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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源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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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起眼睛看着夜练,将他看得格外不自在起来,夜练将手缓缓放下,恍惚间才想起来这家伙还发着烧,按理说自己应当照顾他一下,可他不仅没有,还自己先吃了顿饭,关键是将此事忘了个干净。
“你醒了?”
少年一双眼从他脸上挪开,四处寻找着什么,道:“渴。”
夜练起身,将人推回去,冰凉的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一时间往后缩了缩,少年的身子看着健壮,却像一张薄薄的纸一般被他一推就向后倒退去,“你先坐着吧,我倒给你喝。”
他依言回去。夜练刚刚煮饭特地留下的那壶开水此刻温度适宜,他往外跑一趟,将水壶提过来,往屋里一看,才发现杯子不在,道了句:“先等下。”
少年坐在床边,将被子裹在身上,一双眼看他来来回回。
伤口隐隐作痛,他耷拉着耳朵放空,目光却始终粘在夜练身上。
这样了好一会儿,记忆里除了夜练来来去去的身影,什么也不剩了,一杯水递到他的唇边,月华下意识就着喝了,水入口,比温热还要再烫一点,带着一丝甘甜。
意识好像回笼了些,唇边沾留了一丝水渍,月华听见面前这人说话,嗓音柔和,像是从千里之外的寒山上传过来的一阵清风,“你既然起来了,那先让让,褥子我都准备好了,总不能叫你睡什么都没有的硬床板。”
他低头吸了吸鼻子:“你叫什么名字?”
“夜练。”他指了指窗外,“黑夜的夜,练功的练。”
窗外月光皎白,桃源乡的夜静谧,光亮洒落在外面的鱼塘里,水面杂虫飞过,一圈细小的波纹层层荡漾开来。
月华长长地沉默一晌儿,直到被催着起来。
“问完了就动一动屁股呢,这位少侠?”
他“哦”了一声,似是才回过来神。两手拉着被子起了身,一屁股呆坐在床头,夜练将褥子拿过来往上铺,“还渴的话就自己倒点水喝,你受伤不轻,大概有点发烧。”
月华看着他的脸,低声道:“我叫月华。”
夜练没听清,“什么?”
他大声了起来,嗓音有些哑,却听得出本音很清脆,“我叫月华!”
夜练道:“知道了。”
他只顾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反应。
月华又定定地望了他一晌儿。夜练身上暗青色的衣衫透着股说不出来的沉闷,却又将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皙,纤细的手腕上青色血管若隐若现,但右手上却有一道不散的旧伤疤,冲淡了他柔弱的假象。
他垂下眸子,转眼望见旁边的水壶,便去给自己倒水,温水入喉,将干涩淡去些许。
前后相差不到半柱香时间,这水温度就散去了半数。
“你看见我的刀了吗?”
夜练转头看向他,摇头,又伸出一根手指向上,脑袋随即仰起来,认真道:“说不定在屋顶,你应该还记得你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
月华抬眼看了下,将身上的被子放在床边,转过身便往门口走了。夜练将床铺好,顺手将被子也铺上去,目光再去寻找月华的身影时,他从屋顶上翩翩落下,这一下没有尘土飞扬,也没有沉闷的落地声了。
他手上拿着自己的长刀,看似稳稳当当地站在了门口,身形却难以察觉地轻轻一晃,腰间的纱布再次透出一点鲜红。
夜练收回目光,“好了,早点休息。”
月华踏进门来,将刀靠在床头触手可及之处,手在胸膛健硕的肌肉上划过,停留在纱布旁,没有再向下,他低头看着身上的伤,这句话终于真情实意不少:“多谢夜兄相救。”那双眼睛在房间内扫视一圈,见屋子的北角还有一张床榻,本想问的“你睡哪儿”便又收了回去,转而道:“夜兄帮我包扎的吗?手法不错。”
少年头发透着说不出的凌乱,镜子还在柜子里收着没有摆出来,不然他自己看到怕也是要吓一跳的。月华眼睛巡视四周的样子像是在没话找话,他唇色微微泛白,大抵是受了伤失血有点多。
夜练牵起唇笑了下,将眼神从他的鸡窝头上移开,道:“大夫包的。”
