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手不迟》何若南园种碧桃

14、一把刀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沈既明是跑着来的。
　　他推开旧书店的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书颐！」他说，「我妈呢？」
　　「在里屋。」书颐说，「你别急，她没事。」
　　沈既明冲进里屋。
　　书颐跟进去。
　　沈妈妈坐在里屋的床沿上，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沾着一点血。
　　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
　　「妈！」沈既明扑过去，一把夺过刀，「你干什么！」
　　「既明，」沈妈妈的脸色很白，声音很轻，「妈对不起你。」
　　「你别说这个！」沈既明翻出纱布，缠住她的手腕，「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沈妈妈说，「皮外伤。妈就是想……想给自己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妈不该跑。」沈妈妈的眼泪掉下来，「妈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妈怕那些人找上门，怕连累你，就……就想一了百了。」
　　沈既明的手，抖得厉害。
　　「妈，」他说，「你听我说。方建今天来了。他说他已经找到爸了。事情有转机了。你别再做傻事。」
　　沈妈妈愣住了。
　　「方建？」
　　「嗯。」沈既明说，「他把当年的凭证交出来了。爸能翻案了。」
　　沈妈妈沉默了很久。
　　「……太晚了。」她说，「八年了。」
　　「不晚。」沈既明说，「只要人还在，就不晚。」
　　他把他妈的手腕包扎好，扶她躺下。
　　「妈，你睡一会儿。」他说，「我在这儿守着你。」
　　沈妈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平稳下来。
　　沈既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书颐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想走进去，又不敢。
　　过了一会儿，沈既明站起来，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书颐。」他说。
　　「嗯。」
　　「今天，」他说，「谢谢你。」
　　「又谢。」书颐说，「你今天都谢了几遍了。」
　　「这次不一样。」沈既明说，「今天你救了我妈。」
　　「我没救她。」书颐说，「是她自己想通了。」
　　「不是。」沈既明看着她，「是你妈给她打的电话。你妈说，'妹子，你别犯傻。孩子还需要你。'她听了，就把刀放下了。」
　　书颐愣住了。
　　「我妈给她打电话了？」
　　「嗯。」沈既明说，「你妈……是个好人。」
　　书颐的鼻子，一酸。
　　「她当然是好人。」她说，「她就是嘴硬。」
　　两个人坐在旧书店的门槛上。
　　夜风有点凉。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既明。」书颐说。
　　「嗯。」
　　「你今天，」她说，「是不是吓坏了？」
　　沈既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嗯。」
　　「我也是。」书颐说，「我看见她手上有血，我腿都软了。」
　　「书颐。」
　　「嗯？」
　　「我今天，」沈既明说，「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他说，「总觉得，谁对我好，我就害谁。我爸是，我妈是，你也是。所以我躲。我以为躲开了，你们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
　　「可我今天发现，我躲了八年，我妈还是差点没了。我躲，根本没用。」
　　书颐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沈既明说，「不躲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书颐，我以前说，等我配得上你的时候。」他说，「我现在想明白了。配不配得上，不是我说了算的。是你说的。」
　　「我说了算？」书颐瞪大眼睛。
　　「嗯。」沈既明说，「你说配，就配。你说不配，我再努力。」
　　书颐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既明，」她说，「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可能是吓的。」他说，「人吓坏了，就会说真话。」
　　「那你还有什么真话？」
　　沈既明沉默了。
　　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还有一句。」他说。
　　「哪句？」
　　「书颐，」他说，「我喜欢你。」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耳朵红得滴血。
　　「从念课文那天开始。」他说，「你念错了，全班都在笑。只有你，笑得最大声。我就想，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不怕丢人。」
　　「我那是硬撑的。」书颐小声说。
　　「我知道。」沈既明说，「你每次硬撑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左看。」
　　书颐愣住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看了你很久。」沈既明说，「比你以为的，久得多。」
　　书颐的眼眶，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沈既明。」她说。
　　「嗯。」
　　「我也有一句真话。」
　　「你说。」
　　「我今天，」她说，「看见你妈手上有血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想，」书颐说，「只要你们都没事，我什么都不要了。」
　　沈既明看着她。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书颐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他。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抱了很久。
　　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打转。
　　旧书店里的灯，亮着。
　　「书颐。」沈既明忽然说。
　　「嗯。」
　　「你心跳好快。」
　　「你也是。」书颐把脸埋在他肩上，「闭嘴。」
　　沈既明笑了。
　　「好。」他说，「闭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夜深了。巷子里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既明。」书颐忽然说。
　　「嗯。」
　　「我今天，」她说，「收到一条短信。」
　　沈既明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短信？」
　　「陌生号码。」书颐说，「他说，让我别查了。还说……还说外婆的事，也会被翻出来。」
　　沈既明沉默了。
　　「他们，」他说，「开始动手了。」
　　「嗯。」
　　「书颐，」沈既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怕吗？」
　　书颐想了想。
　　「怕。」她说，「可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那你别一个人扛。」沈既明说，「我们一起。」
　　「一起？」书颐瞪大眼睛，「你不是说，让我别掺和吗？」
　　「那是以前。」沈既明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他说，「你是我女朋友。」
　　书颐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
　　「刚才。」沈既明说，「我说'我喜欢你'，你说'我也不会放手'。这就是了。」
　　「这是哪门子的'这就是了'！」书颐急了，「你都没正式问过我！」
　　沈既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我问。」他说，「书颐，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书颐愣住了。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你这个人，」书颐小声说，「怎么这样。」
　　「哪样？」
　　「在门槛上问这种话。」书颐说，「一点都不浪漫。」
　　「那你想在哪儿？」
　　「我想……」书颐想了想，「我想在念课文的地方。」
　　沈既明愣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们明天去学校。我在教室里，再问你一遍。」
　　「真的？」
　　「真的。」沈既明说，「我说话算话。」
　　书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先不答应。」她说，「明天听你问完，再说。」
　　「好。」沈既明说，「我等你。」
　　他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进去吧。」他说，「夜里凉。」
　　「嗯。」
　　书颐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既明。」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她说，「再说一遍。」
　　「哪句？」
　　「就那句。」书颐说，「你说'你是我女朋友'那句。」
　　沈既明看着她，耳朵又红了。
　　「你是我女朋友。」他说。
　　书颐笑得眼睛弯起来。
　　「嗯。」她说，「我是。」
　　她说完，跑进旧书店，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沈既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
　　是书颐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见。——你女朋友」
　　他把纸条捏紧，嘴角弯起来。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女朋友。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轻轻按了按。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巷子口。
　　巷子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的人，正看着他。
　　沈既明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得那辆车。
　　八年前，他爸爸出事的那天晚上，就是这辆车，停在他们家门口。
　　车里的人，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子发动，消失在夜色里。
　　沈既明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掏出手机，给书颐发消息：
　　「书颐，明天见面之前，别一个人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