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录》咩咩熊

31、2011年3月梦1 沉溺的冤屈

　　落霞庄的事过去整整半年，我夜里总睡不踏实。闭眼就是皮鞭破空的声响，后背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隐隐发沉，像有根细针慢悠悠地往骨头里扎。林菀比我好些，只是夜里常做噩梦，醒了就坐在窗边坐到天亮。

　　我娘看着心疼，说南边三十里外有个槐溪村，山环水绕的，住着我一位远房姥姥，村子僻静，民风也淳，让我和林菀去住些日子，散散心。

　　九月初的天，暑气刚退，风里带着桂花香。我们拎着简单的布包坐了半天牛车，颠得骨头都快散了，终于在日头偏西时到了槐溪村口。

　　村口立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树下有条清凌凌的小溪，溪水踩着碎石子哗哗淌，水面上浮着几片金黄的槐树叶。远远望去，村子藏在山坳里，灰瓦土墙顺着坡地错落排开，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炊烟，安静得像幅水墨画。

　　“这地方真好。”林菀深吸了口气，眉眼间的郁色散了些，“比青溪镇还清静。”

　　我也跟着松了口气。半年来压在心头的沉重，被这山风一吹，好像轻了几分。我们顺着石板路往村里走，鞋底碾过散落的槐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刚拐过一道土墙，前面的路忽然被挡住了。

　　是支送殡的队伍。

　　队伍不长，七八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上裹着白孝布，抬着一口薄薄的黑漆棺材，走得又轻又慢。奇怪的是，队伍里静悄悄的，没人哭号，连低声啜泣都没有，只有脚踩在泥地上的闷响，压得人心里发沉。

　　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举着遗像，黑白照片上是个极年轻的姑娘，看模样不过十八九岁，眉眼弯弯，生得很秀气，嘴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可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照片像蒙了层灰蒙蒙的雾气，看得人心里发寒。

　　我脚步顿住，下意识想往后退。就在这时，心口忽然猛地一闷，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困难起来。耳边响起一个极细、极冷的女声，贴着耳骨钻进来，像吐气一样：“不要多管闲事。”

　　那声音带着很重的怨气，冷得我后脊发麻。我心里一凛，想起爹以前说过，路上遇白事，别乱看，别乱问，低头走过去就是。我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反复默念“不管闲事，我只是路过”，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几秒，心口的闷意忽然散了，像那只冰冷的手收了回去。
　　可眩晕感却留了下来，脑袋昏沉沉的，像裹了层湿棉花，脚下也有点发飘。

　　“阿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林菀扶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担忧。
　　“没事。”我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可能坐牛车颠的，有点晕。”

　　送殡的队伍慢慢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我用余光瞥见，棺材后面跟着个佝偻的老妇，应该是那姑娘的娘，眼睛红肿着，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掉一滴泪。那股沉沉的压抑感，比哭声还让人难受。

　　等队伍走远了，我们才继续往前走。迎面遇上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我顺口问了句：“大婶，请问这是谁家出殡啊？姑娘看着怪年轻的。”

　　大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又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老陈家的闺女，叫秀莲，才十八。嗨，作孽哟……说是自己想不开跳了河，具体的……我也不好说。”她摇摇头，叹了口气，脚步匆匆地走了，像是多提一句都晦气。

　　我和林菀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跳河自尽？可那姑娘身上的怨气重得几乎凝成实质，哪里像是寻常想不开的样子。
　　可耳边那句“不要多管闲事”还在打转，我摸了摸自己还发沉的额头，终究把疑惑压了下去。半年前在落霞庄，我们就是凭着一股硬气硬碰硬，差点把命都丢了。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来，有些事，不该管的，或许真的别管。

　　又往村里走了百十来步，眼前出现一座宽大的灰砖建筑，门楣上写着“槐溪村大礼堂”五个字，红漆剥落得厉害，墙面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旧标语，看着颇有年头。大礼堂的门敞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中气十足。

　　我正琢磨着姥姥家该往哪边走，忽然看见侧边小路上冲过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蓝布衫洗得发白，脚步却急得很，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大礼堂里冲。

　　“姥姥？”我愣了一下，认出来那就是我远房的姥姥。出发前我娘给我看过照片，说姥姥身子还硬朗，就是性子急。
　　她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这么急着往礼堂里跑？

　　“姥姥！”我喊了一声，她却像没听见，拐杖点地“笃笃”响，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大礼堂。
　　我和林菀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总不能刚到地方，就让老人家跑丢了。

　　一踏进大礼堂，我脑袋里的眩晕感忽然加重了，嗡嗡直响，像有蜜蜂在脑子里撞。
　　里面比我想象的宽敞得多，一排排长木椅上坐得满满当当，全是穿草绿色军装的年轻小兵，个个坐得笔挺，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台前。台子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官，肩膀上扛着星章，胸前挂着好几枚亮闪闪的军功章，手里拿着个搪瓷缸，正声音洪亮地说着话。

　　“……当年那仗打得苦啊，雪埋到腰，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我们班十二个小伙子，硬是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冲阵地的时候，走在我左边的小战士，才十七，跟你们差不多大，一脚踩空摔进雪窝子里，就再也没爬上来……”

　　老军官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掷地有声。整个大礼堂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年轻的士兵们个个红着眼眶，听得入了神。

　　姥姥就站在台子侧边，拐杖拄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军官，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断。

　　我站在门口，浑身都不自在。
　　不是因为肃穆的氛围，是那股眩晕感越来越重，心口也隐隐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撞。我下意识地往角落里扫了一眼，礼堂昏暗的立柱旁，好像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影子，身形纤细，远远望着台子，又像是在望着我。
　　是陈秀莲。