夜练抱起新的被褥,见月华面色尴尬地动了动唇角,别扭地吐出几个字:“谢……谢谢,真是麻烦你了。”
他低着头,既没了攥住夜练衣角求生时说“我有万贯家财作报”的大方,也没了喊出“我叫月华”时的气势。
可凌乱发丝下,是一张稚嫩的脸庞,又无端合理起来,少年们总有很多自己今后也不大会理解的想法与反应,那是独属于青春的稚气。于是他微微点头回应。
窗外的天色谨慎地泛起一丝鱼肚白,余光瞥过,夜练微一怔愣,眼皮抗议地半开半合,像个游魂一般喃喃道:“已经这个时候了啊。”
他走到门口将门踢上,去到另一张床榻旁迅速铺好,将衣服一脱,钻了进去。
很快,房间内响起一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晚秋的晨早已经泛着淡淡的凉意,月华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垂着眸子翻了个身,目光虚虚落在面前那堵墙上,不知在思考什么。过了会儿,他又转回来,望着对角的床榻上鼓起的一团,眼眶中似乎有泪意一闪而过。
秋日风凉,高烧未退,月华将整个身体缩在被子里,脑子混混沌沌的,要说神智,也实在没剩下多少,只是看着那团身影,最终入了梦。
——
桃源乡地如其名,当地人戏称其为三不沾之地——不沾兵戈,不沾恩怨,不沾朝堂。乡内山水俱全,适合清居、雅居,但若是心向江湖或庙堂,在这里必是待不住的。
要说这桃源乡里的奇女子,问十个人,九个都要说是许婉许姑娘。
她父亲虽说是一位没有什么建树的渔夫,可许姑娘却自小认字,饱读诗书,才貌双全。
唯一可惜的一点只怕是,她亲手,在三年间,前后搅黄了八门亲事,因此在别人口中的风评不佳。
午时刚过,向来清幽的小院子里便热热闹闹地响起了嘈杂的人声。这人声初来稀疏,三三两两,状似路过,在低声交谈。再来,渐渐聚集,成群结队,纷纷议论。
直到这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着红衣头戴红花,一看便很喜庆的大娘,摇着手帕,面带微笑地迈进了这院子里,伸手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仿佛是按停了什么开关,人群霎时间静了下来。
小院后的竹叶随着秋风摇啊摇,院里头杏树趋向金黄,又飘落下零星几片枯叶。枯叶落在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个箱子上,红色绸带垂落于侧,和大娘身上的颜色一般喜庆。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床上的人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凉意,窗户留了一道缝,外面的声音传进来,在他的耳朵里来回转了一遍。
月华偏了偏头,有一块布掉在枕边,他若有所觉地伸手碰了下自己的额头,缓缓地坐起了身。床尾是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从内到外,朴素的过分。
月华略带嫌弃地看了几眼,目光扫过这屋子,心底腹诽道:“这人平日里竟然有这么拮据?”
目光并没有停下,他下意识地望向另一侧空空如也的床榻。人不知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此时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想来他一早有事,便留下一套衣服和这块用来帮他退烧的手巾离去。
少年撇着嘴啧了一声:“还挺细心。”
分明是夸赞人的话,由他说出口来反倒像是在阴阳怪气,若是夜练在这儿,定要白他一眼。
水盆里泡着他的血衣,那衣裳已经破了,像是月华这样有万贯家财的大少爷,定是要将其扔了的,再买一件要省事不少,可看样子夜练却像是要将那衣服洗了。月华伸手将夜练留下的干净衣裳够过来穿上,这时候敲门声又响起来了,伴随着屋外的嘈杂。
月华拿起刀,将门拉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血红的唇,再往上看便是那双笑出眼纹的眼睛。
许是少年人的气场太过强大,又冷着一张脸,因此即便穿着夜练的粗布麻衣,也把那血红的唇吓得向后退了去。这一步伴随着她一惊一乍的尖锐声音,震得月华耳膜生疼,除此之外还仿佛带着一丝娇嗔:“哎呦——你这年轻人,开个门,模样怎么凶神恶煞的?”
