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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邂逅相遇 邻座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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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航班先是延误了一个半小时,接着广播响了:原计划执飞的飞机故障,改由一架窄体客机执飞,座位全部重排,请各位旅客到登机口更换登机牌。
登机口的地勤小姐道了很多次歉。公务舱从四十几个位子变成了十二个,不少人被改到了后舱,或者下一班。新的登机牌上,她是二排C,南乔是二排H。
“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地勤小姐用中文说,“实在抱歉,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近的两个位子了。”
“没关系呀。”南乔说,“那我可以看一路比赛,没人管我啦。”说着冲妈妈扮了个鬼脸。
登机的时候,二排靠窗的位子上已经坐了人。
一个男人,两条长腿斜着伸出去,公务舱的间距在他那里显得并不宽裕。黑色的帽子,黑色口罩,低着头,正在拧一只保温杯的盖子。拧好了,又顺手多紧了半圈。
她把随身包放到脚下。他抬起头,目光碰上她的,停了一秒,很快又低了下去。
就是这一下。
帽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眉心的一小段。可是这双眼睛她看了一百多集。她给它们做过底稿,分过表,数过它们在同一部戏里皱了几次。
她的心脏很不体面地漏跳了一下,又一下。
她做事讲证据。一双眼睛,置信度大概七成。然后他拉下口罩,喝了一口水。
十成。
程既白。三十岁,一米八八,一月三号生。此刻坐在她左手边,中间隔着一个扶手。
她想起自己在群里说过的那句话:我买一只股票,用不着认识它的董事长。说得很硬气。现在董事长本人就坐在二排A,而她脚下的包里有一台电脑,电脑里装着他的四部戏,和一份带分表的底稿,第一列是集数,第三列是硬伤。
这台电脑,今天是无论如何不能开了。
她用了大约五秒钟,把几条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打招呼,说我看过你的戏。然后呢?他会客气地说谢谢,她会客气地说不客气,接下来这一路,两个人都得端着。再说,一个四十四岁的人在飞机上认出一个明星,眼睛发亮,这个场面她光是想一想就坐不住。
要签名。不想要。
告诉南乔。南乔戴着耳机,已经在过道那边看上比赛了,头都没抬。很好。
剩下的只有一条:不认识他。
决定做了,心跳并没有因此慢下来。可是她有一个本事,心里越乱,手上越有条理。当年谈最难的项目,对面拍桌子的时候,她在整理文件夹。
“你好。”她朝他点了点头,语气和对任何一位邻座一样。
“你好。”他说。
是那个声音。念“画船听雨眠”的那个声音,说了两个字。
她抽出一张湿巾,开始擦扶手。先擦外侧的,再擦小桌板,正面,反面,边沿。擦到中间那个扶手,她停了一下。那是两个人共用的。
她照擦了。规矩就是规矩。
坐定后,空乘一边发热毛巾,一边问喝什么。
“清酒。”她说。说完才想起来,这是她在这条航线上说了十几年的两个字,嘴比脑子快,也罢。
她戴上耳机,打开微信读书,然后从包的最外层抽出那本做到一半的数独,翻开。笔在手里,眼睛在格子上,脑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数独是个好东西。九行九列,每一格只有一个答案,不需要抬头,不需要说话,看起来还很忙。
她填了一个3,又填了一个8。
左边的人翻了一页什么。她的余光里有一只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她把目光钉回纸上。连飞机是什么时候起飞的,她都没有注意。
平飞后,清酒来了,小小的一杯,放在她擦过的小桌板上。按规矩,喝完这一杯,她应该睡到落地。
她看了那杯酒一眼。睡觉这件事,她在全世界任何人旁边都做得到。在这一位旁边,她做不到。人睡着了是什么样子,自己是管不了的。
她没有碰那杯酒。
又过了一阵,空乘推着车来准备供餐,看见两张小桌板上各立着一只保温杯,笑着问:“请问要加水吗?热的还是冰的?”
“温的。”
两个人是同时说的,连声调都差不多。
她没忍住,转过头去。他也正转过来。口罩已经摘了,那张脸离她不到一尺,比屏幕上瘦一点,眼睛底下有一点没睡够的青。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被巧合逗到的笑,很短。
她也笑了一下,立刻转了回去。
前后大概两秒钟。她这辈子经手过的事里,没有哪一件是在两秒钟里办完,又让她的手到现在还不大稳的。
她低下头,在第三行填了一个7。
过道那边,南乔正摘了耳机,要跟空乘要绿茶和冰激凌。听见这异口同声的一句,南乔转过头来,看了妈妈旁边那张脸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低头在手机上打起字来。
她拿不准南乔看出了什么。
她接着往下填。填到第五个数,填不下去了。她顺着第三行从左往右看了一遍,看见了两个7。
她吸了一口气,把后填的那个7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5。
“妈妈。”南乔忽然探过头来,声音不大,“你喝了多少酒呀?”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杯清酒。满的,一口没动。
她只冲南乔笑了一下。她知道南乔为什么这么问。她的脸正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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