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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夜色彻底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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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笼罩街巷时,沿街的灯笼便尽数亮起了。
暖黄的光悬在屋檐两侧,一点点拉长青石板路上的影子。晚风掠过巷尾老树,卷起几片干枯落叶,轻轻落在铺门口。
钟意搬了张木凳坐在门口,静静看着巷里来往的零星行人。白日积攒的疲惫,在这般安静的夜色里慢慢散开。
今日顺利通过官府核验,是她落脚京城以来,最踏实的一桩收获。
只是白日无赖上门讹钱的事,始终搁在她心底,没法彻底放下。
她清楚,一次退让换不来长久安稳,只会让旁人觉得她软弱可欺。
往后若是再有同类人上门,纠缠只会越来越多。
市井谋生,从来不止埋头做工这么简单。人情世故,街巷规矩,样样都要慢慢摸索。
她坐了片刻,起身关上半扇木门,留少许缝隙透气。屋内灯火柔和,映得整洁的工具台格外安稳。
墙角那方盖着粗布的木匣依旧静置原处,她依旧没有打算触碰。
眼下她只想守好匠人本分,稳步做事,尽量避开朝堂牵扯的所有隐秘。
走到案前,她将今日修缮官器的工具逐一重新打理。用过的刮片、毛刷全部清洗干净,沥干水分归位。
调胶的小碗擦拭得干干净净,残留的微量瓷胶尽数剔除。新手做工最忌偷懒积垢,细小的杂物堆积,来日都会影响修缮精度。
她记性不算顶尖,只能靠反复整理、反复核对,弥补经验上的不足。
收拾完工具,她取出几张干净草纸,铺在案台上。打算趁着夜色空闲,梳理一遍今日做工的疏漏。
白日修补的两件官器,那几处细微瑕疵,她记得清清楚楚。
茶盏釉色衔接不均,小盘细纹打磨偏厚,都是她心态不稳、急于赶时造成的问题。
她提笔蘸墨,慢慢在草纸上写下修缮要点。逐条记录出错原因,以及下次需要注意的细节。
字迹不算漂亮,工整却足够清晰,一笔一画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
前世她习艺多年,手法娴熟,早已不用逐条记录。
可这具身子年纪尚轻,心性浮躁,手感时常飘忽不定。
她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一点点积累,一点点磨合。
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安静又治愈。
写完整整两页纸,夜色又深了几分。巷中的人声彻底消散,只剩远处更夫的零星打更声。
钟意放下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心底的浮躁尽数褪去,只剩下沉静的安稳。
她起身准备倒水漱口,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声响很轻,不同于白日无赖的蛮横,也不同于官差的沉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钟意心头微怔。
这个时辰,街巷商户早已关门歇息,极少有人会来新开的偏僻小铺敲门。
她收敛心神,缓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低声开口询问。
“请问是谁?”
门外传来一道软糯的女声,轻柔又腼腆,听着年纪不大。
“姐姐,是我,巷口卖糕的阿糯。”
钟意松了口气,抬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的是常日在巷口摆摊卖糯米糕的小姑娘,十四五岁模样,眉眼干净,性子温顺。
这几日她晨起开店,总能看见小姑娘守着小小的糕摊,待人温和,从不与人争执。
“怎么了?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钟意轻声问道。
阿糯攥着手里的蓝布小帕,微微低头,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姐姐,我、我是来提醒你一句闲话,你听听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钟意见状,侧身让她进门:“进来再说,夜里风凉。”
阿糯点点头,轻手轻脚走进屋内,拘谨地站在案边,不敢随意环顾。
她常年在市井摆摊,见惯了各色人等,心思比同龄孩子细腻许多。
“白日来你铺里要钱的那两个人,我认得。”阿糯小声开口。
“他们不是正经地痞,是西街王屠户手下的帮闲。专门盯着巷里新开的铺面讹钱。”
钟意闻言,心底了然。
难怪两人敢无视官府,肆意滋事,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
王屠户在这条街巷颇有几分名气,性子凶悍,常年霸占西街肉市,寻常商户都不愿与他结怨。
孤身开店的她,自然成了对方最容易拿捏的目标。
“多谢你特意来告诉我。”钟意真心道谢。
“他们平日里,是不是经常为难巷里的商户?”
