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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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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稳,隔绝港口所有喧嚣芜杂。
小小客房虽简陋潮湿,被褥粗硬,却是两人离岛之后,第一个真正遮风挡雨的居所。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小镇低矮屋檐,街道上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车夫吆喝、码头搬运的沉重动静。
这座港口小镇,从无真正的休憩时刻。
底层之人,日出即劳作,日落不得歇,一辈子被生计推着浮沉,半点不由人。
苏枕汐睁开眼时,屋内光线清淡柔和。
身侧床铺外侧空空的,被褥微凉。
鲍勃已经醒了。
她抬眸望去,少年立在狭小的木窗边,背脊笔直,静静望着窗外晨起的市井街巷。晨光浅浅落在他肩头,褪去昨夜的戒备冷冽,多了几分沉静的成熟。
听见动静,他立刻回头,眼底瞬间染上温柔亮色:“醒了?”
“嗯。”苏枕汐坐起身,轻轻揉了揉眉眼,“怎么起这么早。”
鲍勃走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却笃定:“要挣钱。”
昨日付住宿费后,他们身无分文。
干粮耗尽,物资单薄,在物价混乱、弱肉强食的港口,没有钱财,寸步难行,甚至连安稳落脚都做不到。
他不能让她跟着自己挨饿、受累、颠沛流离。
荒岛之上,是她倾尽储备、倾尽温柔养他、救他、护他。
踏入人间,便该换他撑起所有生计与风雨。
“码头天亮就招工。”鲍勃垂眸看着她,声音认真,“搬运、卸货、修帆、洗船,什么活我都能做。我去挣粮、挣房钱、挣前路。”
他年少混迹底层,船上粗活、码头苦力、水手杂役,无一不会。
旁人吃不下的苦,他吃得下。
旁人扛不住的累,他扛得住。
只要能护住她的安稳,再脏再累再卑微的活,他都心甘情愿。
苏枕汐看着他眼底执拗的认真,心头轻轻一暖,又微有些心疼。
他伤势才刚好,皮肉新生,尚未完全稳固,本该继续静养,却为了生计迫不及待奔赴劳苦。
“不急一时。”她轻声道,“吃过东西再去,我储物格里还有少量干果,先垫垫肚子。”
鲍勃却轻轻摇头,固执又懂事:“留给你。”
“我不怕饿,从前在海上,一两天不吃也是常事。”
早已熬惯苦日子的人,从不娇气。
苏枕汐闻言,微微蹙眉,不容拒绝地取出水与干果:“一起吃。我们是一起的,不分你我。”
“你饿着干活,伤了身体,得不偿失。”
鲍勃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心底暖意泛滥,乖乖低头,陪她吃完简单的晨起早食。
短短几口清甜干果、几口山泉清水,却是他这辈子吃得最安稳、最心安的一顿早饭。
吃完,他抬手利落理整衣衫。
她为他缝补平整的衣料干净贴身,遮挡住满身旧伤,让他看起来不再是流落荒岛的狼狈弃子,只是个清瘦结实、手脚勤快的少年。
“我去码头。”他看向她,反复叮嘱,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放心,“你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不要应声,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这里乱,人杂,心怀不轨的很多。”
他太懂这个世道的肮脏。
容貌出众、孤身留守的女子,在混乱港口最容易被人觊觎、算计、缠扰。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窥探她、冒犯她半分。
苏枕汐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不出门,等你回来。”
一句等你回来,温柔寻常,却让鲍勃心口骤然胀满。
他从未有人等。
从小到大,他永远是那个被丢下、被抛下、被遗忘的人。
第一次,有人安安静静、一心一意,等他归家。
等他挣钱、等他奔波、等他撑起一片小小的安稳天地。
