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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源轶事 “垆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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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秋风送爽,船舫之上,女声伴着琵琶声声悠扬。湖心亭中,男子闭着眼享受清风,随着那调子轻声哼唱。他一手捻着自己嘴巴边儿上的两缕八字胡,翘着二郎腿一摇一晃。
这人身材瘦小,粗布麻衣,瞧着并不扎眼,却是个有名号的怪人物,人称“百事通”。他有个规矩,一个月只做一单生意,最擅长之事,便是找人,上至百岁老翁,下至三岁孩童,你敢问,他便能答。
这个小小的,瞧着没什么出彩之处的小人物掌握着江湖中绝大多数之人的机密,可偏偏没什么做大做强的志向,整日里不是在花楼醉生梦死,就是在“廊桥”听曲儿游湖。
小船靠了亭岸,脚步声一响,他便耳朵一动睁开了眼,精明的目光在来人身上来回晃荡。
这来人背着一把大刀,一身黑衣,青天白日之下却还遮着面,头顶箬笠,将自个儿捂得严严实实,走路时双手低垂于身侧,先是左脚踏上了阶梯,步履轻盈,想来轻功很好。
蒙面男子入亭中就坐,手上戴着同色的黑手套,将一袋子沉甸甸的银钱往石桌上一放,抬眼与左二郎对视,嗓音低沉道:“钱。”
与左二郎做交易者众多,也有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身份的,但捂成这样的却少见。
左二郎喉头哼哼着,见那船夫靠在亭边没走,目光异样地落在对面这人身上。
他鼻尖微动,从这人身上闻见淡淡的铁锈味儿,抬眼见这蒙面人一双桃花眼,眸中却戾气十足,一瞧便是个手上沾过不少人命的主儿。可到底是江湖中的英雄好汉,还是无恶不赦的邪教狂徒,百事通心中没能对上号的人。
猜测不到,却也并不在乎。除了交易内容别的都不干涉不打听,是这行私底下的规矩。
他捋着自己嘴巴上边儿那两缕胡子,翘着腿,一双眼精明地打量着那放在石桌上的钱袋子,连着啧了两声:“废话呢就不多说了,你问的人我知道,所以才应了邀约,不过此人与我有几分交情,这点银钱怕是……啧啧……”
那人不言,只是又从背后掏出一袋儿来,依旧是沉甸甸的,往桌上啪的一放,斜眼儿睨着他。
百事通换了只腿翘着,故作为难地摇头,又道:“他这人么,隐世已久。旁人要寻也只能找到十年前的踪迹,可我能与你提供的,可是近三年前的行踪。”
男人声线粗犷低沉,像是陈酿老酒般有韵味,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要多少?”
百事通邪邪一笑,伸出五个手指:“这个数,不还价,没有就免谈!”
“你能保证情报是真的?”
“你问这话是在侮辱我了。我左二郎何时卖过假情报?”
他将酒水喝进嘴里,又将杯盏重重往桌子上一放,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人,两只手像是闲不下来,一只撑着头,一只在桌上敲了两下,不耐道:“这行的规矩,不问去处不问来源,消息,你要是不要?”
相较而言,那蒙面人便老实多了,他定定的看了眼左二郎,又一连掏出几袋银子来,排成一字摆在桌子上。左二郎随着他的动作笑意愈加深刻,最终从怀里掏出一支木签,神神秘秘地扣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您收着。”
男人拿起木签,只见上面印着个吉,不知是从哪个庙的签筒里摇出来的,他背着把大刀,料想这左二郎不善功夫定不敢欺他,往下一看,便见那下面刻着小小的几个字:“梵音寺?”
左二郎正乐呵着把钱收过来,随口提点道:“梵音传八方,广佑桃源乡。莫问剑何去,青衣绕白裳。”
说的不明不白,叫男人云里雾里,他便问:“何意?”
“多的我也不方便说,您啊自个儿悟一悟,指不定就悟出来了呢。”
他将钱袋子搂好,转身又哼起了小调,招呼了声船夫,迈着六亲不认的逍遥步伐上了船,朝着花楼去了。
上了岸,只需再行几步,嘈杂之中,便能听见花楼姑娘娇软的揽客之声,姑娘用飘香的披帛和酥软的语调将左二郎从门口迎上去,一双眼明送秋波,勾人得紧,左二郎一把揽住姑娘,鼻尖嗅着娇媚香气贴上去,女子却嗔道:“爷,那位等你好久了呢!”
