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秋声入寂,旧影重临
延祯七年,秋。
京洛的秋天总是来得安静。
没有骤凉,没有落木哗然。只是风一天天变薄,天光一天天发白,整座城池慢慢沉进一种寡淡的静里。
我在尚书署当差已有两年。
二十二岁。世家嫡长,科第出身,步履规整,行事无错。在旁人眼里,我是最标准的、不会偏航的京洛子弟。
日子像翻卷整齐的书页,一页页过去,平整、干净、没有褶皱。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褶皱一直藏在书底,压了整整三年。
大朝议事那日,天气微阴。
殿上沉水香厚重,百官衣色肃穆。一桩宗人府的奏疏被递上来,内容平平——核查闲散宗室,规整府第户籍,清肃隐匿人事。
寻常例行公事。
所有人都只当是年度常例。殿内无人在意,无人辩驳。
只有我,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闲散宗室。
隐匿人事。
这八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破我维持三年的平静。
我太清楚这核查的指向。
京洛亲王府众多,真正常年闭锁私院、常年无人露面、常年不入宗籍的,只有一处。
仁王府,西院。
下朝之后,同僚簇拥闲谈,言语轻松。有人说今年宗府核查比往年严苛些许,有人说笑宗室子弟闲散太久,早该规整。
我跟着附和,神色平淡,听不出分毫异常。
可我心里知道。
风浪要来了。
三年前秋末,也是这样干燥的风。我彻底断了西院的往来,收敛所有踪迹,刻意疏离,刻意体面,刻意做一个干干净净、毫无牵绊的苏家公子。
那是我和卫谌默认的结局。
他主动封口,我主动退场。
我们像两个默契的守秘人,一同把那段年少时光、把那个人,封进深墙大院里,落锁,尘封。
三年来,我做到极好。
不踏仁王府,不问西院事,不听闲言,不忆旧事。所有人都以为,年少那点短暂交游,早已随年月散尽。
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直到这道核查奏疏落殿。
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
你可以压住念想,压住执念,压住牵挂。可一旦听见风雨将至,所有尘封的情绪,都会悄悄苏醒。
那日傍晚,我回苏府。
府中庭院安静,桂香浅浅。下人各司其职,一切如常。我独自走进书房,关上门。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从书橱最内侧,取出一枚小小的酸枣木牌。
木牌很小,掌心可握。表面刻着细碎的萤火纹路,刀工清浅,是少年人手笔。
三年前,秋雨夜,他送给我。
彼时他说,萤火虽微,尚可照路。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以为前路漫漫,以为岁月悠长,以为只要小心谨慎,便能安稳相守。
后来才知道,朝堂风起,人命如草,有些路,从一开始就不准两个人并肩。
我指尖抚过木纹。
微凉,干燥,沉淀了三年的时光。
我以为我早已放下。
可指尖触到纹路的瞬间,我清晰地意识到——我从未放下。
只是一直藏着。
夜里,京洛起了微风。
风声穿巷,穿院墙,穿我三年来层层叠叠的克制。
我坐在烛火前,坐了很久。
没有思念汹涌,没有心绪翻涌。只是一种淡淡的、绵长的空落。
像长久空置的房间,久无人居,灰尘安静堆积,寂静得让人心慌。
我知道。
我迟早要再去仁王府。
不是冲动,不是贪念。
是风雨将至,我不能再装作一无所知。
三年前我抽身,是护他。
三年后风浪来,我若再袖手,便是负他。
延祯七年的秋,平静的表皮之下,暗流已经缓缓启动。
西院那盏常年孤悬的灯,快要被风吹到了。
而我,不能再置身事外。