鲍勃深深看她一眼,将她的模样牢牢印在心底,转身推门,利落踏入晨间喧嚣的街巷。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界人语嘈杂。
苏枕汐静坐屋内,没有闲着。
她清点剩余物资,整理药粉、工具,细细规划前路。
短期要攒钱落脚、购置衣物、储备干粮、打探商船消息;长期要避开原著鲍勃被诱骗入伙、再度被背叛、彻底沉沦海盗路的所有节点。
她要一点点拔除他命运里所有的黑暗荆棘,为他铺一条安稳坦荡的生路。
与此同时,码头之上,人声鼎沸。
清晨招工的苦力密密麻麻挤在岸边,衣衫褴褛、面色黝黑,人人争抢微薄活计,为一口吃食拼尽全力。
工头拿着鞭子站在高处,眼神粗粝,随意挑拣劳力,瘦弱、迟缓、面色不佳者,一律弃之不用。
鲍勃挤在人群之中。
他身形清瘦,比起常年扛活的壮汉看着单薄,起初并不被工头看好,屡屡被推开排挤。
旁边的苦力嗤笑低语:“看着细皮嫩肉,也来抢码头活?怕是两袋货就压趴了。”
“怕是哪家逃出来的小家仆,吃不了苦的。”
嘲讽声入耳,鲍勃面色不变,不争不辩。
他无需言语证明。
只用力气说话。
恰逢一艘重载货船靠岸,急需人手搬卸沉重货箱,旁人畏重退缩,鲍勃一步踏出,声音冷静沉稳:“我来。”
工头斜睨他一眼,不耐挥手:“试试,扛不动立刻滚。”
沉重的实木货箱装满货物,沉甸甸压在肩头,寻常苦力扛着都步履沉重。
鲍勃俯身扛起,肩背肌肉紧绷,旧伤隐隐微酸,却死死忍住所有不适,脚步稳而快,一趟接一趟,从不停歇、从不懈怠。
他年少在船上扛过重货、熬过长夜,早已练就一身硬骨。
汗水浸透衣衫,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后背层层湿透,掌心被绳索磨出发红的印子。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旁人偷懒歇息、磨洋工、趁机耍滑,唯独他,勤恳踏实、从无懈怠。
他心里有牵挂、有归处、有必须拼命的理由。
他要挣钱,要养她,要护她,要让她在这乱世浊世里,不必吃苦、不必受累、不必颠沛流离。
一上午,整整四个时辰。
他扛完所有人不愿扛的重货,做完所有人不愿做的脏活,累得指尖发颤、双腿发酸,依旧未曾停下半步。
正午日头升高,活计尽数收尾。
工头清点工钱,看着少年实打实的勤恳,再无半分轻视,多给了两枚铜板,粗声道:“能干,明日还来。”
鲍勃接过微薄的工钱,紧紧攥在掌心。
四枚铜板,不多,却沉甸甸的,是他踏足人间、凭自己力气挣来的第一份生计,是他护她安稳的第一份底气。
他未曾片刻停歇,转身快步离开码头。
穿过喧嚣街巷,避开醉酒水手、扎堆流民、吵闹商贩,一路匆匆折返宿馆。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疲惫、所有劳累、所有底层奔波的酸涩,尽数消散。
屋内光线安静,少女安然静坐窗边,温柔恬淡,静静等他归来。
苏枕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满身薄汗、衣衫微湿、眼底带着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少年。
她心头微软,起身迎上前:“回来了?累不累。”
鲍勃看着她,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暖意,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与骄傲:“不累。”
他摊开掌心,将四枚干干净净的铜板递到她面前。
指尖磨红,掌心温热。
“枕汐,我挣钱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少年献宝一般,真诚、纯粹、滚烫。
他终于,能凭自己的力量,给她一点点安稳,一点点依靠。
苏枕汐看着他掌心微薄却意义深重的铜板,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欢喜,轻轻接过,温柔浅笑:
“我们的鲍勃,很厉害。”
一句夸赞,胜过世间万千金银。
鲍勃耳尖微红,心底滚烫滚烫。
前路依旧漫长,生计依旧微薄,乱世依旧寒凉。
可他不再是孤身飘零、无依无靠、任人践踏的孤子。
他有活可干,有钱可挣,有家可归,有人可等。
微末生计,撑起方寸安稳。
满身辛苦,只为护她周全。
浊世浮沉千万苦,
自此,他愿为她,一一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