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录》咩咩熊

29、2011年2月梦4 两个姑娘，

　　后背上的鞭伤又在发烫，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扎。我趴在硬邦邦的榆木榻上，听见院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簌簌响，像谁躲在暗处压着嗓子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猛地绷紧脊背，以为又是周万山那个老匹夫来逼话，转头却看见林菀端着半碗冷粥走进来。她左脸颊还印着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破了一道小口，说话时都带着细微的嘶气声，却还是先把粥碗递到我手边：“先垫垫，刚跟王婆子磨了半天才要来的，温着的。”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的伤牵扯得倒抽一口冷气。粥是糙米粥，混着几粒发黄的小米，寡淡得像水，可在这被锁了半个月的西跨院里，已经算得上稀罕东西。我和林菀原本都是青溪镇的姑娘，我是教书先生的女儿沈苏砚，她是绣坊里手艺最好的绣娘，半月前一同去城外庙里上香，回程时被人套了麻袋，再睁眼就到了这深山里的落霞庄。

　　绑我们的人叫周万山，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土财主，早年靠挖山货发了家，快六十岁的年纪，原配死了十年，家里只有几个粗使下人和一个远房侄子周虎帮着看管庄子。他把我们掳来的目的直白得可笑——要我做正头娘子，林菀做偏房，凑个“一妻一妾”，给他周家开枝散叶。

　　“做梦。”我当时听见这话，当场就啐了他一口。我爹教了一辈子书，教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苏砚便是死，也不能给一个掳人强抢的老匹夫做妻。林菀性子看着软，骨头却也硬，当场就撞向柱子要寻短见，被周虎死死拉住。

　　那之后便是接连的打骂。周万山没耐心哄人，见我们不从，就让周虎拿鞭子抽，饿肚子，关黑屋，想磨掉我们的性子。我后背上这几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就是前儿个我把他送的嫁衣剪了换来的。林菀比我好些，没挨鞭子，却也挨了不少巴掌，胳膊上全是被扭掐的青紫。

　　“他今儿个又放话了，”林菀坐在榻边，替我撩开后背上的破衣衫，用沾了凉水的布巾轻轻擦伤口周围的血痂，声音压得很低，“说再给我们三天时间，再不肯依，就直接扒了衣服拜堂。”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死也不会遂他的愿。”

　　林菀没接话，布巾擦过伤口边缘时，她的手顿了顿，低声道：“死容易，可活着出去，让他遭报应，才不算白受这些罪。”

　　我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粗重又拖沓，是周万山来了。林菀迅速把布巾藏起来，替我拉好衣衫，两人刚坐直，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周万山穿着件酱色的绸衫，肚子腆得老高，脸上横肉堆着，一双三角眼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林菀身上。他“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说：“林丫头，你跟我来前厅一趟。”

　　我心里一紧，立刻挡在林菀身前：“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这儿？”周万山冷笑一声，抬手就推了我一把。我后背有伤，站不稳，踉跄着撞在榻沿上，疼得眼前发黑。“老子的话你也敢拦？再聒噪，今儿个就打断你的腿！”

　　林菀连忙扶住我，回头冲周万山微微福了福身，声音平静：“老爷息怒，我跟您去就是。”她趁周万山转身的间隙，飞快地冲我递了个眼色，指尖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担心”。

　　门被重新锁上，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扶着榻沿慢慢坐下，心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跳得发慌。周万山是什么性子，我们这半个月看得清清楚楚，暴戾、好色、没半点分寸，林菀单独跟他去前厅，哪能有好果子吃？

　　我在屋里坐立难安，一会儿想着林菀会不会受辱，一会儿想着要不要撞开门去拼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没用，连护着身边人都做不到。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从昏黄变成墨色，前厅的方向隐隐传来说话声，却听不清内容。

　　也不知等了多久，久到我都快以为林菀不会回来了，院门外终于又响起了脚步声。只是这次不一样，没有周万山的怒骂，反而听见他粗嘎的笑声，甚至还叮嘱着什么“慢着点走”。

　　我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房门被打开，林菀走了进来。她衣衫齐整，头发也没乱，脸上虽还有之前的巴掌印，却没添新伤，甚至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更让我瞠目的是，周万山就站在院门口，居然还冲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笑意：“好好歇着，明儿个我再来看你们。”