提到“那位”,左二郎神智一清,刮了下她的鼻尖,喜道:“差点忘了,待会儿再来找你。”
花楼二层挂满了绸带,红烛摇晃,华丽景象迷得人睁不开眼,歌舞满堂,左二郎熟练地推开角落的门,大步跨了进去,将门一关。
里头正坐着个白衣男人,桌边靠着一把缠满布条的剑,窗户开着,将屋内的甜腻之气通通散去,那男子眼睑轻垂,浑身透着股冷漠,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听到声音,缓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左二郎一屁股坐了下来,将他手上的茶一夺,灌入口中,眼神盯着他的脸,调侃道:“青衫大侠今年也什么都没等到?”
男人微一抬头,抿着嘴又倒了一杯新茶,将手里的花生壳碾碎,未答,而是问道:“叫我来,有什么事?”
左二郎将怀里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拿出来,推给他两个,一笑:“大家多年朋友了,不白卖你的消息。”
白衣男人轻笑一声,眉眼一弯,整个人的气质便瞬间柔和下来,他将钱拿进手里轻轻一掂,问道:“青衫客的消息,能值这么多?”
“非也非也。”左二郎连声否认,“是天山派传人——夜练的消息。”
男人微微一怔,低低嗯了一声,将钱收着了,“那你这是贱卖了。”
左二郎捋了下自己的八字胡,翻着眼去思量了下这个价钱,从碟子里拿几颗花生,将壳捏碎,把花生仁扔进嘴巴里,一边嚼吧一边道:“天山派这么多年没露头了,别人都当你死了呢,难得有个人买你的消息,见好就收吧夜大侠。”
夜练勾了勾唇,不置可否地笑道:“说正事吧。”
“这不就正事吗?”
“是吗?”
“唉行行行。”他一脸真是瞒不住你的表情,从怀里掏掏掏,最后拿出来一封折了两下的信,那双眼睛咕噜噜地来回转最后落在夜练的脸上,“我劝你啊,还是别去。”
夜练接过来,看见那信已经被开了口,想来是左二郎自个儿打开看过了,他毫不介意地接过来,从满是褶皱的信封里拿出皱皱巴巴的纸张,将字读完。
左二郎手里剥着花生,还不安生地吸着鼻子,往前拱了两下,低声道:“要我说,这武林盟早就不是当初五大奇侠还在的时候了,选这个盟主水分有多大,大家伙心里都嘀咕呢。”
他喋喋不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就看不起你这没出身没背景的游侠,还假惺惺地发这请帖千方百计地要你去,不就是想探你的底。啧啧啧,真把江湖当成自己的地方了!”
“一天天也没见干什么正事儿,就觊觎别人的绝世功法了,要是那造化归一功在我手上,我去把那武林盟主一拿!第一件事儿就是把他解散咯!”
夜练笑道:“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是省省吧。”
左二郎嘿嘿一笑,没皮没脸道:“想想还不行了?”
“你那是有偏见。”
“噢!说的跟你对他们没意见一样!”
夜练轻轻挑眉不应,将那信折好收了起来,上面盖着红印,也就可以当做收到邀请的凭证。左二郎一瞧他这动作,大惊,一下坐正了。
“你别告诉我你要去啊!我左二郎可是看你气质濯尘,不与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同流合污才破格与你结交的!你去武林盟,你的小红小白小黑小金小花都不要啦?”
他慢条斯理地给他添了一杯茶,安抚道:“莫急莫急。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再者说,你我相交,不是多亏我于你的救命之恩吗?”
“这又不一样!”
左二郎喊得他耳朵疼,夜练忙阻止道:“嘘——我师父年轻的时候,与四君子建交,他有一件东西,还落在武林盟。从前没有机会正大光明地进武林盟,这次我去拿回来。”
左二郎一下子熄了火,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
夜练邀请道:“要去桃源乡小住吗?”
他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夜练便起了身,将剑拿起来,“那我先回去看我的鱼塘了,小红小白小黑小金小花都还在等我。”
左二郎歪着嘴,手指轻轻摸着自己的胡子,忽然张口道:“我再说一遍,你村口那讨饭的老头手脚俱全,就是个骗子,出门在外多长点心吧,再给他钱你试试!”
夜练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不走心道:“知道了。”
门轻轻一开,又柔和地掩上了。窗口的风吹得左二郎头上的发须摇晃摆动,他向上吹了口气,将刚落下来的发须又吹得飞扬起来,一扭头,看见一片落叶随着风飘进了屋子里,还没等他心血来潮起身将这落叶抓住,又一阵风将其卷跑了。枯黄之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过路人一脚踩碎,一段悠扬小调儿传了上来。
左二郎倾着身子去看,花楼外闹市,没在外面看见哼曲儿人的样子,却瞧见夜练的身影混入人群,若有所觉地转身与他对上了目光,对方慢悠悠地向他挥了下手。左二郎啧了一声,一摆手将窗户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