阿糯轻轻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
“是呢。新来的铺子都要交一次‘见面钱’,不给就日日上门吵闹,耽误做生意。”
“大多商户为了安稳,都会破财消灾,没人愿意和凶悍的屠户结怨。”
钟意静静听着,心里默默梳理局势。
怪不得白日无人上前帮忙,整条街巷的商户,多半都被此人拿捏过。
人人自保,无人敢多管闲事,是市井最寻常的常态。
“但是姐姐,你和别人不一样。”阿糯忽然抬眸,认真看着她。
“今日下午有官爷两次来你铺中,旁人都看在眼里。大家都猜你认识公门里的人。”
“王屠户的人回去之后,也私下嘀咕了,说不敢轻易招惹你。”
钟意微微意外。
她没想到短短一日时间,官差上门这件事,已经在街巷悄然传开。
想来也是,寻常散匠小铺,怎会引得巡察司官差亲自上门核验取件。
这份不起眼的殊荣,无意间成了她最好的庇护。
“他们之后,应该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阿糯轻声道。
“只是我怕姐姐不清楚情况,明日贸然和他们起冲突,白白吃亏,就赶紧过来提醒你。”
小姑娘心思细腻,善良通透,特意连夜跑来告知,全然是一片好心。
钟意心底暖意漫开,眉眼柔和了几分。
身处陌生异世,处处是试探与算计,这般纯粹的善意,格外难得。
“我明白了,谢谢你,阿糯。”
她转身从柜台里取了几枚铜钱,又拿了一小块前日留存的蜜糕,递到小姑娘手里。
“天色太晚,耽误你歇息了。这点心意,你收下。”
阿糯连忙摆手,连连推辞:“不用的姐姐,我只是随口说句闲话,不要钱的。”
“拿着吧。”钟意轻轻塞进她手里。
“往后我在巷里开店,还要劳你多帮我留意周遭动静。”
见钟意态度诚恳,阿糯不再推辞,小心翼翼收好东西,眉眼弯弯地道了谢。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街巷琐事,阿糯便怕耽误钟意歇息,匆匆告辞离开。
木门再次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钟意站在原地,心里豁然开朗许多。
原来白日沈砚的登门查验,无意间帮她挡住了后续的市井麻烦。
王屠户这类市井地头蛇,凶悍蛮横,却最是欺软怕硬。
得知她与官差有牵扯,便不敢再肆意寻衅。
无心插柳,反倒帮她解决了眼下最棘手的麻烦。
她心底暗自感慨,世事向来如此,利弊相伴,从无绝对。
白日她因被讹钱心生烦闷,夜里便知晓,这场小事已经悄然落幕。
往后一段时日,铺面应当能安稳营业,无人滋扰。
放下心事,她心态彻底松弛下来。
简单收拾好案台,吹灭前厅灯火,只留二楼一盏小灯。
拾级上楼,她看着空旷整洁的两间小屋,心里生出真切的归属感。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安稳居所。
无催租的压力,无漂泊的惶恐,只需踏实做工,便能安稳度日。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晚风徐徐吹入,带着深夜的清凉。
窗外街巷漆黑安静,零星灯火点缀其间,静谧又平和。
她想起白日做工的瑕疵,心里生出精进手艺的念头。
官府的核验只是开端,往后定然会有更多、更难的官器修缮差事。
她不能一直靠着新手青涩手法应付,必须尽快打磨手艺,补足短板。
前世的经验还在,只是这双手的熟练度、心态的稳定性,需要重新磨合。
接下来几日,她打算闭门静心练手,专攻补釉、磨纹的精细工序。
专门修正自己最容易出错的薄弱之处。
想好后续规划,她心境安稳,躺卧歇息。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踏实。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巷口的摊贩便陆续出摊。
钟意准时醒转,洗漱下楼,开门通风。
清晨的街巷空气清新,晨雾薄薄笼罩屋檐,烟火气十足。