　　直到院门重新落锁，我才回过神，一把拉住林菀的手，上下打量她：“你……你没事吧？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林菀反手关上门，又走到窗边听了听，确认没人偷听，才拉着我坐到榻边，把手里的纸包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小包金疮药，还有两块桂花糕。

　　“我没事。”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我手里，眉眼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释然，“不仅没事，还摸透了这老东西的性子。”

　　我捏着那块甜香的桂花糕，半个月没尝过甜味，此刻却没心思吃，急着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和气？”

　　林菀轻声笑了笑，指尖划过药包，慢慢说起了前厅的事。

　　她刚去的时候，周万山确实没安好心，一进门就想拉她的手，说只要她肯乖乖听话，以后就让她管后院的钥匙，吃香的喝辣的。林菀没躲，也没应，反而红了眼圈，说不是自己不愿意，是怕我性子烈，到时候真闹出人命，反而晦气。

　　“我跟他说，老爷您一看就是重情重义的人，不像那些城里的富家公子，只懂强逼女人。”林菀模仿着当时的语气，声音柔得像水，“我说我们姐妹被掳来，心里本就怕，您再天天打骂，我们哪敢真心跟您过日子？不如给我们点时间，等我们想通了，自然会好好伺候您。”

　　我听得目瞪口呆：“他就信了？”

　　“何止是信了。”林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这老东西看着凶，其实笨得很，一辈子在山里称王称霸，身边的人要么怕他，要么图他的钱，没人跟他说过几句软话。我顺着夸他几句能干、重情义，说他这庄子置办得气派，他就飘了，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他当年怎么发家的，生怕我不佩服他。”

　　她说，周万山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白手起家，最缺的就是别人的真心认可。原配活着的时候跟他天天吵架，下人们背地里都骂他刻薄，侄子周虎也只惦记他的家产。他掳我们回来，与其说是好色，不如说是想找两个“知书达理”的女人，捧着他、敬着他，圆他的体面梦。

　　“硬拼是拼不过的。”林菀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他手里有人，有庄子，我们两个弱女子，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可他吃软不吃硬，耳根子软，又爱面子，只要我们顺着他的话说，哄得他放松警惕，未必找不到机会逃出去。”

　　我沉默了。我从小读圣贤书，最看不起曲意逢迎那一套，可看着林菀脸上的伤，摸着自己后背火辣辣的鞭痕，又想起家里年迈的爹娘，心里那点清高的骨气，终究抵不过“活着”两个字重。

　　“真能行吗？”我低声问，“万一他哪天不耐烦了……”

　　“只要我们演得真，就没问题。”林菀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却很稳，“以后我们一唱一和，你扮那个慢热、认死理的，我扮那个先想通、劝你的。他见你慢慢软化，只会更得意，不会起疑心。”

　　那天晚上，我们就着冷粥吃了桂花糕，把那包金疮药分着涂了伤口。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心里压了半个月的绝望，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

　　从第二天起，我们就开始了这场“演戏”。

　　周万山一早过来的时候，我故意冷着脸坐在窗边，不理他。他刚要皱眉，林菀就端着一杯温水走过去，柔声说：“老爷别生气，阿砚她就是脸皮薄，心里其实已经想通了不少。昨儿个还跟我说，老爷您其实也没那么坏，还给我们药呢。”

　　她说着，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多谢老爷的药。”

　　周万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我就说嘛！哪有捂不热的心！”他当天就让人给我们换了东跨院的正房，铺了新的被褥，送了两套干净的细布衣裳，连饭菜都换成了两菜一汤，有荤有素。

　　看管我们的王婆子和周虎都看傻了眼，周虎还私下跟周万山说，怕我们是缓兵之计。周万山当场就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懂个屁，“女人家就是要哄的，哪能天天打？”

　　我和林菀暗地里笑得不行，面上却越发认真。林菀负责“软”，天天温温柔柔地跟他说话，他一来就给他倒茶捶背，夸他院子里的菊花开得好，夸他选的布料好看，变着法儿地说他能干、有眼光。我负责“慢热”，从一开始的不理不睬，到偶尔搭一句话，再到能跟他说几句家常，一点点松口，让他觉得是自己的“诚意”打动了我。

　　周万山越来越得意，越来越信任我们。他最喜欢的节目，就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着茶，听我们一唱一和地夸他。

　　有一回，他拿着一块玉佩显摆，说是早年从一个商人手里买来的，值不少钱。林菀捧着玉佩看了两眼，惊叹道：“呀，这玉质真好，一看就是值钱的物件，老爷眼光可真好。”

