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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青 (二○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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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年)
有一年,岫山下了大雪,封了路。
天边仿佛被泼了一桶洗刷画笔的脏水,带着光亮的灰,薄薄的一层,把人的眼睛也罩上了细纱。连看飞鸟洁白的羽毛都带了点脏,狂风呼啸而过,地上的雪叠了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鸟叫声听不见了,风还在作响。
我躺在壁炉旁,收音机发出的沙沙声和风声莫名和谐,播报天气的女主持嗓音温和,给这过分死寂的雪岭小屋添了点人气。
我喜欢听这个女主持播报,柔柔的,像妈妈的声音。大概爸爸也会这么觉得。
外面的针叶林耸立,层层叠叠,把灰暗的天边压出浓郁的阴影。天要黑了,太阳坠入地平线下。
我的爸爸怕黑,每到傍晚,我便要离开小屋下一段山,走到他的坟头,给他点上一支白烛。
烛火萤微,残风留余;日夕霞光,浮光掠影。
今夜的风大,夜间难免会下雪。
我仍然选择坐下,将大衣裹紧,靠着墓碑看天上朦胧无几的星星。
我背靠着的是我的父亲,左手旁是我的母亲,右手旁是我的弟弟。
那一天,我很早就醒了,天依旧是朦胧的灰,视野也跟着模糊成灰影,我知道这是我的雪盲症又犯了。抖落一身的新雪,我踩在松软洁白的雪地上。
白烛烧了不到三分之一便被冷风吹灭,颤颤巍巍地直着身子拜在父亲的墓前。
我盯了一会儿三座衣冠冢。
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雪花蹭在眉心,冰凉如丝的感触侵入大脑。
整个人不再那么混沌。
我摸索着起身,走向回小屋的路。脱下潮湿的大衣,炉火灼烧熏得人心口一暖。
我躺在扶椅里又睡了过去。
(二〇三五年)
又一年,听说是什么厄尔尼诺现象。
总之,岫山的雪变少了。山坡的土黏腻黝黑,山上的一切都被雨滴镀上一层明膜,色彩明艳,绿叶油油,云雾缭绕,像妈妈爱穿的青袍。
我翻出有了压痕与褶皱的旗袍。针脚落得极密,被这么一压,缝合处的针脚凸显出来,难看极了。妈妈的腰极细,衣服找人改了又改才合身。
这来之不易的青袍,惹得妈妈爱不释手。连爸爸都替她提防着我们孩子靠近它。
青袍盈盈,纤腰易折;云绿山白,雨丝易掩。
我用手细细地搓着泛黄的衣角,冻红的关节与袍子上绿绣相衬,眼泪不知何时出现,掉在水盆里,极快消融其中。
天潮,湿衣难干。
我暗骂自己不孝,却还是将就地拿着半湿的衣裳下到山腰的坟前。
爸的坟头率先冒出绿芽,好像感知到我来送旗袍,
一株嫩芽在细雨中打颤,我把衣物点燃。
红红绿绿间,芽尖摇摆不定地偏向左侧的墓碑。
亦如当年涂着大红嘴唇的母亲接下了父亲送来的青衣。
青涩又美好。
我抹去头上的雨珠,靠在碑旁,安安静静地守着又一夜。
再醒之时,雨已停歇,
我规规矩矩地又碰了三个头。
日影晃眼,我推开后院的木门,摘了两棵小白菜,起身时瞥见山下多了几抹淡紫色。
(二〇一七年)
岫山建了一座寺庙,香火不旺但长青。
我忽而想起那年二十八,为了夏序言,我跪拜了千座佛祖,举过无数高香。
我曾固执以为,世上没有那么多善恶因果。
直到我为了他多次跪在佛像前。发觉无数人对着那尊慈善佛面吐露自己的私心。
这才了悟,善恶由己,缘分难躲,因果依循,作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