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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脚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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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停在铺门外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刚好沉了下去。
整间古修铺瞬间落进淡淡的暮色里,光线昏暗,案上的木匣静静平放着,像一块压在心口的重石。钟意指尖还残留着瓷瓶冰凉的触感,心底的寒意迟迟散不去,听见那熟悉的停顿声,她猛地回神。
她刻意压快了一丝呼吸,不让自己显得慌乱,抬手随手理了理案上散乱的工具,装作刚刚收拾铺面、并无异常的模样。
门闩被轻轻拨动。
沈砚推门而入,晚风裹挟着入夜后的微凉一同进来,吹得桌角的素色帘布轻轻晃了晃。他一身深色衣袍洗得干净,衣角沾着一点巷口的夜露,周身依旧是那股清冽淡漠的气场,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奔波劳碌的痕迹。
他进门的第一眼,没有看人,先淡淡扫了一眼整间屋子。
目光极轻极快,掠过紧闭的窗、整齐的柜台、最后落在桌案那只崭新的木匣上。
短短一瞬,无声无息,却像已经把屋内所有异动尽数看透。
钟意垂着眼皮,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尽量和平常一样轻柔平淡:“回来了?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一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语气里有一丝刻意的平稳,稍稍有些僵硬,只是不敢改,怕越改越显得心虚。
沈砚反手合上木门,落了半道轻闩,没有彻底锁死,动作从容有度。他缓步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只陌生木匣上,声线清冷平缓,听不出半点探究:“新接的活?”
钟意心口轻轻一紧。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一瞬间想了无数说辞,又被一一推翻。
她不敢直接坦白是杨未央的人送来的。
一旦说出名字,就等于告诉沈砚,她已经察觉了这间老宅的秘密,察觉了他刻意把她安放在政敌地界的算计,更是暴露了她已经卷入两人博弈的事实。
可她也不敢全然撒谎。
沈砚心思缜密到极致,观察力细致入微,方才那一眼,定然已经看出这木匣并非寻常市井商户所有,精致制式绝非普通人能用。若是谎话漏洞百出,只会让他对她更加戒备,觉得她藏了异心。
短短几秒的犹豫,对钟意来说却无比漫长。
她攥了攥袖中微汗的指尖,抬眼时脸上已经铺好一层温和无害的神色,带着一点普通匠人接活的平常模样:“方才巷口有人送来的古瓶,说是前朝官窑物件,瓶身有裂,托我修缮,时限宽松,让我慢慢收拾便可。”
她刻意模糊了来人身份,不提府邸,不提姓氏,只当做一桩普通上门生意。
说完这话,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却只能硬着头皮稳住神色。
沈砚闻言,眸光微沉了一瞬,快得让人根本捕捉不到。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拆穿,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木匣盖板上,指尖轻轻擦过木料细腻的纹路。那动作随意自然,像只是随手打量一番委托人送来的器物,可落在钟意眼里,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官窑旧物,寻常百姓不会随意托付给街边小铺。”他淡淡开口,语调平稳,却字字精准,直戳要害,“你不觉得蹊跷?”
钟意心头又是一沉。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
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知道有人来找她,知道这物件来路不凡,甚至知道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可他偏偏不点破,只是平静地反问她,将选择权、坦白权,全部丢回了她手里,逼她自己开口,自己摊开所有藏着的心事。
钟意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还有一点无处躲藏的疲惫。
她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待在一方小铺里,靠着修缮古物的手艺安稳度日,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远离朝堂纷争,平平常常过完一生。
可现在,局势一步步推着她往前走,根本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她若是装傻到底,继续装作一无所知,便是任人拿捏,做他们二人棋局里懵懂的棋子,生死荣辱皆由他人掌控。
她若是坦白一切,便是彻底摊开自己的底牌,告诉沈砚,她已经看透了他的布局,知晓了所有隐秘,从此彻底被卷入这场漩涡,再也无法抽身。
怎么选,都是困局。
夜色渐渐浓重,屋内光线愈发昏暗,四周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钟意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沈砚,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无奈,还有普通人面对莫测局势的无措,不再刻意装得全然平静:“我自然觉得蹊跷。只是我初来此地,无依无靠,有人送活上门,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没有全盘坦白,也没有继续装傻。
只说了最浅层、最无害的实话。
她弱小,她被动,她身不由己。
这样的回答,既不会太过疏离戒备,也不会彻底暴露自己已经窥见所有棋局、看见瓶底生辰秘字的事实。
沈砚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眼底晦暗不明,没人看得透他此刻的心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直起身,收回落在木匣上的目光,语气依旧清淡,听不出喜怒:“既接了,便好好修。”
钟意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他会劝阻,会提醒风险,甚至会让她直接推掉这桩麻烦。
可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默许了她接手这件来自政敌的信物。
一瞬间,无数思绪在钟意心底纷乱交织。
难道这也是他算计的一部分?
他故意让她接下杨未央的东西,让她夹在中间周旋,利用她的身份,制衡对方的动作?
她越想越心凉,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心思深不见底,自己这点浅薄心思,在他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这器物……怕是不简单。”钟意轻声开口,试着试探一句。
沈砚垂眸,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气场,却没冲淡半分深藏的锋芒。
“寻常古物而已。”他淡淡一语带过,轻轻避开了所有深层问题,“你只需做好匠人本分,其余的事,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堵死了她所有追问的出口。
钟意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她知道,今晚无论她问什么,他都不会坦诚相告。他只会让她安于本分,乖乖做这枚被安置好的棋子。
沈砚见她不再言语,便移开了目光,转身点亮了屋中一盏油灯。
橘黄色的暖光缓缓铺开,照亮狭小的铺面,映得案上的木匣轮廓温柔,可内里藏着的暗流与算计,却丝毫未减。
灯火摇曳,光影在地面轻轻晃动,晃得人心神不宁。
“天色晚了,先收拾妥当,明日再细看器物。”沈砚道。
钟意点点头,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惧与猜测,伸手轻轻按住木匣盖板,指尖微微用力。
匣子里的青瓷瓶,藏着她无人知晓的生辰,藏着杨未央的试探,藏着沈砚的默许,更藏着一场她根本无力挣脱的朝堂博弈。
她低头看着平整的木匣,在摇曳的灯火下,忽然生出一种无比真切的无力感。
她以为自己手握手艺,便能立足世间、安稳度日。
可到头来,她的人生、她的行踪、她的隐秘,早已被朝堂之上的人层层摸清。
她以为自己身在局外,其实从落脚这间铺子的那一刻起,便早已落子入局,无处可逃。
灯影憧憧,屋内安静依旧,只是空气里无形的张力,悄悄漫满了整间小屋。
两人一静一站,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