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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言笑晏晏 她说了句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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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诗经·卫风·氓》
回来的第二天是星期天。中午照例去公婆家吃饭。
饭桌上的话和每一次差不多。婆婆给南乔夹菜,说又长高了。公公问周崇公司里的事。临到收碗筷,婆婆又说了一句,采薇最懂事,一个人在那边带孩子,不容易,也辛苦。她笑着应了,周崇在旁边适时地添了一句,妈做的鱼还是这个味道。两个人配合了十几年,这样的饭局不用对词。
下午是她自己的。聚会定在地主婆家。
地主婆家在二环里有一个院子,是爷爷留下来的,这个外号有一半是从这儿来的。三月下旬,院里那棵玉兰正开着,一树白花,底下支了一张长桌。
她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喝上了。地主婆坐主位,矿姐在剥橘子,古言太太举着手机拍玉兰,说要当新书的封面。标准答案是最后到的,一进门先把每个人看了一遍,像班主任点名。
礼物分了一轮。MoMA的小东西很受欢迎,那把粉色的大汤勺被矿姐抢走了,说要拿回去喝养颜汤。
“礼分完了,该审人了。”地主婆敲了敲杯子,“司令,你迷的小鲜肉,追得怎么样了?”
“四部旧作看完了,底稿做了四张分表。”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问的是人。”地主婆说,“谁问你底稿了。”
“我追的是剧,又不是人。一部剧,它就在那等我宠幸,任由我处置,对我不离不弃。追人多累。”
“梁老师的电话,你到底打不打?”地主婆说,“你不打,我替你打。我就说我们家司令活了四十四年,第一次主动说迷上一个人,请梁老师成全。”
“你敢。‘成全’两个字,梁老师能笑一年。”
“我有什么不敢的。”
“不过一顿饭。”古言太太放下手机,“你顺便把我的小说带上。男主角是个探花郎,我替他留着呢,就差一张脸。”
矿姐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吃什么饭,费那个劲。姐投他一部戏,司令挂个顾问,名正言顺去剧组,想看几眼看几眼。”
“不如你投我的小说吧?”古言太太把手机往矿姐那边推了推。
“这位徐娘请自重,姐只投小鲜肉。”矿姐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得橘子都掉了。
古言太太拿起手机想展示一下自己小说的阅读量,忽然“哎”了一声,把手机转过来:“你们看,小鲜肉昨天晚上回北京了,全网都是机场图。”
屏幕上是一张在机场到达厅里拍的照片。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高出周围的人一截,一只手举在半空,像在跟谁说慢一点。
“这腿。”地主婆凑过去,“这是真实存在的比例吗?”
“昨天晚上,三号航站楼,从东京回来的。”古言太太往下念,“司令,你们不也是昨天晚上到的?也是东京转的吧?”
桌上四双眼睛一齐看过来。
“是吗。”她说,“出口那儿是围了不少人。周崇还说不知道是接谁的,堵了半个厅。”
这句话每个字都是真的。
“你就差一步!”地主婆一拍桌子,“同一个航班,居然没撞上?!”
“撞上了我也认不出来。”她说,“捂成那样。”
这一句不是真的。她说得很稳,连杯子里的水都没有晃。说完,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说假话的账,她四十四年没有记过几笔。
矿姐叹了口气:“这就叫没缘分。”
“缘分是可以人造的。”地主婆说,“所以我说梁老师……”
话题又绕了回去。她低头喝水。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不说。
说出来其实很容易。他就坐在我旁边,三个多小时。她们会尖叫,然后会问。本人比屏幕上好看吗,皮肤怎么样,有没有架子,吃了什么,睡没睡。她答一句,就有一句话从这张桌子上传出去,传到另一张桌子上,添一点,再传。
可那一路上,他没有营业。帽子摘了,口罩摘了,眼睛底下是青的。她看见的是一个下了班的人。
一个人下了班的样子,不该由一个碰巧坐在旁边的人拿出来讲。
她原来以为自己不说,是舍不得那两秒钟。现在她发现还有一层。她是在替他守着一点什么。至于他需不需要她守,那是另一回事。
矿姐把手机一直扣在桌上,由它响了三回。第三回才看了一眼,拿起来,走到玉兰树的那一头去接。
矿姐背对着桌子,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几个词:签字,担保,凭什么又是我。
回来的时候,那张脸上还是笑着的,坐下来就给自己倒了一满杯。
“老高?”地主婆问。
“还能有谁。”矿姐把酒喝了一半,“公司贷款到期,要过桥,让我回去签个字。没事,签了十几年了。”
古言太太和地主婆对看了一眼。
她看着矿姐倒酒的那只手。工作中她见过很多份担保,也见过很多个签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签之前拿给律师看一眼。”她说。
“看什么,一堆烂账。”矿姐摆摆手。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好吧。”
散的时候天快黑了。标准答案和她一起往胡同口走。这个人一下午话最少,该笑的时候笑,该劝的时候劝,样样周到。
走到车边,标准答案忽然说:“刚才她们问你机场的事,你答得太顺了。”
她看着车门。
“你平时回答问题,都要先想一下的。”标准答案笑了笑,“放心,她们几个没听出来。”
这一回她没有答。
“不用答。”标准答案拉开车门,“有事没事,都可以不说。她们嘴快,我嘴不快。”
车开走了。她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
这群人里,标准答案的日子过得最圆满,也最没有新闻。可是“可以不说”这四个字,这个人说得很熟,像是自己用过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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