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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辰安在 一个人要退 ...

  •   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诗经·小雅·小弁》

      感恩节的早上,西村没有一点声音。面包店关着门,咖啡店关着门,整条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
      程既白八点钟就醒了。没有课,没有通告,也没有人等他的数独。昨天夜里说到最后,她发的是“那好吧”,他回的是“晚安”。这两个字他从前没有给她发过。
      他煮了一袋超市买的冻饺子,端到桌子上,把手机靠在那一摞合同上。
      “数独不独”他看了十个月,都是从今年一月那一篇往后看。相册他翻过很多遍,可那都是照片。照片以外的字,一月以前的,他没有往前翻过。从前那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旧东西,没有道理去翻。
      今天不一样了。
      往前是另一个样子。没有他,没有戏,隔很久才有一条。一本讲巴菲特的书,她批了四个字:说得太满。一部律政美剧,她写:第三季换了编剧,律师开始谈恋爱,不看了。还有一条只有一行:华盛顿今天下雪,数独做了四个。
      像一个没人翻的笔记本。写的人也没打算让人翻。
      他翻得很慢,饺子凉了一半。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日子。
      一月三号。
      “四十四。今天该做的事,八点一刻就做完了。”
      他的筷子停住了。
      这个日子他认得。他每年这一天都站在升降台上,听一万两千个人唱一首不在调上的歌。
      他接着往前翻。再上一年,一月三号。
      “四十三。南乔学会了做蛋炒饭,放了三倍的盐。吃完了。”
      再上一年。
      “四十二。”
      只有一个数。
      再往前。
      “四十一。辞职信交了,董事席位交了,保温杯带走了。”
      “四十。在会上吹的蜡烛。”
      每年一行,都在这一天。别的日子她想起来才写,这一天她一年也没有落下。
      他是理科生,不用算。
      他把今年那一行又看了一遍。八点一刻。然后是三天以后的那一篇:三十六集三天半看完。
      三天半,往回推,正好推到一月三号的晚上。
      她是在生日那天晚上点开他的。她的生日,也是他的。
      那天晚上他在上海。国内比华盛顿早十三个小时,她写下“八点一刻”的时候,他那边已经是四号的上午,嗓子是哑的,脸是僵的,前一夜切了四只蛋糕。
      同一天生的。中间隔了十四年。
      他把凉了的饺子推到一边。
      这件事她知道。她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生日写在所有能查到的地方。十个月,四十几篇,当面见过四回。她一回也没有提。
      每年的见面会上,台下总有人举着牌子:我和你同一天生日。他看见了,就朝那个方向笑一下,挥挥手。那是营业里最省力的一种,一秒钟,对方能高兴一年。
      她如果说了,他也会那样笑一下。
      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数了数。飞机上她认出了他,没说。她写了他十个月,没说。同一天生日,也没说。三件事,件件都是别人巴不得拿来跟他攀一句话的,她一件一件咽了回去。
      他给她发了一个日子。
      “一月三号。”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今天过节,她大概在厨房里。
      “翻到了。”
      “你每年写一行。”
      “嗯。一年一行,比日记好坚持。”
      “今年那一行是晚上八点一刻。然后你点开了那部剧。”
      “这个你也算?”
      “三十六集,三天半。往回推。”
      “理科生。”
      他看着这三个字,分不出是夸还是骂。
      “你是哪天知道的?”
      “一月四号早上。看完了第一晚,去查的资料。”
      “十个月了。你一回也没提。”
      “尽调的时候就知道了,不算新闻。”
      “对我算。”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安静了。他盯着屏幕,没有后悔。
      “同一天生日的人,全世界有两千多万。”她回。
      他笑了。她又在算概率。上一回她算出来的是巧合,她自己昨天夜里才认的账。
      “你上回算概率,算错了。”
      “这回没错。是巧合。”
      “我知道是巧合。”他打得很慢,“我就是想说,明年一月三号,我知道该跟谁说一句生日快乐了。”
      那边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到时候再说。”她回,“合同圈完了没有?”
      他知道她在换话题。他让她换了。
      “圈到第二十页。有个词不懂。止损线。”
      “亏到这个数,不管舍得舍不得,都得卖。”
      “谁定的?”
      “合同定的。也有人自己给自己定。”
      “自己定的管用吗?”
      这一回她隔了很久。
      “看人。”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答得这样慢,只觉得这两个字底下还压着别的。没说的话,他现在会听一点了,可这一句他没有听懂。
      下午黛西在班上的群里喊人,说她家今晚收留所有没处去的,自己带一样吃的。他从来不去这种局。这一回他去街角唯一开着的店里买了一只南瓜派,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到布鲁克林,没有坐错。
      一屋子人,没有一个知道他是谁。有人问他在中国做什么,他说演员。那人问,有名吗。他想了想说,在这儿没有。
      回来的地铁上,他把门廊底下那半步又想了一遍。
      十月他数过:往前走半步的人是他,她没有退,也没有迎。那时候他只当是自己先动了心。
      今天他多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是没有往前。她是从三月那班飞机起,就一步一步在往后让。让出三个多小时,让出一把伞底下最干的那一块,让出一张不作数的票。
      一个人要退这么多步,得先站得很近才行。
      这道题他解得出来。解出来以后,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她有她先生,有南乔,有四个小时的车程,有一条没告诉他的规矩。
      合同上说,止损线,亏到那个数,不管舍得舍不得,都得卖。
      他想了想自己。他没有那条线。他也不打算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我辰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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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故事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