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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梧桐树下的 ...

  •   时晏十八年,暮春。

      芳林苑的春宴,是皇家一年一度的雅集。暖日漫过连绵的海棠林,繁花开得泼泼洒洒,粉白叠着胭红,落英随风飘坠,浮在九曲回廊下的碧池水面。丝竹声低回婉转,和着满堂笑语,一层层漾开,裹着熏香、鲜果与醇酒的气息,漫遍整座苑囿。宗室、勋贵、文武大臣按品列坐,雕漆案几上陈设着冰纹玉盏、蜜饵珍馐,流光在器物间轻轻摇晃,一派雍容平和的盛景。骠骑将军萧烈携嫡子赴宴,席位设于武官之首,衣甲衬着朝服,身姿雄健,是殿上极惹眼的人物。

      萧延坐在萧烈身侧,今年十一岁,一身暗纹玄色锦袍,料子厚重挺括,衬得他脊背绷得笔直。他是萧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本该是众人目光落处,可自开席到此刻,父亲口中反反复复,念着的从来不是他,而是那个此刻并不在宴上的幼子,萧骏。

      “骏儿天性颖悟,前日在校场试弓,竟能拉开半石软弓,手势稳当,一点不怯场。再过两三年,骑射功夫定能胜过许多同龄人,将来是能撑起萧家门楣的料子。” 萧烈声量洪亮,笑意坦荡,这话不偏不倚,落进周遭所有人耳里,座间同僚纷纷附和称颂,一声声夸赞萧骏聪慧有出息。

      一句一句,像是浸了冰水的细针,慢悠悠扎进萧延心口。他指尖死死攥住象牙箸,指节绷得泛白,指腹被筷身硌出浅浅的印痕。那些沉埋心底的旧事,被这几句夸赞猛地翻搅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的母亲,是真心爱慕父亲萧烈才嫁入将军府的。当年嫁过来时,满心欢喜,以为良人可期,府里的日子温情安稳。直到后来,萧烈将侧室刘氏带回府中,一切便慢慢变了模样。母亲性子刚烈,眼底揉不得沙子,自此日日郁结,心上总横着一根刺。变故发生在那年盛夏的荷塘边,萧骏在池边嬉闹失足落水,是萧延想都没想,纵身跃入荷塘,拼尽气力把人从水里捞了上来。可刘氏转头便跪在萧烈面前哭诉,一口咬定是萧延心怀怨怼,蓄意将萧骏推落水中。

      萧烈未曾细查前因后果,只听刘氏一面之词,盛怒之下,当场便命人责打萧延。板子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可更疼的是心底的委屈。母亲见他无端受罚,气急上前与萧烈争辩,刘氏立在一旁,句句添柴拱火,言语阴恻,不停挑唆父子嫌隙。母亲被那些话逼得血气上涌,一时激愤,猛地伸手攥住刘氏的衣襟,猛地发力,竟直接将她拖拽着摔进荷塘里。水花轰然炸开,母亲跟着踏到浅水滩中,死死扣住刘氏后颈,一次次将她往碧绿的水面之下摁。她声音嘶哑凄厉,混着湖水泼溅之声:“若真是我儿存心推他落水,他何苦拼着性命下水去救?当真要害萧骏,他捞上来做什么,直接把人摁在水底便是!你说延儿是蓄意谋害萧骏,那我今天便让你看看什么叫蓄意谋害!”

      刘氏手脚疯狂扑腾,湖水大口灌入口鼻,几番沉浮之后,已经呛得双眼翻白,挣扎渐渐微弱。萧烈原本只当是妇人争执,不过口头吵闹,待到看清眼前景象,才陡然惊觉她是真要溺死人,心头大乱,慌忙奔到水边救人。可母亲的手扣得极紧,死活不肯松开,萧烈情急之下,抬脚重重踹向她心口。萧烈素来知晓妻子长于水乡,自幼熟习水性,只想着一脚分开二人、救下刘氏,没料到那一记脚势力道那样凶狠。母亲身子骤然一歪,脱手向后仰倒,直直坠入深水区,在水里沉浮两下,便沉了下去,许久不见浮起。

      府里仆从慌忙下水打捞,人救上来之时,已经气息奄奄,面如白纸。往后半月,萧烈倒是来母亲院落来的勤了,但无非就是稍坐片刻,忏悔几番,可母亲卧病榻上,汤药不断,始终不见起色。刘氏还提着点心药材,假意来榻前探病慰问,言辞温和,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那日刘氏屏退旁人,在帐前和母亲低语,萧延躲在屏风之后,听得断断续续,那些字句,绕来绕去,全是关于他这个嫡长子的名分、往后府里的前程。刘氏离开之后,母亲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呕在素色锦衾上,就此咽了气。