　　我跟着补了一句：“我爹以前说过，玉随主人，品性好的人才能养出好玉。老爷您为人正直，这玉自然也差不了。”

　　这话简直说到了周万山心坎里，他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堆在了一起，当天就让人给我们送了两匹绸缎，说让我们做新衣裳穿。

　　除了哄他开心，我们也开始不动声色地提要求，试探他的底线。

　　先是林菀说总闷在院子里，心口发闷，想在庄子里走走。周万山一开始不同意，怕我们跑。林菀就笑着说：“老爷您这庄子高墙大院的，门口还有家丁守着，我们两个弱女子，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再说了，我们都打算跟着您了，跑什么呀？出去也没地方去，还不如在您这儿享福呢。”

　　我在旁边跟着点头：“是啊，总闷着，身子垮了，反而没法伺候老爷。”

　　周万山被捧得飘飘然，当场就答应了，只让王婆子跟着，不许我们靠近大门和后门。

　　我们就借着散步的由头，慢慢摸清了落霞庄的布局。这庄子建在半山腰，前门对着下山的官道，有两个家丁日夜守着；后门在庄子西侧，平时锁着，只有一个老门房看着；庄子后面是后山，长满了杂树，据说有条采药人走的小路，但很陡，很少有人走。

　　看管我们的人，除了王婆子，就是周虎带着四个家丁，白天在前门守着，晚上两个时辰换一次班。厨房里有个叫小翠的丫鬟，才十四岁，是周万山买来的，经常被打骂，活得还不如下人。

　　林菀说，小翠可以争取。

　　没过几天，我们就找了个机会。那天小翠送饭菜过来，不小心摔了一个碗，被王婆子骂了半天，还拧了她胳膊一把。等王婆子走了，林菀悄悄把一块从点心省下来的桂花糕塞给她，又给了她一个碎银镯子——那是她被掳来时藏在发髻里的。

　　小翠吓得不敢接，林菀温声说：“拿着吧，我们知道你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难处，能帮的我们帮你。”

　　小翠眼圈红了，捏着镯子，小声说：“两位姑娘是好人……周老爷他不是人，你们赶紧想办法跑吧。”

　　林菀趁机问她后山小路的事，小翠说她以前跟着采药的老爹走过，那条路能通到山脚下的另一个镇子，就是难走，晚上走容易摔。她还说，后门的钥匙在老门房那里，老门房每天晚上都会喝两口酒，睡得很沉。

　　有了小翠的帮忙，我们心里更有底了。但我们没急着动手，周万山虽然蠢，周虎却很精明，一直盯着我们，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果然，没过多久，周虎就又给周万山吹耳边风，说我们太顺从了，不对劲。周万山这次听进去了几分，打算试探我们。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摇摇晃晃地闯进我们院子，一进门就说要今晚圆房，先收了林菀，再收我。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冒了汗，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反抗。林菀却抢先一步扶住了他，笑着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语气半点不慌：“老爷，您喝多了。这种事哪能这么草率啊？”

　　“怎么草率了？”周万山喷着酒气，“你们都是我的人，早晚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姐妹心里，是真心想跟老爷好好过日子的。”林菀给他倒了杯醒酒茶，声音柔得能化出水，“您想啊，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传出去人家说您苛待妾室，连个仪式都没有，多丢您的脸面啊？再说了，我们正亲手给您做冬衣呢，想等做好了，风风光光地伺候您，那才叫心意。您现在急着要，倒显得我们姐妹不诚心了。”

　　我也定了定神，跟着说：“是啊老爷，我们既然留下了，就不会反悔。您再等等，也不差这几天。”

　　周万山本来就是试探，被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哄着，又听说是亲手做冬衣，心里那点疑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他拉着林菀的手，感慨道：“还是你们懂我，比周虎那小子强多了，天天就知道疑神疑鬼。”