她照旧简单吃过早饭,便坐在案前,准备今日练手。
她提前在街边杂货铺买了几只残破的粗瓷碗,都是寻常百姓家废弃的破损器物。
价格低廉,最适合用来日常练手,不必担心损毁贵重物件。
她取出粗瓷碗,有的碗口开裂,有的碗底缺角,都是最普通的磕碰伤。
她按照昨日总结的要点,一步步严格操作。
先清灰,再控水,微调胶泥浓度,由内而外填充裂痕。
每一步都刻意放缓,摒弃急于求成的心态,专注打磨细节。
初时依旧有些生涩,釉色把控还是略有偏差。
反复修补三四只瓷碗后,手感渐渐找回,心态也愈发平稳。
溢出胶泥的失误少了,釉色衔接也愈发自然均匀。
她一边做,一边继续记录问题,积攒细碎经验。
一整个上午,她都沉浸在练手之中,外界的声响几乎不入耳畔。
日头升至正中时,案台上已经摆了七八只修补完好的粗瓷碗。
细看之下,新旧补痕过渡自然,几乎看不出新手的青涩痕迹。
钟意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心底生出几分成就感。
短短一日的刻意打磨,确实让她的手法精进不少。
正当她收拾工具,准备稍作歇息时,铺门外传来温和的说话声。
不是官差的冷硬,也不是市井百姓的随意,带着读书人的温雅。
“请问,这里是修缮古瓷的铺子吗?”
钟意抬眸望去,门口立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
面容清俊,身姿挺拔,袖口干净整洁,一看便是饱读诗书的文人。
他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方素色锦盒,举止谦和有礼。
钟意连忙起身应声:“是,此处修补各类瓷器器物,公子可以入内细看。”
男子缓步走进铺内,目光温和扫过整洁的铺面,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我听闻这条巷里新开了一家修瓷小铺,手艺稳妥,便特意过来一趟。”
他轻轻将锦盒放在案台上,动作轻柔,生怕磕碰损坏内里物件。
“家中有一件旧瓷小杯,是祖辈流传的物件,不慎摔裂,想麻烦匠人修补。”
钟意点头,伸手轻轻打开锦盒。
盒内铺着柔软丝绒,中央静静躺着一只小巧的白瓷压手杯。
杯身细腻通透,胎质轻薄,是旧时民间细瓷,不算名贵古物,却格外精致。
杯身正中有一道贯穿式竖裂,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裂痕笔直显眼。
裂痕不算复杂,但贯穿通体,修补难度不低。
若是粘合不稳,日后盛水便会渗漏,稍有磕碰便会再次开裂。
钟意细细观察裂痕走向,又轻轻按压杯身,确认瓷胎松紧程度。
“公子这只杯子,裂痕贯穿器身,修补需要分层填胶、加固胎体。”
“修补之后可以正常盛水使用,裂痕可基本遮盖,只是细看仍会留痕。”
她如实告知利弊,不夸大手艺,不隐瞒瑕疵。
这是她做工的底线,凡事坦诚,不欺客、不瞒弊。
长衫男子闻言,坦然浅笑。
“无妨。此物贵在传承念想,不在名贵品相。只要能稳固复用,留痕无碍。”
“只要匠人用心修补即可,价格我绝不还价。”
钟意微微颔首:“我会尽力修补稳妥,不负公子期许。”
两人商定好价格与取件时日,男子再三嘱托用心修缮,便转身告辞。
待人走后,铺内再次安静下来。
钟意俯身看着锦盒中的白瓷小杯,心底多了几分认真。
这是她开业以来,接的第一桩私人精细活计。
不同于官器只求规整,也不同于粗瓷只求牢固,这件器物承载着旁人的念想。
她必须倾尽所能,做到最好。
她没有立刻动工,先将杯子静置通风处,散去表层浮尘水汽。
随后取出最细腻的工具,换上全新调配的浅色瓷胶。
适配白瓷胎色,最大程度弱化修补痕迹。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瓷杯上,裂痕纹路清晰分明。
她沉下心神,摒除所有杂念,正式开始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