      那一年,萧延九岁。母亲离世至今,刚满两年。

      母亲走后,萧烈时常对他做出补偿一般的温存,赏赐物件,偶尔温和问话。从前萧延年幼,心里还抱着一丝渺茫期盼,以为父亲心底是存着愧疚的,是还记着亡妻、记着他这个嫡子的。可今日这场御园春宴,当着满朝文武、宗室勋贵的面,萧烈眼里、口中,依旧只有不在场的萧骏。方才那一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念想,在一声声溢美之词里,碎得干干净净。原来那些刻意的温和,那些额外的赏赐,全都只是装出来的愧疚。

      胸中郁气汹涌而上,血气冲上脸颊,萧延涨红了脸。他猛地抬手,将象牙筷子重重搁在玉瓷食盘之上,箸身撞击瓷面,叮的一声清响,刺破周遭不绝的笑语丝竹。 “我吃好了。”

      话音简短,他不等萧烈开口,也不待旁人问询,起身便离了席位,快步离开宴饮的地方。萧烈只是淡淡抬眼,扫了一眼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随即转头,对着身侧同僚一笑,语气漫不经心,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小孩子脾气,受不得半句冷落,由他闹去,过一会儿自己便回来了。”

      没有一句叮嘱,没有派人跟随,更没有想过,他这个嫡长子,会独自去往何处。

      萧延沿着蜿蜒□□往前走,身后宴乐人声一点点淡下去。海棠花枝在头顶交错,落瓣沾在他衣摆。越往僻静处走,心口的酸涩委屈翻涌得越是厉害,对母亲绵长的思念,跟着一起漫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他寻到一处老梧桐树下的角落,粗壮树根盘结隆起,垂落的浓密枝叶织成一道天然屏障,隔绝了日光与远处的喧嚣。他蜷着身子,背靠粗糙皲裂的树干坐下,双膝收拢,将脸埋在臂弯里。

      方才一路强压的情绪,到此再也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浸透衣袖,顺着下颌滚落,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湿痕。他不敢放声哭,怕引来旁人,只死死咬住下唇,肩头一下一下轻轻颤动,压抑着细碎无声的啜泣。他想念母亲。想念从前母亲还在府里的时候,会坐在窗前,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低声和他说话。偌大的将军府,自母亲走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向着他的。风穿过梧桐层层叠叠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极了从前母亲在灯下低声絮语的调子,勾得他眼底的泪水落得更急。

      不知这样枯坐落泪了多久,一道清软稚嫩的声音,轻轻落在他头顶不远的地方,干净柔和,像春雨滴落在青瓦之上: “哥哥……你在哭吗?”

      萧延浑身猛地一僵,飞快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泪痕擦去。脊背绷得紧紧的,他强撑着嘴硬,声音还裹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微微发颤:“我没哭。”

      他抬眼,朝着声音来处望去。立在梧桐荫里的孩童,比他矮上一截,约莫八岁的年纪,此刻正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手还悬在他面前,拿着一方素色绢帕要递给他,一身雪青色软锦小袍,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料子温润,衬得肌肤莹润如玉。方才开席之时,萧延远远瞥见过这一身衣袍,他入场时走向了女眷那一侧,甫一入场,满场女眷便围着他连连称赞。此刻看清他的眉眼,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春水凝星,眼尾轻轻浅浅地向上扬起,眉目清绝,容色潋滟,当真美得惊心动魄。萧延怔怔望着,一时忘了言语,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羞赧慢慢漫上来。他长到十一岁,走过校场,见过府里各色侍女官眷,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模样。

      贺兰辞见他定定地愣着,肩头还在细微抽颤,只当他哭得太厉害,喘不上气,又碍于颜面不肯承认。他心性柔软通透,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人都是要面子的。于是他上前半步,伸出小小的、白净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萧延的后背,动作生涩,却格外温柔。 “嗯,我知道,你没哭。”贺兰辞顺着他的话,给足台阶,声音放得轻轻的,“那我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儿,好不好?”

      萧延喉头滚动,慢慢平复了呼吸,眼眶里余下的湿意一点点收了回去,不再落泪。他侧过头,静静看着身侧这个小小的人。贺兰辞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好奇窥探,没有讥笑轻视,只有一片温和善意。堵在他胸口那块沉甸甸、闷痛的郁结,竟奇异地松了几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萧延压下沙哑,低声问道。

      贺兰辞垂落长长的睫毛,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脸上浮起一层懊恼。他抬了抬空空的手,小声解释:“我的小白白飞跑了,我偷偷跑出来寻它。哦,小白白是只小白雀,是父皇送的所有礼物里我最喜欢的,它父亲叫小白,所以它叫小白白,我走哪儿都带着……方才在席上,母妃让我给各位姐姐瞧了一眼,鸟笼扣得不严,它扑棱着翅膀,飞进这片林子里面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望向层层交错的枝桠,目光里满是惦念,生怕心爱的小雀就此走丢。

