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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页不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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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系工作坊的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浆糊和纸味。
梁知夏站在门口,盯着自己怀里用文件夹夹好的碎纸片,做了三次深呼吸。
大丈夫能屈能伸。
不就是十分钟前刚说了人家几句吗?只要她脸皮够厚,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
“请进。”
里面传来的声音依然冷淡,听不出半点起伏。
梁知夏推开门走进去。开放日的参观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宽敞的工作室里只剩下许衡一个人。
他正站在靠窗的操作桌前收拾工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许衡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夹着的文件夹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有事?”
“那个……许同学。”
梁知夏硬着头皮走上前,把脸上的笑容调整到最客气的弧度,“刚才在展台前是我说话太冲了,我向你道歉。我现在遇到一点急事,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许衡没接她道歉的话,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闭馆还有二十分钟。如果是普通纸张修补委托,先登记。”
梁知夏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文件夹递过去,但在松手的前一秒,她突然又一缩。
这半页纸上写的,可全是她结合自己小时候搬家丢东西的真实经历改出来的段子,甚至还有几句还没润色好的矫情独白。
“修是可以修,”梁知夏咬了咬嘴唇, “但是有个条件,你只管把碎纸拼起来,绝对不能看上面的字。”
许衡垂眸看着她按在文件夹上的手指。
片刻后,他收回手:“那修不了。”
“为什么?”梁知夏急了,“我付手工费和材料费!按你们工作坊的最高标准付!”
“不是费用的问题。”
许衡语气平静,“纸张破损修复,必须先观察纤维断裂走向、墨迹晕染程度以及正反面受潮情况。闭着眼睛没法对齐裂口。”
“你只要看裂口就行了,干嘛非要读里面的句子?”梁知夏觉得他在故意刁难。
“人的视线落在纸面上,文字会自动进入视觉范围,我没办法控制眼睛只识别纸张纤维而不识别汉字。”
许衡顿了顿,看着她瞬间紧绷的脸,淡淡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找别人。”
找别人?
明天下午四点就要补审,现在整个学校除了他,她上哪儿再去抓一个会修碎纸的人?
梁知夏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交出去,意味着要把自己最狼狈的东西摊在讨厌的人眼皮子底下;不交出去,明天的补审就彻底泡汤了。
“行,你看吧。”
梁知夏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像是放弃抵抗一样把文件夹推了过去,“反正也是写给人听的,早晚得公开。”
嘴上虽然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抱起手臂,眼神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
许衡没再多说什么。
他戴上一副白色的棉质薄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片快要掉渣的碎纸片夹了出来,平铺在深灰色的垫板上。
那上面有一句写着:【其实我每次拿丢东西开玩笑,都是因为没人教过我怎么好好说再见。】
紧接着下面又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批注:【太酸了!改成:连搬家公司都嫌我废话多!】
这种创作时的拉扯和真实心理,一旦被人看穿,她以后在台上所有装出来的洒脱就全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许衡忽然转身从旁边的裁纸刀下抽出了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纯白毛边纸条。
他捏着镊子,把那几张空白纸条精准地盖在了没有破损的文字区域上,只留出中间那道撕裂口。
动作利落,严丝合缝,把她那些涂改的句子挡得严严实实。
梁知夏愣了一下,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许衡,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写的字脏了你的眼睛,还是故意讽刺我小人之心多事?”
明明刚才还说“眼睛控制不了”,现在又拿白纸遮字,这不是明摆着笑话她自作多情吗!
许衡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了一丝明显的荒谬感。
“你要求不看内容,我才做遮挡处理。”他皱了皱眉,“这有什么问题?”
“你少来这套,刚才你还说必须看全貌……”
“我说的是必须看破损范围和墨迹晕染。”
许衡放下镊子,转身指了指身后靠墙的一排透明防尘材料柜,“你自己看。”
梁知夏狐疑地转过头,走到材料柜前看了一眼。
只见第二层的托盘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三四份正在阴干的委托盘,有的是泛黄的旧家书,有的是边角碎裂的旧日记。
无一例外,每一份委托件上,只要是不涉及破损拼接的文字部分,全都被同样大小的空白毛边纸条遮得严严实实,四角还用小铅块压着。
旁边贴着一张季老师手写的便签:【学徒练习守则:修书先修心,非必要不窥探委托人私密文字,以遮纸覆之。】
梁知夏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材料柜前。
原来他不是在阴阳怪气地讽刺她。
他替所有委托人修东西的时候,都是这么遮纸的。
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梁知夏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火烤一样,从耳根一路烫到了脖子根。
算上刚才在展台前那一次,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在这个人面前自作聪明、又当场翻车了。
她慢吞吞地挪回操作桌旁,刚才那股气势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
梁知夏垂下眼皮,盯着桌角的一道划痕,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是我误会你了。我不知道你们有这个规矩,刚才的话我收回。”
许衡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没想到刚才还像只炸毛刺猬一样的女生,道歉起来居然这么干脆,他眼底那点冷意稍微散去了几分。
“没事。”
他重新拿起镊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登记表推到她面前,“既然要修,把委托单填一下。
写清楚允许查看的范围、修补要求,以及取件时间。”
梁知夏赶紧拿起笔,老老实实地在表格上填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在“特殊要求”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写下:【仅需拼接裂缝,加固纸张,明日下午三点前取件。】
许衡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又在下面补充了一行字:【委托物存放于三号上锁抽屉,除经手人许衡及指导教师外,不对第三方展示。】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明天下午两点半过来拿。”
“这么快就能好?”梁知夏有些意外。
“只是普通现代纸张的撕裂修补,用薄绵纸托裱接口就行,不复杂。”
许衡低头继续调整操作台上的放大镜灯光,准备开始清理纸片边缘的毛刺。
梁知夏彻底松了口气,正准备道谢离开,许衡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的镊子尖端,轻轻点在了中间最大的一道裂口处。
那里正好有一行被黑水笔用力划了三道横线、几乎快要戳破纸背的废句,因为笔触太重,纸张纤维已经半断了。
许衡抬起眼,隔着暖黄色的台灯光看向她:
“缺页裂口处这几句被划掉的字,纸背已经透了。托裱的时候,我是直接用纸浆盖平,还是连这些划掉的句子也原样给你保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