　　我心里一紧，立刻收回视线，攥紧了林菀的手。
　　她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可她就站在阴影里，没往前迈一步。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挡在前面，军人身上的正气太盛，她靠不近。

　　“我们走吧。”我压低声音，拉了拉林菀的袖子。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待了，头晕得厉害，连站着都费劲。
　　林菀点点头，扶着我想往姥姥那边走，可姥姥正盯着老军官出神，根本没注意到我们。

　　台上的故事讲完了一段，老军官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底下有小兵举手提问：“老团长，您说的那个牺牲的战友，是咱们本地人吗？”

　　老军官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些：“是，就是这槐溪村的人，叫陈守义，比我小两岁，当年参军走的时候，还跟我说，等打完仗回来，要在村里盖新房子，娶媳妇。”

　　这话刚落，台下的姥姥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守义……是守义啊……”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老泪纵横，“我是他姐姐！我是他姐啊！”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老军官也猛地站起来，快步走下台，盯着姥姥看了半天，声音都抖了：“大姐？你是守义的大姐？”

　　“是我，是我啊！”姥姥握着老军官的手，哭得直哆嗦，“我弟……我弟他当年走了就没回来，只收到一张烈士证。我天天盼啊，就想知道他最后走的时候，遭没遭罪……”

　　老军官也红了眼眶，扶着姥姥坐下，慢慢跟她说起当年的事。说陈守义作战勇敢，是班里的神枪手，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多大罪，是为了掩护战友牺牲的。

　　周围的士兵们都安静地听着，没人说话。
　　我靠在门框上，头越来越晕，眼前都有点发花。林菀扶着我，小声说：“再等等吧，姥姥正伤心呢，咱们现在走不合适。”

　　我咬着点头，只能硬撑着。
　　视线不受控制地又飘向立柱旁。陈秀莲还站在那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忽然反应过来，她跟着我们到这儿，或许不是为了吓我。
　　她爹是不是也当过兵？还是说，她也想听一听这些故事？
　　可那句“不要多管闲事”的告诫还在耳边。我别开脸，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军官和姥姥总算叙旧告一段落。老军官说这次是带新兵拉练，路过槐溪村，特意来看看老战友的家乡，没想到能遇上亲人。他说等拉练结束，再专程来家里探望。

　　姥姥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送他到门口。
　　等士兵们列队走了，大礼堂里空下来，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眩晕感，才慢慢减轻了些。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姥姥。”我走过去扶住她，“您怎么知道今天礼堂里有老兵来啊？”

　　“早上听村头王婆子说的，说有部队的人来，还讲老仗的事。”姥姥叹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我想着，说不定是守义当年的战友，就急着过来看看。没想到啊，真遇上了……”

　　她拄着拐杖往外走，路过立柱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往阴影里看了一眼，低声念叨了句：“秀莲这孩子，也是命苦。”

　　我心里一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柱旁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姥姥，您认识陈秀莲？”我忍不住问。

　　姥姥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怎么不认识。多好的姑娘啊，手巧，性子也温顺。前阵子被村头那无赖缠上了，受了委屈，家里人怕丢脸，不让声张，姑娘想不开，就跳了河……”

　　林菀皱起眉：“那无赖就没人管？”

　　“管什么呀。”姥姥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那无赖是村长的远房侄子，家里有点势力。老陈家就两口人，老的老，弱的弱，哪斗得过？最后只能按自尽办了，草草下葬。”

　　我心里一沉。
　　难怪她怨气那么重，难怪她要跟我说“不要多管闲事”。
　　她不是威胁我，是提醒我。她自己已经栽进去了，知道那家人不好惹，怕我一个外来的姑娘家，多管闲事，也跟着遭殃。

　　风从礼堂门口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眩晕感几乎退干净了。
　　我想起半年前在落霞庄，我们也是两个孤立无援的姑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时候我们拼了命才逃出来，可陈秀莲没逃掉。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的女儿，没有权，没有势，连自己都护不好。我能帮她什么？去报官？没有证据，人家一口咬定是自尽，官府也不会管。去跟那无赖理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走吧，姥姥，我们回家。”我轻轻扶着姥姥的胳膊，声音很轻。
　　我终究还是选择了听她的话，不多管闲事。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姥姥家的土坯房里。院子里种着南瓜藤，墙角堆着晒干的玉米，很有烟火气。林菀和姥姥在灶房里做饭，我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口的方向发呆。

　　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好像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她就站在月光下，远远地看着我，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道谢，又像是道别，然后转身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醒来，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在土炕上，暖烘烘的。
　　后背的旧伤没疼，头也不晕了。

　　我和林菀在槐溪村住了七天。白天去溪边散步，看山上的野菊花开得漫山遍野，晚上就坐在院子里听姥姥讲以前的事。我们没再提起陈秀莲，也没再往大礼堂那边去。

　　离开那天，我们又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树下安安静静的，好像那天的送殡队伍只是一场幻觉。
　　林菀握着我的手，轻声说：“你说，她会不会怪我们？”

　　我摇摇头。
　　“她让我们别多管闲事，就是不想我们出事。”我说，“我们好好活着，没把自己搭进去，才算没白听她那句提醒。”

　　风卷着槐叶飘过溪水，打着旋儿往下游去。
　　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不平事，有很多受委屈的人。不是所有的公道都能讨回来，也不是所有的深渊都能伸手去拉。我们不是英雄，只是两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普通姑娘。

　　先顾好自己，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这不是冷漠，是陈秀莲用命换来的告诫，也是我们在落霞庄里悟出来的道理。

　　牛车慢慢驶离槐溪村，青山绿水渐渐退在身后。我靠在林菀肩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心里很平静。
　　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得好好走下去。
　　至于那些沉在水底的委屈与怨气，总有一天，会被时光慢慢冲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