      他说这话时毫无防备,语气松弛自然,说起父皇、母妃,全然是孩童天真的模样,没有半分皇家皇子的疏离戒心。

      萧延自小跟着萧烈习武,耳目远比常人灵敏,方才一路走来的时候,隐约听见海棠深处藏着细碎轻细的鸟鸣。他定了定神,从树根边站起身:“我帮你找。我眼神好,也听得清鸟儿在何处叫。”

      他脚步放得极轻,在花木之间穿行,避开横斜的枝杈,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根花枝。不多时,他停下脚步,抬手指向一枝斜伸出来的海棠:“在这里。”

      贺兰辞连忙踮着脚凑过去,果然看见一团雪白蓬松的小雀,缩在海棠繁花之间,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怯生生不敢动弹。贺兰辞眉眼瞬间亮起来,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敢出声惊扰。萧延小心探身,手臂稳稳伸过去,动作轻缓,慢慢拢住小白雀,掌心托着这一团柔软,稳稳送到贺兰辞面前。

      “小白白。”贺兰辞压低声音唤它,指尖小心翼翼碰一碰雀儿蓬松柔软的白羽,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两人重新回到梧桐树根边并肩坐下。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枝叶,花瓣时不时悠悠飘坠,落在两人脚边。远处宴席的丝竹笑语,隔着一重又一重花木,淡成一缕遥远朦胧的背景音。他们慢慢闲谈起来。萧延听贺兰辞说起宫里的日子,说起御书房里读过的书卷,说起他的母妃容贵妃,说起母妃烹的花茶,说起春日在御园看花,言语之间,满是孺慕与依恋;贺兰辞安安静静听萧延讲校场练弓、策马奔跑,听他说起郊外的原野,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眨一眨清澈的眼睛,问上一两句好奇的话。没有森严的尊卑,没有旁人的打量,只有两个孩童,在一方小小的树荫角落,自在地说着话。

      萧延耳力敏锐,最先捕捉到花林另一端飘来的呼唤,婉转焦急,穿过层层花枝:“阿辞?阿辞去哪里了?”

      他微微侧首,轻声提醒身侧的孩童:“有人在唤你,九皇子殿下。”

      贺兰辞一怔,眼睫轻轻颤了颤,有些意外地看向萧延。他方才只顾着同他说话,全然忘了说自己的身份,也不曾料到,这个陌生的少年竟认出了他。凝神细听片刻,那声呼唤再次传来,确是母妃的声音。 “是母妃寻我了,我得回去了。” 贺兰辞的声音里浮起仓促的不舍,他仰起脸,认真看向萧延,“对啦,我还不知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萧延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蜷起。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长久扎在他心底。良久,他才低声应道:“萧延。”

      “萧炎。炎日的炎吗?” 贺兰辞轻轻复述一遍,再仔细问了是哪个字……

      萧延望着贺兰辞认真询问的脸……想起母亲那日在病榻前,同刘氏争执的话语里,便绕着他这个名字。他一直隐隐觉得,母亲的郁气、最后的离世,都和这个 “延” 字缠在一起,他素来不喜它。可现在贺兰辞以为是炎日的炎,像他心里压抑许久的怒火……正衬他的心结,他觉得这个字甚好,抬头肯定的答道“对……炎日的炎。”

      贺兰辞笑着点头,牢牢记住,随即弯起眼睛,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我叫贺兰辞。我也不知父皇当初为何取这个字,只是眼下,我正要同萧延哥哥分别,便当做是辞别的辞,倒觉得刚刚好。”

      孩童心思纯粹,只当这一字贴合此刻别离,浑然不知这随口的注解,原是一句无心的谶,早已悄悄写定他们往后漫长岁月里那场无可转圜的别离。

      母妃的声音渐近渐急,来不及再多说几句,他朝着萧延浅浅弯眼一笑,那笑意像春风拂过初绽的花,干净明媚。随即攥紧掌心的雀儿,提着袍角,顺着来时的□□快步跑开,雪青色小小的身影在花树间一闪一闪,很快便消失在繁枝之后。

      树荫之下,又只剩下萧延一个人。风依旧吹动梧桐叶子,沙沙不止。方才压在心底的苦楚淡了大半,可心口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什么。他静静坐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重新朝着宴席的方向走回去。

      远远望向席位,萧烈依旧和周遭官员谈笑风生,杯盏往来,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起他方才去往了何处。

      日光缓缓向西倾斜,春光依旧盛大温柔。这场梧桐荫下短暂的相逢,像一缕清浅月色,悄无声息落进萧延荒芜寒凉的心底。彼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这一次春日偶遇,会牵起往后漫长半生的牵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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