“按方煎药,一日三服,高热不退立刻来报。”

      伤营之中人满为患,哀嚎此起彼伏。有的断肢,有的刀伤,还有不少士卒受了风寒,咳喘不止。沈温怜片刻不得停歇,傅渝便在旁跟着忙前忙后。

      递剪刀、传布条、扶伤员、清理血衣、搬开碍事的兵刃。他话不多,动作却极有分寸,从不乱碰药材,只在沈温怜需要的前一刻,把东西送到手边。

      沈温怜看他一眼,轻声道:“你肩上也有伤,别太累。”

      傅渝正拎着水壶给伤员倒水:“好的差不多了,不碍事。”

      临近午后,药材消耗大半。傅渝提着药包从外面回来,扔在沈温怜脚边:“药铺能买到的都买了,另外打听了兵营名册,没有李延的名字。”

      沈温怜手上包扎的动作停了一瞬:“无妨,再慢慢找。先把这些伤兵照料妥当。”

      傅渝“嗯”了一声,又蹲下身,帮着整理换下的血布,顺手把沾血的麻布处理。

      这时,一名巡逻的队官走了过来,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停,开口道:“先生医术了得,这位小兄弟也麻利。如今城中伤员众多,正缺人手,不知二位可否留在伤营几日?粮草与住处,我们可以供给。”

      沈温怜闻言,微微躬身,神色带着歉意,缓缓开口:“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另有要事,还要继续寻访,实在不便久留伤营。”

      队官闻言面露惋惜,却也并未强留,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那实在可惜。先生仁心,若是日后途经此地,还望再来。”

      傅渝上前半步,看向队官,开口问道:“敢问队官,此番领兵前来攻城的,是哪位将军?”

      队官抬眼望向外城方向,眉头皱起,语气凝重:“是轩永王麾下的王寸。此人能征善战,用兵凶悍,此番奉命奔袭丰郡,大军已经在城外扎下营盘,眼下随时都有可能发起总攻。”

      傅渝闻言神色沉了几分:“我也听过此人威名。王寸作战素来果决,行军迅疾,麾下士卒久经战阵,攻坚悍不畏死,自领兵以来几乎没有败过,绝非寻常偏将可比。”

      队官闻言重重点头,长叹一声:“小兄弟说得不错,我们守城将士都清楚,王寸最擅长打硬仗,之前数场恶战,皆是他领兵破城,杀伐极重。”

      傅渝微微颔首,对着队官拱手作别:“多谢告知,我们先走了,保重。”

      沈温怜也随之浅浅躬身,二人一并转身,缓步走出了喧闹嘈杂的伤营。

      傅渝看向身侧身形清瘦的人,目光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关切,轻声开口:“方才在里面帮士卒包扎,我看你时不时掩唇轻咳,是身体不适?”

      沈温怜语气轻淡随意:“无碍,老毛病了,早年染的寒疾,劳神久了也会咳上两声,不碍事。”

      傅渝眉头微敛:“你应当清楚,这寒疾虽说不是急症,却最耗人本元,若是安心多调理一些日子,温补固本,便能够好转。”

      沈温怜闻言,指尖轻蹭颊侧,面上浮起一丝赧然笑意。

      傅渝沉吟片刻,转而问道:“那我们下一步去哪?”

      沈温怜望向远方:“哪里还没去过,便去哪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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