月华微不可查地撇了下嘴,抱着刀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伸手揉耳朵,目光向外面扫过去。晌午的日光在地上投落下短短的影子,聚集的人群处传来窃窃私语声,落叶衬得秋日寂寥,唯独箱子上的红绸艳得刺眼。这阵仗……
李大娘伸着手整理自己的仪容,帕子夹在中指与无名指之间随着动作挥动,眼睛转动着打量了眼他手里抱着的刀,笑着道:“少侠是小夜的客人?”
“小夜”几乎是桃源乡里所有人长辈对夜练的称呼。
月华轻轻瞥她一眼,并不作答,而是问道:“这是做什么?”
她轻笑一声,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件事,要和小夜谈。”她探头探脑地向着屋里面看了两眼,“小夜不在吗?”
“不在。”月华回道。
与此同时,他心中冒出疑惑:这人打扮的模样像是个媒婆,夜练还有个待嫁的妹妹不成?
即便如此,这地方的人也太闲了,这个点儿还能围成一圈在别人家看热闹。
这样的场景不同于江湖人,在月华这个毛头小子看来还是有几分新奇。
“我能进去等吗?”那大娘又发话了。
月华偏了偏身子让出门,又将眼神分给外面众人一眼。在内力的加持下,耳畔隐约听见“小夜……那么温和……”“抹不开面子……”“不能拒绝……”等字样,门在他手下掩上,外头突然有人喝了一声“行了!大家伙都回去吧!”
于是人群渐渐散去了。
这时,那大娘抚着秀发在屋里落座,目光四处游荡,却不知是有意无意,偏偏没有要与月华这个“少侠”交谈的意思。
月华瞧见她含笑的眉宇间不知从哪里透出几丝疲惫烦忧,忍不住问道:“这阵仗,怎么像是提亲来的?”
李大娘便一笑:“让少侠见怪了。”
“这有何见不见怪的。”月华轻轻挑眉,转身坐下来,那把刀又被放在原处,以一种谨慎的姿态靠着。
李大娘唇边的笑衔着几分深意:“少侠与小夜是什么关系?”
“我们俩……”月华眼神闪了闪,“远亲。”
她微微点头,说不上是相信了没有,又问道:“那依你看,小夜能同意这门婚事吗?”
“这种事通常都讲究个你情我愿,两位新人的意愿最重要了。”
外头的人群已然离去,日头照在红绸上,折射出溢彩光芒。月华不适地扯了一下身上不合身的衣物,没将李大娘的表情放在心上。
他时不时向外头看一眼,神色恹恹。那位大娘听了他的话也不再交谈了,只不过分明是来谈喜事,脸上的愁容却久久不散,仿佛遇上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直到一双手迟迟地推开了门,千等万盼的人终于出现,先是一道声音传了进来。
“月华,家里来客人了吗?”
随着这道声音,率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只纤长的手,中指上挂着一根细绳子,将手指勒出了少许红色痕迹,下面是一串药包。
然后他用手肘顶开了门,露出另一只手,略显狼狈地抱着一个包裹。
青衣的外衫被包裹挤压着,显出几处褶皱。那双眼睛从门后冒出来,“院子里那是谁送来的……”话音戛然而止,“李大娘,您怎么来了?”
李大娘起身,快走几步到门口:“出去采买了?身体没事吧?怎带了这么多药回来?”
夜练手里的东西被她热情地抢接过去,他心觉不妙,又重复问了一遍:“院子里那箱东西是?”
“来来来,咱们进来慢慢说!这老许呢,不知道你的意思没敢登门拜访,就让我来探探口风。”
夜练脚步顿在原地没有动,神色复杂。
李大娘走了一半,又回过头看他,短短四个字在喉头来回几遍才说出口:“那是……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