　　第二天，他就把周虎骂了一顿，说他心思龌龊，还把看管我们的事交给了王婆子，不让周虎随便来东跨院。

　　经此一事，周万山对我们几乎是彻底放下了戒心。他甚至把后院的钥匙给了林菀一把，让她帮忙管着针线房，说以后这个家就是她来当。林菀也借着管针线房的由头，悄悄藏了一把小剪刀和一截结实的棉线，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算着日子，八月十五中秋节快到了。按照惯例，周万山每年中秋都会摆宴，跟下人们一起喝酒赏月，那天守卫最松，也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我们跟小翠商量好了，中秋那天，小翠在老门房的酒里下点安神药粉——那是我们从治伤的药里一点点攒下来的，剂量不大，却能让人睡得很沉。林菀负责在前厅陪酒，把周万山和周虎灌醉，我趁机去后门跟小翠汇合，等林菀脱身就一起走后山小路。

　　中秋那天，天刚擦黑，庄子里就挂起了红灯笼。前厅摆了两桌酒，周万山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我和林菀穿着新做的衣裳，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轮番给他敬酒。

　　“老爷，中秋佳节，祝您身体康健，家业兴旺。”林菀端着酒杯，笑意盈盈。

　　“老爷，这杯我敬您，多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我也端起杯，语气诚恳。

　　周万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周虎坐在旁边，几次想劝，都被我们笑着挡了回去，连带着他也被灌了不少酒。

　　酒过三巡，周万山已经醉得舌头都捋不直了，拉着我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以后要给我们打金镯子，要盖更大的院子。周虎也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

　　林菀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起身说去趟茅房，悄悄溜出了前厅。后院里，小翠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攥着后门的钥匙，脸色发白，却很坚定。

　　“药我下了，张爷爷（老门房）已经睡着了。”她小声说。

　　我们三个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门，打开锁，推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我回头望了一眼前厅的方向，红灯笼的光朦朦胧胧，心里既紧张又激动。

　　没过多久，林菀也跑了过来，她头发有点乱，喘着气说：“快走！我假装去醒酒，趁没人注意溜出来的，晚了就要被发现了！”

　　我们不敢耽搁，钻出后门，沿着小翠指的小路往山上跑。后山的路果然难走，杂草丛生，碎石遍地，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稍不注意就会崴脚。我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谁也不敢说话，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脚步声。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了喊叫声，还有火把的光。是周虎发现我们跑了，追上来了。

　　“快！往这边走！”小翠拉着我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这条道更偏，他们不容易找到！”

　　我们跑得更快了，树枝刮破了衣裳，石子磨破了鞋底，谁也不敢停。身后的喊叫声忽远忽近，火把的光在林子里晃来晃去，像追命的鬼火。我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奔跑又裂开了，疼得我直冒冷汗，却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天也慢慢泛起了鱼肚白。我们终于跑到了山脚下，前面就是官道，远处隐隐能看见镇子的轮廓。

　　我们瘫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互相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头发散乱，衣衫破烂，脸上都是尘土和划痕，却都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半个月的监禁，半个月的屈辱，半个月的小心翼翼和虚与委蛇，在这一刻，终于都结束了。

　　我们去镇上的县衙报了官，带着官兵回山的时候，周万山还在宿醉，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一脸茫然，看见我们站在官兵身边，才反应过来，气得破口大骂，却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后来我才知道，周万山这些年掳过不少姑娘，有的被逼疯了，有的被打死了埋在后山，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这次证据确凿，他被判了斩刑，周虎和帮凶的下人也都定了罪，小翠被送回了她舅舅家，总算得了个好归宿。

　　风波平息后，我和林菀站在青溪镇的桥头，看着桥下的流水，阳光洒在身上，暖得让人想落泪。

　　我问她：“当初你跟周万山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不觉得委屈吗？”

　　林菀笑着摇摇头，指尖拂过桥头的石栏杆，声音轻却有力：“委屈是有的，可比起活着，比起让恶人遭报应，那点委屈算什么？清沅，骨头硬是好事，但硬碰硬只会碎得更快。真正的厉害，不是宁折不弯，是能屈能伸，留着有用之身，才能走更远的路。”

　　我看着她，忽然就懂了。那些天我们一唱一和的软话，不是屈服，是藏在温柔里的刀。它没有锋芒，却能一点点凿开困住我们的牢笼，撕开黑暗，等来天光。

　　从那以后，我和林菀成了生死之交。我们依旧是青溪镇里两个普通的姑娘，我继续跟着父亲读书，她继续在绣坊里做绣活，日子平淡又安稳。只是每当有人说起“女子柔弱”的时候，我们总会相视一笑。

　　只有我们知道，在那座深山的庄子里，两个遍体鳞伤的姑娘，是如何用软语做刃，以智谋为盾，从绝境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